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并不是一个擅长讲故事的女孩。
甚至你也可以说她根本不擅长聊天。
她讲述的故事太过于平铺直叙,也太过于缺乏感情,因为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不过,也正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人,用那样缺少起伏的语气讲起的故事才更显得真实。
伊芙讲述的,是“伊芙”的故事。
一个被以兵器之名,作为人类培养的,荷姆克鲁斯的故事。
缺乏感情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人造之物本就没有感情。
而在那样一个本应缺乏感情的故事里。
“伊芙”第一次感受到情绪的瞬间,让身边的伊莉雅忍不住从坐垫上站起身。
她讶异地凝望着少女的侧脸,“怎、怎么可能!”
“……什么怎么可能?”
伊芙正打算停一停,喝口茶,伊莉雅在此打断她也刚好。
伊莉雅眨了眨眼,不动声色地甩了甩腿——正坐太久了,有点发麻——,直直望着伊芙道:“伊芙姐对无非哥哥的第一印象居然是这样的?”
“恐惧”。
不是单纯作为敌人,在他压倒性的实力面前的无力感。
仅仅是看着那双眼,那张脸,就能感受到的浓厚的恶意,以及由此而生的恐惧。
自己会死。
不是因为自己比对方弱。是因为,对方无论如何都会杀了自己。
——当伊芙轻描淡写地如此陈述时,其实不只伊莉雅,在场除了美游以外的女孩都或多或少的感到诧异。
其中甚至奈叶都想跟伊莉雅一样跳起来质问伊芙了。
是的,她们当然信赖无非,但也不会单纯地认为无非是好好先生。
即便如此,她们也从未在他身上看见过“纯粹的恶意”。
甚至对付爱因兹华斯的时候,他最多也就展现过敌意和愤怒,最后还变成了嘲弄。
恶意?……那、是弱者的证明。
无非是她们的哥哥,也是她们的老师。这句话便是他的其中一句教诲。
对他人抱持恶意,那就会蒙蔽自身的理性和判断力;愤怒可以是力量,敌意可以是方向,但纯粹的恶意……是透过贬低他人所展现的一种自卑。
而自卑,是弱者的证明。
“…………。”
伊芙顿时无话可说。
她讲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却已经产生了预料之外的分歧。
现在的伊芙是托雷最信赖的夥伴之一,自然也早就明白当初为何无非会如此仇视她。但她以为这是无非的本性——毕竟她看得出来,伊莉雅和小黑都是“荷姆克鲁斯”。
那么无非早就该与她俩产生过争执并和好了吧?就像她当初一样。
但结果并非如此。
因为在那对孪生少女的故事里,无非从来都没有仇视过荷姆克鲁斯。
不,等等……
尘封的记忆敲响了钟声。
在佛罗伦斯阳光明媚的老街上,男人笑意盈盈的话语重新镌刻成记忆。
“……原来,是这样。”
伊芙本来困惑的神情,又恢复了过往的沉着冷静。
伊莉雅没懂,不禁问:“伊芙姐?你想到了什么吗?”
“嗯。”
伊芙望着伊莉雅那与她一样鲜红的双眼,浅浅地,露出了微笑。
“我想起来了。托雷他,其实一直都没有变。”
“……?”
伊莉雅的疑惑注定得不到解答。
因为那是伊莉雅,乃至于小黑,都不曾也不会走上的歧路。
●
无非玩味地眯起双眼。
面前的荷姆克鲁斯背生双翼,双掌为剑,宛如肃杀的战天使。
但与那气势截然不同,被长靴包裹的双脚正死死钉在地面上。
既没有选择克服重力、翱翔天际,也没有选择制裁对手、斩杀敌人。她就这么愣在原地,用那看不出感情的双眼凝视着自己。
“怎么了?荷姆克鲁斯。不攻上来吗?”
近乎嗤笑的,他居高临下。
“还是说,自以为是人类的非人,连挑战我的勇气都没有了?”
