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的魔术。
毫无疑问的魔力造物。
却也毫无疑问,是“本应如此的某物”。
“……。”
无非凝视着那将双掌变化为利刃的少女,感受着右臂的蠢蠢欲动。
上一回还不清楚对手的本质,只有在实际接触到时才有所触动。
而这一次因为理解了“恶魔”的价值,所以光是看见“现象”就让弑神者表现出饥渴。
伊甸的遗产。马克士威的恶魔。
如此精巧的造物被人为亵渎的事实让他恼怒,但能够正面交手甚至“夺取”碎片的可能性,也让他和他的魔剑感到无比地兴奋。
随后——
没有宣战的布告,更缺乏振奋人心的战吼。
那金色的道具如冷风一般曳着寒芒向无非的方向而去。
直来直往。
正如道具所被赋予的人格那般。
单纯、且愚笨。
“砰!”
右手抬起爱枪哈迪斯,本人却是连看都没看就对着前方发射子弹。
因为他知道无法命中。
拥有人格的武器哪怕缺少战术,也不会在这个距离被枪械所击倒。
不是因为子弹太慢,而是人类太慢。
手掌化为利刃的少女从头到尾都没有看无非的双眼,她始终凝视的是对方右手紧握的黑色装饰枪:在枪枝开始移动的同时,少女也顺着枪枝的移动。
枪口向左,那么自己也向左。
只要奔跑的速度比瞄准的速度更快,那么子弹就追不上自己的轨迹。
而当火药爆发的光传出……
就是手上的刀刃向那脆弱的肉体冲锋之时!
金色的魅影在自己的视线里绕了一道弧形,直到枪口的火花一时间盖过了那份耀眼,另一份银色的利芒就从视线的死角突入。
“哼。”正如所料。
接受现代圣殿骑士教育的人形兵器,最初也是最主要的假想敌当然是枪枝。
本应无垢的灵魂在学会如何活着以前,就要先学会枪械是如何夺走性命。因为枪械是独属于人类的武器,所以身为人类自然要理解枪械的价值。
枪械的威力很可怕,但只要打不中,甚至还不如一把短刀来得有威胁。
而让枪械打不中的方法,就是突击!突击!突击!
将手掌化为刀刃的荷姆克鲁斯在两个呼吸之间就到了自己触手可及之地。
而无非握紧了哈迪斯。
仅在余光捕捉到剑影的那一刻,就把装饰枪当作是钝器对着来袭的方向挥舞!
彷佛是精心计算的结果,厚重的枪身准确无误地砸向了刀刃的侧边,拍开了本来瞄准侧腹的攻势,还同时借力导正了枪口,不偏不倚地对准了名唤伊芙的少女。
枪身命中了左掌的剑,枪口对准了心脏。
然而、那里还存在着右掌!
以左手为引导发起冲锋的少女,在左掌化成的剑偏转之时,也同时借了力、扭动腰身,缩在后方的右掌如炮弹般击出,刀刃的尖端直直瞄准了对手那握枪的右腕!
“厉害。”男人脱口称赞。
他没有开枪,反而是持枪的手再次用力往自己的右边一推。
将那做为少女身体一部分的左掌之剑彻底架开。
后果便是,少女在左臂的扯动下,连带着右臂也失去了准头。
右掌之剑实在瞄得太准了!正因如此,只要有些许偏差便是在对着空气刺击。
也正因如此,在那一瞬间将浑身力量用在导引剑尖的少女就会陷入毫无防备的窘境。
“……!”
伊芙瞪大双眼。
在她的视野中,无非抬起左脚,对准了主动欺身靠近的她的腹部,狠狠地踹了下去。
“————……”
闷闷的声响从那看似柔弱的身躯传出。
她被这么一下踢出了数米,然后双膝微曲,利用地面的摩擦力止住了失衡的自己。
然后抬头,依旧面无表情。
——被叫做兵器的少女速度很快,可这并不代表她毫无防御力。
她看似柔弱的身材不过是模仿制造她出来的女人的样子,实际上无论是筋骨或是肌肤,都被混入了魔术材料并强固过。
制造者以魔术回路为灵感,透过特殊的材料,依着人体的模样设计了遍布全身的网路,加强了身体各部位的联系,彷佛浑身的肌肉和骨头都被一个看不见的网所圈住,哪怕从内部炸开也依旧能维持着差不多的样子。
而这个“网”最擅长对付的当然就是纯粹的冲击。
无非完全没有任何怜香惜玉的想法,甚至有一股子想踢碎花瓶般的破坏欲;那一脚的威力如果是瞄准铁板,大概能直接踹出个大洞。可就是这么厉害的一脚,只不过暂时打断了伊芙的呼吸节奏,重新吸入一口空气就又像没事人一样举着两把刀扑了上来。
速度快而且又耐打?
