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进去五个小时了,范尔德老板和那位斗士先生还没吵出个所以然来吗?”
糕点厂洽谈室外,把守在门口的韦隆颇感无聊地打了个呵欠。有莫烨在房间里贴身保护在胖老板身边,韦隆并不担心雇主发生意外,他只是有些好奇二人是围绕什么话题能争论如此之久。
另一侧的陆光复合上眼睛引燃额轮,强化的听觉让他能透过门扉听到室内的动静,然而聆听还没超过一分钟,他便脸色苍白地从感官增强的状态中退了出来。
从跟随父亲的脚步成为飞地反抗军的一员,为了保护少公主而一路依循着飞地来到阿格拉,陆光复见识并参加过数十次大小交火,然而哪怕是他经历的最大规模的一场战斗,也就是飞地反抗军与影谕飞地特殊作战部队正面冲突的一场,作战双方用子弹交流得再热切,也都比不上此刻房间内唇枪舌战的言语交锋来得热闹与激烈。
啪!
一声异响之后房间中的争论戛然而止,韦隆和陆光复急忙打开房间查看情况,却发现刺猬头的律师头顶挂着马克杯走出了房间,五官锋锐的脸上有咖啡如瀑布般流下,他的脸上却挂着志得满怀的笑容,“感谢您的理解和慷慨解囊,范尔德先生。”
“妈蛋!多克你放开我!我要和那个混蛋拼了!”虽然被莫烨锁住了双肩,范尔德仍是在不断挣扎着,试图捡起四周能够到的东西朝对手的脑袋上砸去,同时叫嚷道,“讼棍!虫豸!寄生虫!剥削者!吸血鬼!”
论战中谁先忍不住动起手脚,那么便是宣告其彻底败北。罗庇律师弯身行礼让杯子从脑袋上自然滑落,也不顾脸上的咖啡还在流淌,便哼起轻快的小调去到工厂外和广大工人朋友宣布让人欢愉的消息。
“妈个鸡,这个弱智家伙。”一顿痛骂后终于是将论战时被不停打断的怒火宣泄干净,范尔德语气平静地让莫烨放开自己,说道,“我付给工人的薪资中很大一部分组成是无敌饱腹王,看起来拖欠的薪水是打算在事成后用金狼一次性付清,这混蛋律师却认为我是在用低劣的三无产品和画大饼的手段剥削工人……话说客观评价,我真长得那么像资本家吗?”
范尔德噎得说不出话来,广场上的欢呼声通过窗户传入室内。四人走到窗边,便看见罗庇律师站在工厂的广场中央,和四周围的工人宣讲他和范尔德之间没有任何文书记录的君子协议。
包括工资福利、工作时间、工伤赔偿等诸多事项在方才二人争吵的时候便已经默契地达成了协约,此刻罗庇律师大声将协约的内容套在标准法律条款中宣读,其雄辩家般的浑厚声线让整个厂区甚至工厂外头的围观者都能听见——一是尽快让众人见证防止范尔德爽约,二是如果有协约中有确实不妥之处,范尔德也能尽快提出以防止后续的纠纷。
让罗庇意外的是,分明站在窗边旁听的范尔德没有提出任何异议,而更让他感到诧异的是,二人君子协议之中很多工人的福利是由范尔德自己提出来的——譬如说当外界发生纷乱的时候,糕点厂能为工人提供武力保护,同时为无法归家的工人及其直系亲属提供住所。
“商人中的怪胎”——罗庇如是评价范尔德。
而另外一头,范尔德同样感到意外,长达五个小时的争吵期间二人都未掏出记事本记录,罗庇却能从冗余的内容中准确提取出了所有范尔德妥协并出让利益的地方,并在没有任何工具或助手的辅助下,在群众面前直接转化为措辞严谨的书面文字大声宣读。
“律师中的强者”——范尔德如是评价罗庇。
铿锵有力将糕点厂的全新待遇宣讲完毕,罗庇从工人脏兮兮的手中接过不锈钢水瓶咕嘟咕嘟灌了两口后道了声谢谢,旋即等待工人的反应。但让他十分失望的是,群众们并没有就新待遇中的细节展开更进一步的讨论,而是山呼海啸地呼唤他们心中英雄的名字。
“罗庇!”“罗庇!”“罗庇!”
