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轻快的少女音大声念诵着《诗经》中《蒹葭》的句子,其中带了点儿俏皮的音,仿佛能把这句子唱成歌词一般。
立于屋外的女子聆听着屋内传出来的诗句,微微一笑,转而面向了跪在门前的小太监,问道:“公主学多久了?”
这女子身着一袭淡蓝色的百花曳地裙,腰间坠着乳白的凤鸟玉佩。三千青丝垂下,而那浅浅扎了的发角,仅有一枚琉璃百合样式的发簪。简简单单,朴素平凡,甚至那些寻常官家女子们的胭脂水粉都没有使用。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回殿下的话,已有一个时辰了。”小太监头深深的低着。
“一个时辰了?”女子有点儿讶异。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美眸波光流转,女子略作思考。抬眼瞧了自己身边的贴身侍女,随后问道:“刻晴来过了没?”
“约莫半个时辰前携了些糕点来过,现在应还在里面儿。”小太监回了话。
“这样啊。”女子点点头,不再言语。
正当小太监松了口气的时候,女子的贴身侍女却已经步到了屋门前。不等小太监出声阻拦,那侍女却已经推开了门。
“长公主殿下……”小太监心知要遭,急忙想劝阻女子,可他刚抬头就看到女子那双淡漠的眸冷冷的从身上瞥过。小太监心都凉了半截儿,立马跪下忙不迭的磕头。
“人在么?”女子问向那侍女。
“回殿下,公主不在,李小姐也不在。”那侍女出了门,将手里那个还在播放着“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录音机奉到了女子面前。
女子扶了扶额,感到些许头疼。
她挥挥手让侍女把那录音机关掉,然后走进了那属于少女的书斋。
转过拐角便能看见那墙上的墨梅图,一角洋洋洒洒的题了首唐朝诗人白居易的《新栽梅》。紫檀案牍上的笔洗镇纸笔砚诗筒什么的随意的摆着,甚至那本要求读的《诗经》上还沾了点儿桂花糕的残渣。
女子抬手,仔细的抹去了那点儿残渣。她看到了摆在茶几上的食盒,不出意料那是李家丫头带过来的,而自家这位公主八成又蛊惑了人家跑出去玩。
女子从镇纸下抽出那唯一一张写了字的纸,只看到上面龙飞凤舞一行楷书诗句:
“太阳出来我晒太阳,月亮出来我晒月亮咯。”最后一个咯还莫名其妙加了一个提笔,像是维多利亚那个国家的字母“g”的那样。
“这哪儿是楷书。”女子吐槽。
“什么时候这丫头能跟甘雨那孩子一样稳重呢?”女子念叨着,吩咐了底下人:“跟北镇抚司的说一声,让他们保护好公主和李家的小姐。”
“喏。”底下的人应了声,便退出去办事了。
“把你们从宫里带出来是要你们服侍公主的,而不是帮她隐瞒。”女子走至书斋外后,冷下了声,对着那一圈早已跪下的太监宫女们:“今日是重阳节,普天同庆的日子。我并不想惩罚你们,但大罚可无小惩必有,你们自己去内宫局扣半个月的俸禄吧。”
“谢谢长公主殿下!谢谢长公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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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阳节,自唐代开始被确立为法定节假日。传说初唐四杰之一的诗人王勃便在重阳大宴上将一路风尘饱览日月山河的激情一气呵成,洋洋洒洒的在南昌留下了千古名作——天下第一骈文《滕王阁序》。
令节三秋晚,重阳九日欢。仙杯还泛菊,宝馔且调兰。御气云霄近,乘高宇宙宽。今朝万寿引,宜向曲中弹。
大炎皇宫内今年照例举行重阳大射,皇帝陛下于大雁塔上大摆宴席宴请群臣百官,吟诗作对。作的好了就赐下宫人们采集百花制成的麻葛糕五色糕,做的不好就罚饮酒唱曲。
小胡桃一边嚼着从宴席上偷来的糕点,躲在边缘地带的树下,一边儿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四处瞧。
葡萄酒、金玉觞、青瓷盏、翡翠盘,食如画、酒如泉。文武百官着常服席地而坐,推杯换盏,或与领座划拳对饮,或细赏那歌女舞姿,或与皇帝比试射箭狩猎。
觥筹交错,鸾歌凤舞。一派热闹气象!
