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了,死去了。死去吧,死去吧。女人拿起手中的剑,再一次刺向眼前的男人的胸膛。
为什么,不在第一剑时死去?为什么,要让我向你刺出第二剑?面对已经倒下的你,我竟然第三次挥剑,将你的血献给宙斯。为什么,你要选择这样的道路。为什么,竟要我杀死你三次之多——
整整三倍的喜悦,足以让我无法自已。我的国王,我的丈夫,我孩子的父亲……我由衷地向此刻的你表示感谢。我的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便是此刻。高歌吧太阳!起舞吧月光!众神想必也会因此而感到愉快吧;这是神的想法,还是我的意志?
不,我不需要考虑。我已经完成了我的使命。杀死你,与躺在你身边的那个女人。
大臣们已经前来了吧。歌队已经奏起哀歌了吧。啊啊,多美妙的奏曲。唱的是哀歌,唱的是哀歌,但愿吉祥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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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睡梦中惊醒,黑发的青年伊塔诺·罗斯普特·瓦斯克纳面对着陌生的天花板,无伤大雅地发了一会儿呆。他还在回味着转瞬即逝的梦。梦,对于使用文字魔术的他而言是十分难得的:身为魔术师需要将全身全灵都投入魔术的世界,这样轻易的承诺对每一位魔术师而言都代表着“放弃”。若不付出相应的代价,是无法达到魔术的根源的——即便那已是家族几代人之前做出的承诺。
对于瓦斯克纳家而言,“成为魔术师”即代表着彻底丧失自我。并没有中间过程,只是单纯的“是”或“不是”;更为残酷的,瓦斯克纳家族的成员们,没有选择权。从出生开始,家族的长辈们便在各个小婴孩的耳边传颂着某一则神话与传说:打破了十二道试炼,由人升格为神的传说;以“猛犬”的名义骁勇战场,最终在战场上死去的英雄;或是组建了“圆桌”,以骑士之王为名受到赞颂的青年的故事……瓦斯克纳的孩童们就是在这样奇异的氛围中度过自己的幼年,童年,少年,青年,直至成年。他们早已在聆听同一则传说的几千万遍时的某一瞬间被调换——即自我的人格,与神话传说的人格调换。再没有现在或未来,存在着的仅仅是“过去”,所做的无非是各自选择或被选择的史诗的循环与复述。
也有、这样的传闻。瓦斯克纳家,是活在过去的家族。他们完全不在乎“神秘的隐匿”,因为在他们看来,神秘早已被泄漏。他们的目的似乎也不是根源……比起亲身抵达根源,他们似乎更乐意见证根源。
——就仿佛,传说中某个目盲的乐师,世上最出名的吟游诗人。
“哦哦,醒了吗,诗人啊!”就在伊塔诺还沉浸在陌生的梦境中时,粗豪的声音响起,将他带回了现实。
“这样……已经是圣杯战争的、第一天了吗?”虽然被看作是创造科的明日之星,但在魔术的领域之外,青年实际上是一个对生活有些钝感的人。“早上好,Lanc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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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发生在昨日夜晚。召唤出英灵后,对方表现出对夜晚——不,恐怕是对月光——明显的抵触与抗意,于是伊塔诺便放弃了外出训练的计划,暂且隐藏在自己短短一天内制造的简易魔术工房内。
虽然自称“不完全的Lancer”,但出于对真名的保护,伊塔诺依然决定以职介名来称呼自己的从者。最开始这位性子暴躁的骑士完全不同意,声称自己绝非名字被隐藏的鼠辈,但在简短的交涉之下,便也同意了自己的御主的要求——交涉的内容,便是对御主的称呼。
“你想啊,要是叫你御主(Master)的话多少有些别扭吧?我可不能称呼其他人为主人啊。毕竟不是奴隶。”
“这样啊。你愿意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虽然你说得这么随便,可称呼可不是愿意怎么叫就怎么叫的。称呼别人也好,被别人称呼也好,只有‘身份足够配得上名号’才行,否则勇士可能就会被名号,或是美名会被使用者拖累了。”
真是有趣的看法,伊塔诺想,粗暴但却直接。虽然很适合古代王国的国王,但是对这位王而言,这样的看法未免有些——
“啊啊,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的确,由已经得知人生结局的我来说这些话多少有些讽刺。现在的我,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把长矛放置到一旁,脱去铠甲和战盔的从者坐在地上,像是不在意般挥了挥手,继续说道,“但既然我响应了召唤,那就要洗刷这份耻辱才行。不惜一切手段。”
“……你与我从小听说的史诗中的那位英雄,有些不同。虽然细节上能看出你们是同一人,但本质有些许的违和感。这与你所说的‘职介异常’有关吗?”
