“卢伊大师又缺席了么?”
白石殿二楼的看台皆被屏障所隔,单侧透光的玻璃能看到外界,而外界却无法看清房间中的景象。百花夫人毫无端庄形象可言地侧卧在长沙发上,眯蒙着睡眼看向正对面的看台,罗兰夫人的包厢隐约能看见四个身影进入,具体形象却看不清楚。
根据线报,罗兰夫人邀约的对象是来自炽鸢,跟随罗兰所属俱乐部的车队北上,在阿格拉城中收购并经营糕饼店的奇怪商人,另外一男二女则是商人的随从。罗兰夫人邀约那位胖商人面谈,大概率是想以其为跳板与炽鸢少王接触,借取资金来弥平阿格拉城的烂账。
此刻百花的注意力却不在对面的看台,而在下方的演讲台,城主的管家代为主持三级会议,也就意味着阿格拉城主已经长达二十八年没有登上过政治舞台。而根据城主府中被发展为“百花学员”的侍女之言,卢伊大师此刻正带着他的孙子去往城郊的庄园里度假。
“我本想让城主亲眼见证一颗新星在阿格拉政坛冉冉升起,遗憾不能遂愿。”百花夫人颇感无趣地啧舌,而后问身旁的梦珏道,“影谕皇家社科院的两位先生没有从百花府邸中离开,对吧?”
“另外一位呢?那位沃尔登寻好的替死鬼?”
“这么机要的讯息能这么轻易透露……的吗?”百花夫人眉目紧凑,在她记忆之中,确实存在有莫烨与那少年一起出现在食堂用餐的画面,然而等到她派出的手下传回证实她猜测的消息,百花夫人反而觉得这是沃尔登的计略。
不过他就算挑选嘴巴严实的助手也没太大区别,没有谁能在欲之主仆和那本笔记所记述的吐真剂的双重作用下保住秘密。、
“因为明白在我的手段下无法做到保密,所以沃尔登是故意靠助手的嘴来朝我们传递假消息么?包括他想取我性命以和圣鹰媾和这件事?”百花夫人思衬片刻,而后道,“派人继续监视迷迭香药铺——那家百花学员们最大的香水供应商。”
“是的,夫人。”
望着梦珏无神的眼睛,百花夫人颇为怜悯地伸出手,揉着少女校服的衣领说道,“把这件破衣服丢了吧,被学校开除也无甚要紧的。当你掌握了拥有权柄的男人,你便拥有了足够的能力去践踏那片欺辱过你的土地。”
“创伤后应激障碍,大概是吧,因为那一夜的冲击过于巨大,导致他成为了你的心魔。放心,只要找到了更加优秀的男人,那么你必然会忘记他的存在。”
众多只有金钱瓜葛的百花学员之中,百花夫人对梦珏的情感最为特殊,而在听闻梦珏也被梅德格学院开除之后,这莫名的亲近感更是攀升到了将她当作自己妹妹的程度。百花夫人抚摸着少女的侧脸,真心实意劝说道,“无论是沃尔登先生,还是即将登场的那一位,哪个不是拥有权倾一方的潜力,可以托付终身的好男人呢?”
看台下方的坐席逐渐嘈杂起来,本该是九点开幕的三阶议会却在众多参会者的要求下拖延开场的时间——十点了,决定自由领立法工作的重要会议却只因为贵族阶层的其中一个发言人尚未抵达现场而不断延迟。
奇妙的是,迟到的议员在席位归属上在贵族阶层一侧,抗议他迟到、要求会议即刻召开的阶层代表却同属于贵族阶层,而要求会议延迟、希望能等到他到来之后再行展开的却是另外一半贵族阶层以及全体平民阶层代表。
贵族阶层的坐席被割裂为了左右两边,抗议的贵族代表坐于右侧,他们在利益上和罗兰夫人保持一致,是旧王国遗留下来的利益者。而左侧的则是阿格拉的进步势力——也就是在影谕统治下依靠贸易赚得彭满钵满的买办代表们,他们踩上桌子,通过聒噪和滑稽戏来拖延时间,等候迟到代表的到来。
贵族阶层的左派席位中不间断有亮光闪烁,不少议员通过反射光线传递密码的方式向贵宾席上主宰这一切的女人征询意见,并询问那位代表何时到来。
“主角理应最后登场,长久黑暗之后爬上山的太阳才会显得弥足可贵。”百花夫人微微一笑,那位代表的入场时间全在她的掌控中。按照她的算计,接送马车的后轴位置被刻意严重损坏,完全更换至少需要三个小时,所以……
砰!
入场大门突然被大力推开,一米九的壮汉凭一己之力就撞开了两人合力才能推开的厚沉木门,蓝色律师制服的参会者环顾四周,由衷致歉道,“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解释由于在下个人失误所导致的迟到,还请大家……”
罗庇律师洪亮的声音逐渐变小,在他的视角上,三个阶层分割,合计三百人的代表席位陷入了古怪的寂静中……旋即是一片沸腾的欢呼。
“罗庇律师!罗庇律师!”
