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5年夏 太初三十九年 六月十八 初伏。
盛夏的骄阳火辣辣的,仿佛是把这片大地架在烤炉里烧一样。屋外蝉鸣阵阵,用它们那短暂的生命竭力吼叫着酷暑。
屋内的人儿围在桌前,更有几个不堪忍受的汉子,一把从旁边使劲摇着大扇的同僚手里抢走,然后往自己身上扇凉风。
可即便热到如此地步,那几个军营出身的汉子也没有选择习惯性的脱去上衣袒胸**。一来他们虽是从军队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粗人,但并非不懂待人礼节;二来则旁边那几个朝廷科举出身的文官都穿着整齐,顶多叫来几个信得过的部下传冰解热。
更何况他们的主子是女性。
夏至入头九,羽扇握在手;
二九一十八,脱冠着罗纱;
三九二十七,出门汗欲滴;
四九三十六,卷席露天宿;
这是大炎民间所传唱的歌谣《夏至九九歌》,作者的真实名姓、所处年代、以及具体出处都早已不可考。也不知是何时传唱到全国各地的,总之最早记载下来与这首歌谣有关的,还是荆州光华县那座禹王庙正厅的榆木大梁上,被人以松烟墨习下的诗歌全文。
笔力通透,入木三分,至今那墨迹都如刚写下的那般新。
可再新也与屋内的这些人无关了。他们团团围在这一间不算太大的屋子里,房门紧闭,窗莎封死,甚至不敢开空调一类的电器。
“殿下,您看。”其中一人身着粗布麻衣,头发只是随意的扎成了团。他捏了自家那山羊髯,将手指点在中间被众人包围的那张桌子上。
那木桌上摆着一张大大的图画,其上没有那些古玩名作的雕梁画栋,也不似王公亲贵们欣赏把玩的名家笔墨。那图内里四方四正的,线条错落有致,时不时有些点和标记在那上面。每一个标点旁都写着什么,而这图最上方则只有一行字:
《大明宫总览》
这是一份地图,一份大炎皇城大明宫的地图。而那年老的文臣,将手指点在的地方,是大明宫的正北大门————玄武门。
“陛下所居的太极宫,与此地相距不过一里。”老人开口,不时解释着几句:“所幸陛下之亲信现如今掌管了北镇抚司,不然,只怕这一千精兵很难与那些阉人对抗。”
其实不用老人解释,屋内的众人心里都明白的。他们现在所作之事若是传出去都是诛九族的大罪,可即便如此,他们也还是站在了这里,等候他们所信奉的皇太女殿下指挥。
“殿下若成功进入太极宫,切记要先一步赶到陛下的寝宫护驾。”老人语重心长的念叨着,随后给出了自己的解释。
“天叔所言极是,雪梅已铭记于心。”大炎皇太女魏胡桃拱手,向着老人稍作行礼。随后,胡桃赤眸从屋内凝视她的诸人脸上一一扫过,提起了属于她的那把君子之剑。
屋内的空气顿时就静了下来,落针可闻。那一位位将士、臣子皆与胡桃所对视,而后胡桃沉声开口:
“苏天宝。”
“在。”天枢星苏天宝回应。
“杜凝光。”
“在。”天权星杜凝光回应。
“蓝如。”
“在。”
“独孤问。”
“在。”
一个个名字随着胡桃的呼唤而应声,他们的目光也跟随着眼前这位皇太女殿下的脚步而移动。他们应声的慷锵有力,虽为隐瞒而不敢大声,可也能从那话语里听出坚定。
胡桃最后看向了一直未曾发表一言的、自己最为信任的部下。
“李刻晴。”胡桃唤道。
“……在。”刻晴对着胡桃,微微弯腰点头。
“诸位,此战,为了大炎。”胡桃抽出了剑,伸手。
李刻晴先一步上前,将手握在其上。而后是杜凝光、独孤问、公孙玉、蓝如、苏天宝……
“此战,为了大炎。”他们齐声声的对剑起誓。
散会后,诸人一一跟随着刻晴的锦衣卫悄悄走暗道离开。天叔走之前遥遥的望了望刻晴和胡桃,想说什么的样子。
胡桃看见天叔的样子,立马上前。