可这样的场景在小胡桃的眼里却是无聊至极。
她无聊的啃着刚从某个醉鬼桌上拿走的果子,眼巴巴的瞧着那些认识的不认识的官员们畅饮玩闹。
“嘿,你坐这儿干嘛呢?”树上传来了声音。
“要你管?”小胡桃头都没回。
“怎么了?今天吃绝云椒椒了火气这么大?”那声音的主人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在小胡桃身边后毫不客气的从她怀里抢了个果子:“刻晴呢?怎么没跟你在一块儿?”
“哦,我让她偷、呃不是,去拿吃的了。”小胡桃挑挑眉,又扔了个不喜欢吃的果子给对方。
苏行秋,飞云商会的二少爷。在旁人看来,这孩子是个温和有礼,又勤奋好学的好孩子。虽是商贾之家,可其人却十分热爱读书,在私塾里颇受教书先生们赞赏。就连那些达官贵人家的公子小姐们也对其赞不绝口,称他是难得一见的、能和他们欣赏诗词古玩的友人。
可小胡桃却知道这家伙是个什么样的人。
把被先生们传道受业的书籍凿空,内藏自己喜欢的话本故事;偷偷带着小胡桃跑进茶馆听说书先生讲书;没事做的时候四处游荡,甚至要跑出长安城远去行侠仗义。
小胡桃觉得小行秋可能是个神经病。
不过嘛,看在小行秋犯病也不会忘记带自己出门玩的份上,她还是能忍受那些突如其来的麻烦的。
当然在这一点上小行秋也对小胡桃同样的看法。
“嗯,我觉得,你让刻晴去偷吃的,可能不是什么好主意。”小行秋啃了口果子说。
“为什么?”
小行秋想了想,把食物咽下去后说道:“你确定刻晴不会被哪个眼尖的逮到送皇上面前去?”
“为啥这么说?”小胡桃还是不能理解。
小行秋叹了口气,把果核扔到一边的垃圾箱内,扭过头来指了指那宴会最中心的地方:“如果是我进去偷吃的被逮到了,我可能会一屁股坐下来哭闹喊大人,然后趁着那群人喝高了没注意的时候偷偷溜走。”
“扯淡吧你。”小胡桃不屑的撇了撇嘴:“你当宫廷禁卫吃干饭的啊?”
“呃,那好吧。我去铁定被抓,然后把你供出来,说是你给我的令牌让我来玩的。”小行秋摊了摊手:“反正公主殿下您被他们抓了也没事。”
“苏行秋你敢!”小胡桃瞪着小行秋,大有你敢干我就踢你的架势:“我给你令牌是让你带我出去玩儿的!”
“那公主殿下您准备啥时候跟我出去啊?”小行秋笑着问。
“等刻晴回来。”
“那你得等到什么时候?”行秋看了看已经暗下去的天色,说道:“现在是戌时三刻,再过一会儿长安城那边的舞台就要开了。据说今年那边准备了醉打金枝的戏,讲唐朝升平公主与郭暖的爱情佳话的,我已经叫朋友占好了位置。”
“你们怎么都喜欢看这种讲宫闱秘闻的剧啊?”小胡桃歪歪脑袋,十分不解:“去年盂兰盆节我们看了《秦始皇与阿房女》,中秋夜宴我们看了汉宣帝的《故剑情深》,再往前都是些《金屋藏娇》《狸猫换太子》,怎么都跟皇室有关?”
