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向生还死
这个国家的30多年前，国王年轻放纵，治理稀疏。王都城筑起的高高围墙内存在的大量灰色地带，让垚这类该被绞死的黑巫师也能躲在不起眼的屋子里，神神叨叨吟诵咒语。
当时，一种迷信的言论在王都散布开来。
——家里快吃不起饭的贫苦人家，只要在周末太阳刚从地平线升起的时候，愿意把家里不满10岁的女孩子装在竹篮里，顺着城外的河水顺流而下。就能在金光闪闪的河面找到金子。
这种荒唐的迷信说法且不说保不保真。但对那些想丢掉孩子，减轻家中负担的人渣，居然还算是个不错的借口。
巫师垚向远离王都的河流下游走去，手里拿着一根末端是铁钩的长长竹竿。他要去看看有没有人因为古神的低语扰乱心智，丢失美德。
没错，那个迷信的谣言正是他散布出去的。
前段时间，巫师垚又一次撬开老墓地的一具棺材，打算摸点死人钱。不走运，那天他本来只收获了适合用来修理法杖的一截手臂骨。但临走前居然有了新发现。
这座墓碑用黑色大理石做草坪碑，石头嵌在地下，被疯长的杂草掩盖住。
若不是他狗狗祟祟逃离墓地前被它一脚绊倒，巫师根本发现不了，在这坟坡的背阴坡，阳光鲜少光顾的地方，有人会愿意安放自己的坟墓。
阴测测的气息从泥土里钻出来，巫师垚却越挖越兴奋了。那张从墓中挖出的羊皮卷上，复刻了一种怪异的召唤术。
或许被古神的低语蛊惑的正是他自己，飞黄腾达的信心在巫师垚的心中越发笃定。
但是，被丢弃的孩子多数都体质羸弱或者身患疾病。被巫师垚带回去，还没来得及当做素材，就断了气，该直接埋在地下了。
这种犯罪的事也不是次次顺利。一向松散的王都警卫，偏偏对这次事件颁布了调查令，挨家挨户地搜查可疑的拐··骗儿童者。
王都处刑场的铡刀还是蛮锋利的。趁着风头减少动作，谨慎对待才是明智的选择。
这可能是巫师垚最后一次来碰碰运气。
…………
…………
原主的记忆会遗留给夺舍者。当然也有相反的说法。
她刚刚进入这具身体后，所能搜索到的记忆从最开始，就是在水中的。
摇晃的简陋木箱撞上了障碍物，翻滚之后是坠入水中的气泡声。流动的水流控制着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将她不要命似地往外推。
“好痛苦……”
昏昏沉沉的女孩还在发着高烧，睁开眼就呛了一口水。
水就像是细小的蠕虫，先从她的鼻子钻进去，越挣扎就越有流血的痛处。逐渐连耳朵里也全被灌满了水，从咕咚咚的声响到什么都听不见。
胸口被人放上了石头般，沉甸甸的，想吐……
讨厌水……！
溺水的女孩四肢扑腾挣扎，也挽救不了自己正在下沉的事实。
讨厌水讨厌水讨厌水讨厌水！
怎么会有这么难受的事。她停不下恐惧且厌恶的情绪。
已经没有力气了……。
长长的杆子一伸，插入水中，搅动几下查看猎物的位置。嗖的一下，杆子向下沉，猎物上钩了，就开始使力往上拉。
女孩脑袋轰轰，迷迷糊糊的意识里，记录了出水后身体沉重的下坠感。然后被重重打了一拳在腹部！
吐了很多水在地上，但是窒息的感觉还没完。平平无奇的女孩子七八岁模样，像是落汤鸡趴在地上。
她抬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袍的男人，脸上的皱纹里藏着污垢，黑黄的牙齿让那笑容只有森森恶意。
之后伊芙彻底失去了意识。
等到女孩再次醒来，已经在地下了。躺在魔法阵中间的她坐起，想活动四肢却感觉手脚被牵制住，像是被丝线吊住了一般。
朴素的棕色头发现在却闪到发光，橘色的暖光在五指不见的昏暗地下亮起。伊芙眯起眼，她现在已经是灾厄了。
不正当的召唤途径。旁边一个个鼓起的小土包能预料到对方尝试了很多次。魔女的能力暂时还没被唤醒，寄宿的身体也能感觉到不健康的病态，需要她施法来修复。
那边留着口水，发出咕噜咕噜的“嘿嘿，哈哈……”的痴笑声，如同蛤蟆一样脸上长泡的黑巫师，估计就是始作俑者吧。
因为成功了，所以才露出那么恶心的笑容吗？快别恶心人了！
伊芙眼里的不耐烦和轻蔑被巫师垚发现了。巫师佝偻着身子，对旁边双手被钉子定住，钉在墙上的橘色头发的人偶狠狠扎上一针！
“啊……！”伊芙倒吸一口凉气，猝不及防轻哼一声，她的手臂传来穿刺的痛感。