无非的嘴角忍不住勾起。
这哪是什么生物兵器?这根本就是个实验体。
速度快是为了测定肌肉爆发力的极限,耐打是为了观测肉体转换效率的上限。甚至现在这外表的人形都不是必要之物,因为简单的魔像就能够达到这些要求……不,不如说,设计成魔像才能够追求理论的最大值。
魔像可以用最强韧的材料制造,但人类却只能使用脆弱的肌肉纤维。
或者反过来讲,若不是使用肌肉而是金属或矿石,那就只是“人形的魔像”。
明明【马克士威的恶魔】是精巧的魔术概念,但在这个徒有人形的荷姆克鲁斯身上就显得杀鸡焉用牛刀。毕竟,如果真的是想要打造出一台拥有独立判断能力的生物兵器,对奴隶洗脑并加以肉体改造的魔术岂不是更简单易用吗?
又何必大费周章完成了马克士威的骗局,却只用在“变出一把尖刀”这种地方?
唯一的可能,那就是她并不是兵器。
兵器不过就是“某一项研究的副产品”。
拥有人形的荷姆克鲁斯,内与外的置换魔术,被赋予的虚拟人格……
事实已经昭然若揭了。
名为伊芙的荷姆克鲁斯,是为了“某个东西”而准备的容器。
培育出人格,使她将自己认知为人类,自主地学习内与外的置换魔术。
——然后,随着她成长也跟着成长的“存在于内的真物”,就会在某一次置换时彻底取代“存在于外的伪物”。
星之内海的某个巨大存在,与星球表面的某个微小存在互换。
那便是某个或者某些人试图在名为伊芙的荷姆克鲁斯身上重现的仪式。
因为是互换,所以星球未能察觉。
因为是互换,所以人理无从修正。
多么粗糙,却又多么精巧。
因为这本质上不是精心编排的魔术,而是完美设计的骗局!
而作为骗局成立的前提,伊芙必须作为人类活着。
必须比任何人都像人,直到人理将她接纳为集体的一部分。
——然后,反转。
毫无痕迹的,潜移默化的。
将某个、也许能够颠覆人类史的灾厄“置换”到人类史之内。
啊啊。
如果是一般的王道故事,“人造之物作为人被接纳”才是完美结局的一环吧。
所以才狡猾。所以才精妙。正因为“人类潜意识认为这是美好的”,所以才能够绕开人理的自我防卫机制,将摧毁人类的伏笔埋下。
何等————令人作呕。
“死而拜受吧、不敬之徒。”
撞针击发子弹,火花掩盖了利芒。
但黑发男人那犹如蛇一般的双瞳却渲染出压倒性的存在感。
琥珀色的瞳中凝缩成一束的赤,此刻正映射着金色的暗影。
象征人类战争进入新纪元的枪枝,以及象征非人篡夺人之位的武器,在此时此刻都彷佛要被那无比张狂的笑容所吞噬。
子弹的轨迹早在发射前就被预示。伊芙仅是一个扭身便避开了射击。
很近了。少女赤色的双瞳倒映着那把枪,以及那双眼。
她正打算将面前这看似单薄的人影斩成两半。
“……。”
但,那浓烈得过头的视线让她不知为何有些触动。
脚尖轻点,改变朝向,然后才发力。
她多往侧边踏出一步,错失了最近的刺杀距离,将本来的俯身冲锋变成了一次绕后。
让自己这小小的身影避开了那几能嗜人的目光。
……以及,一次死亡。
“砰——————!!!”
如、蛇一般。
男人看似强壮的手腕彷佛被外力所扭曲那样,一瞬间就将枪枝指向了本来伊芙准备发起进攻的方向!
在火光都还没散去的那一刻,另一发子弹就击碎了伊芙前一刻才踏过的地砖。
而伊芙此刻才正转过身子,重新准备发力,对男人的背后发起真正的攻势。
男人侧脸的狞笑。
石砖掀起的粉尘。
被尘土映射的火光。
“……。”
画面在这一刻定格。
金色的少女,突然理解了些什么。
她的回避。她的绕后。那不是战术。
说作为兵器出生的少女,从来都只跟那些被托鲁涅欧当成“材料”的人类“厮杀”过,自然也从来都没有考虑过所谓的战术。
只懂得直来直往的少女,在那一瞬间选择了回避。
那是回避。回避的是那道目光。
回避的是那一瞬间,被那双眼注视着时的,那一瞬间的触动。
她曾经“见过”那份触动。
是当被托鲁涅欧选择作为自己“对手”的人类,在自己变化出的刀刃面前求饶时,被敏锐的少女捕捉到的,来自对方心脏的颤动。
那份颤动。
似乎、被人类叫做——
“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