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群众罗庇单刀赴会败奸商斗士巧使妙计》
阿格拉的印刷厂就在糕点厂的隔壁,范尔德手里的《月亮日报》尚且留有机器的余热,其中的资讯却是凉得已经发馊——虫灾封城期间阿格拉之外的讯息无法入城,报纸能够刊载的内容确实不多,除了预告城市繁华街区有什么新的欢庆演出之外,便是将两周前罗庇为糕点厂工人维权的事情反复诉说。
办公室的地面上散落着一摞经过裁剪的报纸,花萝和沫梨一边忍着笑,一边将莫烨成为了反派的故事裁剪下来装订成册,准备与大部队汇合后再给其他人细看。
范尔德面色古怪地放下手中的报纸,他的注意力更多放在时评的版块——匿名的作者以歌颂的姿态赞美罗庇的美德与义行,对律师的理论水平和幽默谈吐毫不遮掩地赞扬。
胖商人放下《月亮日报》又拿起边上的《榴莲时报》,时评中关于罗庇的评论则显得肤浅而刻薄:对影响民生的时局毫不关心的伪君子,收受罗兰集团的政治献金进而用崇高的名义打击反对派的商人,影谕的走狗,诸如这样互相矛盾的泼脏水评价并不会改变罗庇支持者的态度,反而会让斗士的拥趸们义愤填膺,觉得有人要暗害他们的英雄进而更紧密地靠拢在他身边。
胖商人手边放着一本笔记,他简略地统计了一遍两边时评某些形容词与虚词频率出现的频率。两篇时评的作者都是匿名,且在文笔上刻意想要做出区分,但“大脑是语言的奴隶”,某些植入大脑神经元架构中的文法习惯是主观意识所无法扭曲和改变的。
“一篇激进的支持,一篇可控的反对,两篇文章实际是同一个作者。”范尔德合拢笔记本,皱眉道,“有人在把罗庇往神坛上推,没办法确定的是做出这般行为的是哪个势力。百花互助会如果想要力捧这位新入伙的政治新星,他们便有如此做的动机,而如果藏在暗处的影谕皇家社科院想要挑拨两个政治派别之间的矛盾,便也有造神的动机。”
莫烨坐在窗边,看着陆续从大门外运送进来的粮车,问道,“这样的捧杀会对罗庇律师产生效果吗?”
“这个阳谋直接作用的对象并非是罗庇律师本人,而是他的支持者。”范尔德说道,“个人独立的状态,个人身在群体中的状态,以及个人成为群体意见领袖的状态,三种情况会让人拥有截然不同的思维模式。如果罗庇律师是孑然的斗士那我相信所谓的捧杀绝无法破开他理智的防御,但如果他以群体意见领袖的身份进行思考,那么支持者的狂热将会左右他的判断。”
范尔德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看着围墙外围越发具象化的群体性焦虑,叹息道,“人因为充分的自由却不知该如何抉择而产生焦虑,又因为焦虑的痛苦而想要逃避自由,其中一种形式便是将对命运的决定权投射在偶像上,希望有那样一位偶像告诉自己应当如何行为,如何前进。
越是焦虑的社会,造偶和追偶的现象便会越发密集和严重,执政者也会乐意通过造偶的方式来作为榜样,规范群体的行为。
为了逃避被粉丝架上火刑柱的命运,偶像只能是扭曲自我的意愿,规范自己的行为,让自己的表现更符合粉丝愿望中的人设。双方的行为在不断强化着对方的行为,最终的结局只会是偶像思想和社会身份的彻底崩溃,因为人终究是有缺陷的人,而非粉丝心目中完美无缺的神……多克先生,你应该能理解我的意思吧?”
范尔德微微一笑,和左轮庸医的聊天永远让他感到轻松和愉悦——少年在对话中总是扮演着倾听者的身份,不易觉察的微动作表明他确实在认真听取对方的言语,同时适时给予简练的反馈来提高说话者继续言语的热情。
范尔德转过身,又是看了眼两份报纸,说道,“文章的作者目前只通过同时扮演正反双方的形式调动罗庇支持者的积极性,扩大罗庇支持者的规模,同时将激进支持的正面观点树立为支持罗庇的权威。但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作者便可以在文章中埋私货,通过扭曲罗庇观点的方式植入作者自身的意愿,发表一些罗庇未曾说起过的言语或者观点,操纵罗庇的支持者转而在思想上绑架作为偶像的罗庇。”
胖商人思索片刻,而后说道,“如果按这种思路推理,那么文章的作者便是影谕皇家社科院之人。他的最终目标,大概是将罗庇打造为毁灭阿格拉统治阶级的那枚高当量炸弹——注意,我用的措辞是炸弹,而非刽子手之类可重复利用的单位。”
莫烨思衬片刻,说道,“那么有办法破解这种手段吗?或者说我们有办法救下罗庇律师吗?”
“阳谋之所以是阳谋,便是通过因势利导、光明正大的途径达成,哪怕告诉你因果逻辑也没办法去破解。”胖商人摊手道,“这套阳谋顺利进展的基础便是罗庇在群众中的声望和他的贪婪,想要破局便是毁灭这两点,可以,让罗庇自污,或者抑制住他的贪婪。”
“贪婪?”莫烨回想起罗庇把贿赂给他的蓝宝石当成砖糖扔进咖啡杯搅拌的场面,眉毛直跳道,“说不可腐朽的斗士贪婪,这不合适吧?”
“我亲爱的朋友,您是否对《贪婪》二字有所误解?其本意是渴望而不知满足,并没有说明作为客体的对象——那可以是财货,可以是声名,也可以是为群众做出更多事情的意愿。”范尔德面露嘲讽地笑道,“罗庇的贪婪是他想为群众做更多更多,为此他甚至不惜自我枉屈投靠百花互助会。
被称为《不可腐朽》就说明他有着坚定的意志,而意志坚定就意味着斗士不会因为苟且偷生而放弃为底层权利申诉的斗争旅程,而他正义的所作所为必然会在有心人的宣传下变作群众间广为流传的名望,最终成为他人阳谋生长的土壤。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罗庇对正义孜孜不倦的追寻也终将成为他遭遇灾祸的始因。”
莫烨陷入长久的沉默,范尔德长叹了一口气,说道,“一番论战后,其实我和他有那么点惺惺相惜的意味在。但是从利益角度去考量,影谕皇家社科院所行之事符合我的利益——通过引爆罗庇来激化阿格拉顶层的矛盾,能更快更顺利地实现我的计划,我并没有去救下罗庇的理由。
——多克先生,我是个商人,希望你能够理解。”
房间中陷入沉默,及时的敲门声却是打破了这份尴尬,范尔德三步并作两步打开房门,守在门口的猎人陆光复朝房间内望了一眼,旋即报告道,“老板,自称罗兰家族仆人的家伙送来一份请柬。”
“进入阿格拉以后我就一直对罗兰夫人避而不见,结果该来的审讯还是来了。”范尔德颇感无奈地拿出手帕擦了擦额上因体虚渗出的汗水,说道,“请柬的内容是要邀请我参加他们派系组织的宴会吗?”
“不是。”陆光复递上邀请函,“是阿格拉城三阶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