原来如此，被钉在墙上的人偶是巫偶娃娃！将人的身体的感觉神经与人偶相连，通过操纵人偶来控制绑定者，所以她才感觉手脚被钉住般难以动弹！
“老实点，恶魔！”
恶魔？她可不是恶魔。
伊芙仰起头，瘦弱的肩头一颤一颤，嘴角如月牙般勾起，发出一阵一阵的笑声。
巫师咬牙又向人偶狠狠砸入一颗钉子，魔法阵中的女孩肩膀一沉，无法再乱颤，却笑得更厉害了。
“哈哈哈哈……，就这样吗？”橘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鬼火般闪耀，她盯着巫师露出癫狂的笑。“这样就想控制我，拿到我的力量吗？人类……，人类真是……”
想的太简单了！
那个人也就只能欺负折磨之前的女孩子了。
人偶被巫师从墙上拆下，狠狠地摔到地上，与此相对的是伊芙砸向地面的单薄身体。
继续，继续，这种程度还没有身体被撕裂的感觉有趣，不痛不痒哦～！越伤害她，她反而能变得更强哦～！所谓的怨气就是这样积攒的！
女孩像疯了一样笑着，嘲讽着愤怒的巫师。
直到她似乎厌倦地停下笑声。动了动差不多苏醒的身体，从地上爬起，光脚站在地上。
眼神一扫，伊芙看着巫师的脑袋从脖子上滚落下来，然后踢到一边。
什么嘛，只恢复了指头大小的魔力就招架不住了吗？明明之前还企图击垮她的意志，折磨她折磨得那么起劲！
伊芙捡起橘色头发的可爱人偶，拖着它开始在地下活动。
…………
那是以前的记忆了。伊芙现在躺在地上，手脚无力到动都不想动，泪水从眼眶滑下。
旁边还太年轻的女孩们抱在一起，也不知羞躁。
面对着她的洛兰先发现了她的视线，轻拍塞西莉亚的肩膀，将她推开。
“哦啦～，醒了？”那个女人的语气还真是轻浮，这不就是在嘲笑她吗？
然而辩解和反驳的欲望已经不大了。究竟是为什么呢？灾厄魔女眯起眼睛，原来疲惫感真的会削弱人的意志，她之前从来没感觉这么累过。
“很累？”塞西莉亚没放过伊芙的微妙表情。“那是适应了人类体质后，你的感官对你的欺骗哦。说到底你这具本来就是人类身体，不过被你的魔力强化了。”
洛兰:所以塞西莉亚才偷偷靠着她……，其实很累啊，这女人。面上完全看不出来！
“闭嘴吧，塞西莉亚小姐！”
“……”银发女人于是把头偏向一边。
“呐，为什么来救我。洪水来的时候……”
“……”
……？
“不，你倒是说话啊！让你不说话你就不说吗！你什么时候听过我的话了，这时候装乖？！”
洛兰:脸都气红了呢～。真是难为伊芙小姐这么虚弱还能吼出来……
“因为你很害怕的样子。”
“什么……。”灾厄:我很害怕的样子？
“我不怕水的，只是不自觉讨厌。”
伊芙说着，突然意识到。
“……！是吗？我讨厌啊。”名叫伊芙的女孩的记忆和她的记忆混杂在一起，变得有些混乱了。是她这一世活的太长了吗？
所以最后的防守崩塌了。到底是有多讨厌溺水的感觉啊！
坐在地上的女孩用手臂挡住双眼，哭笑着，银牙咬紧。有些不甘心的小埋怨。“原来是这样，我是这样输的。不是因为我比你差劲……。我是输给了自己，不是塞西莉亚……”
再这样下去肯定会哭出声吧。
“本来就不该是这么难以解决的事情，是伊芙小姐太固执了。”洛兰想摸她脑袋的手被拍开。这点坚持也很固执呢……。
“我还没有原谅权力那混蛋！狼狈为奸对付我！”刚才那些肯定被权力看到了！以后也肯定会拿出来嘲笑吧！
洛兰眼里只是小孩子脾气。
灾厄忙把小脸一撇，眼泪也全都擦干净，硬生生憋出另一股气势。
“诅咒解除是因为我输了。但别以为我认可你们的话！”伊芙小姐叉着腰，腰板挺得笔直。“权力的意思我知道。但我绝不认可魔女里有想除掉其他魔女的家伙！”
“随你怎么认为。我想说的只有：谢谢你解除诅咒。仅此而已哦。”目的达成后，塞西莉亚完全失去了和伊芙较劲的动力，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敷衍的应付。
对方显然也看出来这点:那女人在敷衍我对吧，在敷衍我对吧！
“你是说我除此之外就没有交手的价值了吗！”
“啊……，好吵。”塞西莉亚干脆捂住耳朵。
“可恶！你……”
“那个……，伊芙小姐。”洛兰只能把赖着不动的塞西莉亚抱起。该丰满的地方丰满，但高瘦的塞西莉亚并不沉，反而很轻盈。“我们确实没有再打扰的地方……。”本以为很快就能和解的事居然较劲到这么晚……
“之后能再拜托你一件事吗？”
“嗯……？”
…………
…………
安听到棺材里有动静，连忙起身打开棺门。“谢谢。”洛兰抱着塞西莉亚站在棺材中出现。