工人们并不关心罗庇据理力争为他们争取回来的利益,他们只知道活跃于贫民窟中的英雄又在面对恶龙的过程中斩获了胜利。
群众抬起不可腐朽的斗士,将他往空中抛去,以此庆祝此番战斗的胜利。
“话说回来,他这绰号究竟是怎么来的?”韦隆看着狂欢的人群,心想如果自己也能被如此拥护那也就好了。他询问道,“《斗士》二字的含义我大概能理解了,那么不可腐朽呢?”
“他的对手,也就是起诉的对象往往是阿格拉地方的权贵和豪强,甚至还起诉过途经阿格拉踩坏农田的影谕军队。为了避免麻烦,被起诉者都想通过贿赂和威胁兼施的方式让他知难而退,但都失败了。
也有过不开眼的弱智试图通过暗杀的方式要了律师的命,结果没想到刚在贫民窟中询问律师的住所就被发现了身份,被群众打了个半死才被城防军捞了出来。”
范尔德磨挲摩挲下巴,“我并不相信传闻,一开始我也想通过贿赂的方式让他不要多管闲事,我并不希望任何人对糕点厂投以过多的关注度,但是我失败了——这还是我见到的第二个会对满桌子亮晶晶石头无动于衷的人类,他把蓝宝石扔进了咖啡杯里,一边搅动一边评价说炽鸢的砖糖怎么这么不容易融化。”
“第一个是谁?”陆光复话刚一出口便有了答案,如果有讨厌的家伙能对名声和群众的拥护弃之如敝履,那么他面对财富时大概也能拥有相同的态度。
而在广场中央,被人抛到空中的罗庇面露不快的神色,他并不喜欢这样双脚离地起起落落的感觉。他扭过头,试图通过礼貌的请求让群众将他们的英雄放回地面,放回他本该属于的位置,但他失败了,狂欢的群众并不打算放过英雄,他们面色赤红,依然激昂高喊着罗庇的名字。
“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该死律师!”范尔德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一声大喝压住广场上的噪响,“快从我的地盘上滚出去!再让我看到你的身影,当心我和你之间的合约全部作废!猎人们,送客人离开!”
“放心,他不是那么小器的人。”罗庇感激地看了一眼范尔德,鞠躬行礼后挤开包围他的工人,穿过猎人打开的厂区大门,步出糕点厂后又是迎来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声。
“卿本佳人,奈何为贼。”范尔德十分惋惜地摇摇头,“揣而锐之,不可长保……五官锐利而又锋芒毕露,正义感过剩得罪人太多,可怜又是一个短命之人。”
“呃,奈何为贼这个说法是怎么来的?”胖老板,一个黑心商人对于罗庇这一正义律师的评价让韦隆感到有些离谱,而韦隆另外注意到了范尔德言语中另外一个古怪的地方,“还有,什么叫‘又一个’短命之人?”
“看到他了吗?沃尔登。”工厂外的人群中,两个不显露的身影躲藏在阴影中注视着接受英雄待遇的罗庇,面戴狐狸面具的青年对身边其貌不扬的少年说道,“他就是阿格拉买办集团,百花互助会当前的核心人物,不可腐朽的斗士罗庇,也是引发自由领动荡的关键棋子……沃尔登你在听吗?”
反应对方正在和自己交谈的沃尔登连忙晃了晃脑袋,急促说道,“噢,我在听师父。”
觉知到方才少年的注意力朝向厂区,千面狐颇为好奇地问道,“你对那家售卖三无垃圾产品的工厂有什么在意的地方么?”
“没。”沃尔登摇摇头,“只不过好像看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大概是错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