“唔,观察很仔细,反应也很敏捷嘛。真希望在那场战争中有你的支持啊,仅凭奥德修斯那小子的主意的话,也不过就是那样了嘛。”
“我不认为我能提出比那位多谋的勇士更准确的提案。但你依旧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仅仅只是短暂的交流,伊塔诺便已经明白了。自己的从者不擅长思考——或者说,他是依赖有他人做自己的大脑的那种类型。
“麻烦了啊。若是君主·埃尔梅罗二世那样的智斗派恐怕会很合适吧。如果仅仅是魔术的领域,我想我大概是可以支援的;但圣杯战争,不仅是魔术战吗?”这么想的同时,眼前又出现了那位藏着无人能及的渴望、同时又被这份渴望束缚的魔术师的坚定的双眼以及最后的提醒,青年不禁对自己的未来感到一些担忧。
“唔,或许是吧,也或许不是。毕竟我根本不知道其他从者被召唤出来之后会怎样嘛!职介异常也只是从灵基深处传出的呼喊。我可是勇士,击杀敌人才是我的所长;这些细微的矛盾感则是预言家的工作啊。”哈哈哈地笑起来的壮汉,像是在对眼前自己的搭档邀功般强调自己的武勇。
“我当然深知。无论他人如何说,在我看来,你是足以被称为英雄的人物。对此我心知肚明。”从小便熟读Lancer相关的神话的伊塔诺向眼前自己的从者这样肯定道,“对此,我愿意接受你的任何称呼。我会将其看作我的荣誉。”
壮汉似乎吃了一惊:“我说,你小子说自己熟读《伊利亚特》和《奥德赛》,难道是谎言吗?放心,虽然我并不是那样小肚鸡肠的国王,但是史诗中的我的确犯下了那许多错误,而且……”
“当然没有人能否认你的过错和愚蠢,阿特柔斯之子。”谈论起《荷马史诗》,伊塔诺终于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真实感,“但在我看来,你已经被看作笑料太久,以至于人们已然忘记你英勇与脆弱的一面了。《奥德赛》中记载了奥德修斯在冥府中与你相见的一幕,对此你绝不会忘记吧?”
“啊啊,我记得。十分清楚啊。”“不完全的Lancer”,也就是古希腊神话中迈锡尼的国王、阿特柔斯之子、希腊联军统帅,众王之王阿伽门农在谈论起这件事时,眼中也不免有些伤感。在记载奥德修斯十年返乡途的史诗《奥德赛》中,这位昔日希腊联军的谋将踏步冥府,并与昔日之人相见。奥德修斯惊讶于阿伽门农的死亡,询问道究竟是何等凄惨的事故能致其于死地,是波塞冬的狂风,亦或是英勇的敌军?但阿伽门农则痛苦地说道,自己丧命于自己的妻子,拿着普通的一柄铁剑的女人之手。阿伽门农向自己昔日的战友询问自己儿子的下落,那位无所不知的谋士却无从知晓。正当二人相顾落泪之时,另一位因缘人物——捷足的阿喀琉斯出现,向奥德修斯询问起自己的儿子。奥德修斯一五一十地将他的后裔的英勇事迹向他告之,后者开心地走了——
“再没有比那更狠心的惩罚了吧?”伊塔诺冷静地说道,“你既丢失了战士的荣耀,也丧失了身为父亲的资格。”
“……这便是你对我的看法吗?”作为Lancer现世的阿伽门农低下了头,沉默片刻,昂起头说道,“这样啊,我认同你作为我的搭档和勇士,共享日后成功的战利品吧!”
黑发的魔术师青年听罢仍有些头疼:“我对此感到荣幸,但即便你不认同,也不可能更换自己的御主吧?何况如果我们胜利了,向圣杯许愿的机会本就是我们二人共同的权利。”
“哈哈哈,这可说不准,说不定真有些英雄能更换自己的搭档呢?与我同时代的人们,就有不少有着‘能够打破预言完成奇迹’的传闻嘛!那么,既然你认同我作为英雄的身份,我也认同你的身份吧!”
伊塔诺对二人达成了某样共识感到高兴——尽管他并没有搞懂到底是什么共识——接话道:“我的什么身份?作为你的勇士吗?话说在前,我没有办法像阿喀琉斯或是墨涅拉俄斯那样在战场上大放异彩啊。我不过只是平平无奇的魔术师罢了,仅在魔术战上或许能占得上风。”
“正因如此!你便做你的本职工作,做我的诗人吧!记录下我的英勇、我的光辉,让后世传唱。荷马笔下那愚蠢的阿伽门农、埃斯库罗斯剧中那悲惨的阿伽门农,让他们统统消失。只留下你笔下的我,沐浴胜利的荣光的我。这是我对圣杯的愿望,也是对你的誓言——以阿特柔斯之子、迈锡尼之王的名义,为此,我愿意为你赢下这场战争。”
像是老虎般的男人。英勇,却凄惨;脆弱,且多疑。犯下无数过错,承认这些过错并背负一切苦果,却又希望否定这一切——但却不知道自己正在依靠的、以名誉起誓的对象,则正是“只有肯定这一切,才可以成为自己”的青年——以这样复杂的心态,男人响应了召唤,久违地出现在战场上。
“以伊塔诺·罗斯普特·瓦斯克纳的名誉,我也向你保证,众王之王啊。”黑发的魔术师,则在许久的沉默后,回答道,“我会尽我所能得到圣杯。仅此而已,我的保证仅此而已;与你的名号不同,我的名字默默无闻,因此无法背负过大的誓言吧。”
“哈哈哈哈,这不是挺上道的嘛,诗人呦!”或许是获得了保证,Lancer阿伽门农的脸上不再带有愁色,像是古代君王那般畅快大笑,“好好记录下来吧!说不定,连你的身体里那残缺的部分也可以补齐呢!”
——他的御主,伊塔诺·罗斯普特·瓦斯克纳,仿佛刻意让自己没有听到最后那句话般,闭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