容纳一人有余的棺材，站上两个人，就显得很拥挤了，更别提公主抱的姿势，几乎让两人贴在一起。
原来安把箱子搬回了人偶屋。店内点着瓦斯灯，旁边的店长拘谨地站着，看见两人平安出来，才松了一口气。
“伊芙小姐呢？”安多问了一句。
“结界解除后就拜托她去旅游了。现在王都重建中，可受不起又来一次灾祸。”
倒不如说，有灾厄魔女在这待着，王都居然没被接踵而至的灾厄整成废墟。算是奇迹了！“看开了之后，她本人也愿意出走。”
“嗯。”
“那个，塞西莉亚小姐。”店长凑了上来。
“是是，我现在就教你调颜色。”承诺后就没法再拒绝，塞西莉亚不情愿地走进工作室，临走前还不忘瞪了留下来的两人一眼。
待人走去，洛兰好不容易放松下来，连忙坐在椅子上，长舒一口气。
“没事吧？”
“没事没事。”她摆摆手，四处搜寻了一番。“尤莉呢？你把她送回家了？”
“欸？”安有些惊讶。“尤莉……，不是一直和塞西莉亚小姐待在结界里吗？当时跟了进去的。”
这下洛兰也有些懵。“我在里面没有看到。”
冷汗从两人发间流到脖颈，再消失在衣领内。
“把她留在那里了吗？”洛兰语气不定，显然慌了。
然而安的脸色却并不明亮。“洛兰等塞西莉亚小姐一起先回去。如果尤莉不会自己回来的话，我会去找。”
“留她在外面太不安全了……”
“是呢。”洛兰附和道。
……
那边，伊芙等洛兰和塞西莉亚消失才动身，现在虚弱的她无法强行回到虚空，只能等完全恢复后回到自己的领地。不得不谨慎一点。
出了结界，她将地点设置在城外较近的密林中。这里是森林外侧，出没的野兽威胁不到她，而且少有人打扰清静。
“真是，什么拜托，不就是请我走嘛……，反着我也没想着留在这里。”伊芙嘟囔着，抬眼看了眼今夜饱满的月亮。
天气不错～。
一团白影从伊芙身后迅速掠过，让女孩神经稍微拉紧。这里不该有什么大型动物才对……
然而通过探寻声音和气息，对方经过的地方，在伊芙眼中留下的气息团如白雾般十分庞大。
速度也很快！
是魔物之类的东西？跑到靠近王都的地方了？按理她该回去提醒还待在王都的那些女孩们。
实在不想再见到塞西莉亚啊……
正纠结着。伊芙身后的气息陡然浓郁！
那家伙很喜欢绕后，果然如兽类一般。
然而，原本还算余裕的灾厄魔女突然瞳孔紧缩，她嗅到了掩盖得非常好的，同类的气息！
“是谁！”
在对方又一次绕后后，伊芙回头，厉声大喊。
“吼……！”浑厚的气息喷吼而出，压抑着声音。
露着獠牙的白色巨兽俯首扫来，一双猩红的眼睛在视野模糊的森林中穿梭地极快，瞬间就冲刺到女孩后面！对着女孩刚刚回头的脖子一口咬下！
群鸟惊飞。透过漂亮的银月依稀能够看到出现在森林外围的魔兽剪影，已然有巨树的半树高！
魔兽抬起脑袋，张开嘴，好让衔起的那几块黑块顺着喉咙滑下。温热的液体从嘴角留下，弄脏了嘴边的毛发。
顺滑浓密的长毛在微风中舞出波浪，它一直逆着风向藏匿，才能跟了魔女一段距离。
这次，它的狩猎技巧又有了长进。
…………
“猫不见了？那家伙能有什么事。在城里横着走都没问题。”终于从承诺中解脱的塞西莉亚听到这消息，漫不经心。不过尤莉会不会回家确实是个问题。
她扬手打了个哈欠，央着洛兰听女仆的先回家。“我困了～。”
“好吧，真拿你没办法。”
被塞西莉亚抱着手臂，洛兰只能带着她先走出店铺。马车停在外面，回家用不了多久。
砰咚——！
店内传来箱子倒地的声音，让洛兰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接着传来安道歉的声音:“抱歉，箱子坏了的话我们会赔的。”
是安出的脚。
“怎么了吗？”
“没事。尤莉找到了。”安跪下抓住了什么东西，回喊道。“她撞倒了箱子。”
眯着眼睛的塞西莉亚抬了抬眼皮，轻哼几声。“那家伙也不能小看呢。”
“……”
店内，安一手抓在洛兰她们出来的箱子里。在箱子中发出叮当响声的第一时刻她便将箱子踹倒在地，一脚踩上，等将其控制在自己的掌控范围内，才把门打开。
安捞出一颗猫猫头。
果然，留尤莉一人太危险了，对王都来说！
洛兰看见了估计得吓一跳吧。
“你在我视线外做了些什么呢？偷吃是不好的，我警告过你了！”
尤莉缩着，这女人仿佛是它的天敌，让她本能反应下一动都不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