更有平民阶层的成员直接哭了出来,“罗庇先生!我原本还以为你是抛弃了我们……呜呜呜,造物者赐给我们的救世主他并没有抛弃我们。”
惊天动地的叫喊声搅扰了协会阶层的清梦,坐着打瞌睡的陆光复以及其他猎人们惊得去触碰随身的轻武器,他们缓缓装过身,这才发现是一位迟到的代表在群众簇拥下回到了他的席位上。
而许多人都有注意到却都没提的一件事情是,汗流浃背的律师在赶路途中跑丢了一只皮鞋,裸露的袜子在户外满是砂石和牛马粪便的路面上摩擦已经是破损不堪。
沿途的平民阶层代表连忙弯身去摘下自己的鞋子,罗庇律师却是十分客观地劝解道,“各位不要麻烦,我的脚板太大应该是没有合用的鞋子,而且对我而言一只鞋子并足够了。”
罗庇律师从贵族阶层席位的左侧穿入,一路朝右行走,沿途有钱的“新贵族”们纷纷避让,生恐自己稍慢一点挡住了穷律师的路便要遭到后方平民们的白眼或痛骂。而等到罗庇回到自己的座位,被不断拖延的三阶议会终于回到了正轨。
旧王国的宰相,城主府的管家,年近八旬、有些许老年痴呆却还在充当代理议长的老人迷茫地望了眼四周,忘记在会议被不断拖延之前自己是否有说完开场白,不过场间气氛由于迟到者的到来已经不再需要炒热,他翻开会议议程,说道,“请上半年度三阶议会第一位提案人上台发言。发言人……罗庇。”
刚坐下还没有十秒钟的律师再度起身,单边鞋子走路显得一瘸一拐,却没有任何与会者在意这个细节,人们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律师伟岸的背影上,直到他走到演讲台之上,便将注意力从视觉转移到了听觉,等待聆听律师的发言。
在人们想来,新加入三阶议会,刚成为立法决策者的罗庇律师该来一串开场白,简述自己走向当前成功的心路历程,并临时发挥为自己的迟到致歉。然而没有人想到的是,不可腐朽的斗士刚入厅堂便一记直拳砸得三阶议会发懵。
“当前阿格拉弊病横生,全因自由领的经济出现了严峻的问题。在此诸位时间宝贵,我不想详细分析,只说结论——导致阿格拉经济出现崩盘危机的根本原因是自由领长期遭受到影谕或明或暗的剥削,而直接原因则是为了支持邻邦的一场独立战争而掏空了自家府库。”
在这瞬间,贵族议会的左右两派同时朝另外一个方向扭头,用眼神质问对手——我们亲爱的罗庇律师为啥两头骂,不可腐朽的斗士究竟是站在哪一边的?
而平民阶层屏住呼吸,其中有识之士已经猜测到了罗庇律师进入议会究竟是要做些什么了。
“归根结底,阿格拉一切乱象都是钱的问题,而能用钱摆平的那就不是问题。只要阿格拉有了钱,那么支援邻邦的战争债券便可以偿还,自由领也可以采购物资分发给群众,重新组织起生产来解决结构性失业人口的再就业。”罗庇沉默片刻,接着道,“而最大的问题便是,钱从哪里来。”
与会所有人脑海中都只剩下一个字。
《税》。
“我长期在贫民窟中替人申诉,平民们的经济情况我最是了解不过,而即便食不果腹,他们依然是抱着对自由领的忠诚而购买了支援邻邦的战争债券,却遭遇到了血淋淋的背叛。”
罗庇律师没有指明始作俑者,但所有人的视线都朝向二楼的包厢。即使他们的视线不能穿透单面玻璃,但房间中的四位客人仍是觉得自己正受烈日炽烤。
“找平民征税,想都不用想,他们早已经是被自己所信任的人给压榨了干净。”罗庇律师语气平静道,“三选一的答案,排除了一个选项。”
所有人都将目光聚焦向贵族阶层的左右席位,只当左右便是罗庇律师所提出的另外两个选项。但只有莫烨例外——他视线的焦点锁定在了最前排的协会阶层上。
同时身兼猎人和炼药师的少年,才会懂得大陆三大协会聚拢了怎样的财富。但他们有枪,有工业生产能力,有决定任何人生死的权力,所以根本他们的存在压根都不出现在备选项之中。
“罗庇先生,道理我都懂,可是……”贵族议会中一个面目和善的女人颤颤巍巍举起手,想要提出自己的意见,却被啪的一声惊堂木给阻断了发言。
人们这才明白,罗庇律师口中的一只鞋子便够用了是什么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