“人民群众喜闻乐见呗。”小行秋笑着,盯着小胡桃那双梅花瞳》,说道:“我们只是一般百姓,哪儿知道以前那些朝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呢。”
“我们是不同的,胡桃。”小行秋逐渐收敛起了笑容,他微微抬头示意小胡桃看那边醉倒了的官员们,说:“这么一看这些平日作威作福的父母官们也和平常百姓没什么了两样啊,喜欢吃喜欢玩喜欢喝酒喝醉了会撒酒疯。”
他们看到有几个喝醉了撒泼的官员被身穿常服的侍卫们拖下去醒酒,两人相顾无言,最后还是行秋打破了沉默:
“士农工商,士农工商。你是高高在上的皇室公主,而我只是最底层的商人之子。”小行秋无奈的摊了摊手:“不被允许参加科举。如果不是你给我了长公主殿下的令牌,我今晚甚至没法进来。”
可小行秋感到了一双温热的手抚摸在了他的嘴角,他诧异的抬眼,却只看到小胡桃在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瞪着他。
“是啊,可这关我屁事。”小行秋听到小胡桃如此说:“难道我两换个身份你今晚就不会带我出去玩儿了吗?”然后他的脑袋就被小胡桃锤了。
“混蛋,你今晚惹的我有点儿不痛快,你要怎么补偿我?”小胡桃嘟起嘴,气冲冲的咬着果子。
“行叭行叭,公主殿下,今晚外面玩的消费由我来买单,您看这样如何?”小行秋无奈的笑了笑,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公主殿下可不能说脏话哦,注意您的仪表形象。”
然后小行秋成功看到了小胡桃气急败坏的样子,似乎对胡桃来说,注意仪态这种事儿更能激怒她。
可是小行秋还没笑够,就发现自己的肩膀上搭上了一只手。
他默默的扭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淡漠的猫猫脸。
小行秋感到了一股没来由的寒意窜上脑门,他的微笑僵硬了,察觉到肩膀上那只手的握力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仿佛要把他的肩膀捏碎了似的。
“那个,李小姐?”他颤巍巍的,用商量的口吻说:“咱们先松开,好不好?”
“苏少爷。”他听到面前的小刻晴一字一顿,说一个字就加大了一份力度:“公主殿下在外面的一切消费由我来承担,不劳您费心了。”
“而且,公主殿下还是未出阁的姑娘,男女授受不亲。”小刻晴盯着小行秋的眼睛,慢慢的说:“即便是苏少爷日后有入赘皇室的打算,那也得先和公主殿下定下婚事为好。”
“得了得了,刻晴。”小胡桃摆摆手:“这种破事儿谁在乎啊,别跟行秋开玩笑了。”
“呼,那好吧胡桃。”刻晴点点头,从袖子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巧酒坛:“今年尚蜀那边上贡的剑南春,是好酒。我听十三爷夸它‘玉露琼浆’‘难得一见’,所以就挑了这个。”
“哦哦哦!甚好甚好!”小胡桃欢天喜地的接过小酒坛,迫不及待的揭盖凑到鼻子前闻:“味道和那天我两喝的女儿红一点儿都不一样!”
“你不是去偷吃的了么?”小行秋瞪着眼睛瞧小胡桃那被酒香味熏晕的样子,他也闻到了坛子里那股奇妙的香气。咽了口口水,他扭头看向刻晴,从头到脚好好的打量了一番。
“看我干嘛?”小刻晴从小胡桃怀里把那壶酒拽了出来收在口袋里,一边劝慰着想多闻闻尝一口的小胡桃一边跟小行秋大眼瞪小眼。
“我还以为,你是那种墨守成规的榆木脑袋呢。”小行秋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彼此彼此,我也以为你是个放荡不羁的花花公子。”小刻晴说。
“那我得说对不起了,李刻晴。”小行秋笑着,冲小刻晴微微点头:“为我以前的错误看法向你道歉。”
“我也同样,苏行秋。”小刻晴被小胡桃抱在怀里,说道:“当然,我还没改变我的看法。”
“喂,过分了你。”
“刻晴~刻晴~小刻晴~”听着小胡桃在她怀里用甜腻腻的嗓音撒娇,刻晴深吸一口气,然后义正严词的拒绝了她的请求:“你要是现在喝醉了咋办,你晚上还想不想出去玩儿了?”
小行秋在边上补了一句:“ 然后晚上我跟刻晴吃香的喝辣的不带你。”
“*大炎粗口*!你们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