————“神秘杀手”。
如果无非不是超脱星球、超脱宇宙的次元旅行者,而是做为人类的英雄死去,被刻上英灵之座,那么他身上大概是会拥有这么一个技能的。
魔性之物、依托于信仰之物、生于自然之物,都是他斩杀的对象。
简单来说就是“非人”之物。
神魔也好,妖兽也罢,只要是非人者,在他的注视下就会感受到威胁。在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将这份能力当作是一种雷达。
当然,不是无非的,而是那些“非人”的——
光是意识到无非的存在,就会感受到“死”之威胁。
不需要言语更不需要灵智,只要能够认知到无非在此,就能够预见杀手的来临。
然后,本能地、“恐惧”。
……异世界的圣王是人类的英雄。
守护创世神王迦娜西亚的圣地,平息席卷全大陆的战争,建立教育体系,完善政治制度。因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伟岸功绩,被两座神王xuan3为第七柱的继任者,在隐世留下了一袭神座,尽管最后并没有赴任,而是离开了他的故乡。
然而这位圣王,也有着另一个“魔王”之名。
圣王是成圣的王者。在地为王,在天为神。缺席的第七柱神王,这就是他的正体。
那么魔王是什么意思呢?
答案是,魔物的主宰者。
收服了噬星魔剑“弑神者”,将疯神领域“深渊”的入口一剑击垮,将深渊大魔封印于其中数千年;作为疯神的死敌,乃是名符其实的“人类的英雄”。
两柱神王会对他青睐有加并非突如其来。
疯神是第四柱的神王,与第二柱神王“天罚神”本为死敌,分别象征秩序与混乱的两侧,而噬星魔剑“弑神者”就是天罚神用来镇压深渊的宝物。
而疯神又是第三柱神王“魔神”的走狗,与第七柱神王一样都是缺席者——因为魔神正是被创世神王亲手封印起来的。赋予其第三柱神王的身分不过就是为了夺取其信仰之力,意图借助他自身的神力来将他永远锁在深渊里。
可以说,最初只是为了人类的未来而起身对抗魔物的英雄,正是因为背后有着这两位创世神话中的神性顶点支持,才能够缔造出超越英雄的伟业。
这样的一位圣王、魔王,毫无疑问地热爱着人类,却也毫无疑问地憎恶着非人。
尤其是——妄图“取代人类”、“自称人类”的非人。
手执弑神者,君临神话中的魔性顶点,魔物的主宰者,地上的神王。
……他身上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杀意,让自称为伊芙的荷姆克鲁斯动弹不得。
“哼。”无非冷冷的笑了一声。
尽管憎恶这个道具,但他也并未因此而失去理智:假造的人格也是人格,自称为伊芙的意志的确存在着“人性”。那份人性绝对不会是出自于【恶魔】的制造者,更不会是来自伊芙体内的“真物”,而是参与了她出生的某人。
那对于【恶魔】来说是催化,对于“真物”而言却是隐患。
毕竟……谁说“伪物”一定会被“真物”取代?
无非看穿了这一点,所以他没有痛下杀手,还不断安抚“弑神者”的骚动,生怕这仇视魔性之物的夥伴暴起吞掉面前这金色的魅影。
不过这可不代表无非就要装出一副虚伪的好好先生的模样。
魔性之物终究是魔性之物。伪物终究是伪物。如果不是因为留着伊芙才能够顺藤摸瓜地找上她背后的组织与那扔下催化剂的某人,无非可不介意就此将她诛杀当场。
托鲁涅欧也好,琳斯雷特也好,不是都把这个东西叫做兵器吗?
兵器本就是消耗品,战斗的过程不小心弄坏几把刀几把枪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嘛。
眼看伊芙一动不动,似乎已经放弃了挣扎,无非便也懒得继续嘲弄她,两步靠了过去,又一次居高临下地凝望那人造的面貌。
而那如蛇一般的瞳,依旧是那么轻浮且阴毒。
“跟我来吧,小公主。”
被饲养在高塔之中,以为自己是人类的小公主哟……
“是时候,向圣殿的乐园发起叛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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