天叔看了看胡桃,又瞧了眼刻晴,略作思索后,他开口道:“殿下,臣已经老了。”
“天叔哪里的话,天叔正当壮年。”胡桃笑答。
“不,殿下。”天叔摇了摇头,开口说道:“我已经老了。”
“我在咸宁皇帝和****身边都做过臣子,心里清楚为官这一套。”天叔沉沉的吸了口气,看着眼前这位能算作他半个学生的皇太女殿下,请求道:“无论明日结果如何,老臣都决定请辞还乡;若是诸事不顺,老臣这条老命交代了也罢。”
“可我那小孙女,爹娘死的早,现如今也是青春年华的大姑娘。”天叔说着说着,向胡桃慢慢的跪下:“殿下可否答应老臣最后的请求。”
“快快请起,天叔。”胡桃上前扶住天叔,赶忙道:“是何要求我答应你就是,天叔大可不必如此。”
“请殿下娶了老臣这小孙女吧。”天叔说完,稍稍瞥了眼刻晴的方向,给胡桃磕了个头:“大的还好已经进了月海亭当差,可小的还在学校考试。若是殿下有婚约在身,那请殿下为烟绯选个能托付终身的夫家。老臣别无所求,只希望殿下能答应老臣,为老臣保住苏家这唯二的两个孩子。”
“好,我答应你。”胡桃毫不犹豫的应了下来,她扶起天叔,以极其认真的口吻发誓:“无论明日大业结果为何,我魏胡桃必将护佑苏烟绯,若她有意属我,我必将娶她为妻,绝不负她。”
“若违此誓,天理难容!”
“老臣在此,先谢过殿下了。”天叔慢慢磕了个头,起身,跟着锦衣卫离开了。
胡桃松了口气,转过身,就看到刻晴眨巴着眼睛盯着自己。
“那我是不是要,先祝贺殿下了?”刻晴问。
“祝贺我什么?”
“殿下荣登大宝?还有太子妃之位已定?”刻晴微笑着挑眉,调笑着胡桃。
可惜的是刻晴那点儿功底哪儿能够在胡桃面前显摆,她看到胡桃那微微怔住的脸旋即换上了意味不明的笑。还未等反应过来,就被胡桃近了身。
温热的呼气在耳畔,刻晴感到有个湿热的手挑在了下颌的地方。俏脸被轻轻抬起,刻晴那双淡紫的菱眸里,只剩下了那双笑着的梅花瞳。
“殿下你……”话还未说出口就被小手捂住,胡桃坏笑着凑近。刻晴感到鼻稍碰到了湿湿的什么东西,一股梅花暗香扑鼻而来。她听见胡桃用那焉坏的语气,在她耳边悄声的暗示:
“那小刻晴,是想做我在外面的第一朵野花吗?”
“雪梅你……。”
刻晴感到自己的唇贴上了什么温软的东西,正如幼年时期所熟悉的什么一样。一时之间蝉鸣歇去,晚风扶起,搅动了竹林树木的叶子,搅动了下摆粗衣,同样也搅动了,盛夏时光二人那浮躁的心。
良久,分开。
本只是唇对唇的浅尝辄止,刻晴抚唇,对胡桃又羞又怒。
“快雨啊快雨。”胡桃摇头晃脑的笑,仿若偷到蟠桃的狐狸般唤起刻晴的字:“你这回可算被我抓住了。”
“你出了那么多汉,身上都是汗臭味儿。”刻晴怒道:“就算你要跟我交流挚友的感情,也得等洗完澡吧?”
“交流感情当然得及时啊,快雨身上这么香,我怎么可能忍得住哇。”胡桃吃吃的笑,再凑近过去,不安分的手从刻晴的腰侧穿过:“不如,我们屋内泡个澡再?”
至于到底是谁教给她的,那只可能是她身边的这位胡桃了。
“你放开我,天儿这么热,你身上这么多臭汉,脏死了。”刻晴微微有些嫌弃。
“得了吧小刻晴,咱们半斤对八两,都一样啦。我可不信你在屋里没出汗。”胡桃强硬的搂住了刻晴,小手不安分的游走。她大大咧咧的诉说着自己的歪理,根本不管后面暗中跟着的锦衣卫有没有在看:“而且,咱们这一类窈窕淑女,身上是不会有汗臭味的。”
“你能算窈窕淑女?”刻晴不屑。
“哪里不算?”胡桃指了指自己那俏脸:“你看我这惊为天人的脸。”说罢,继续夸赞自己:“你看我这腰,我这腿。”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胡桃毫不害臊的类比自己。
“如果你这只是平常写的打油诗就罢了。”刻晴吐出舌头:“白居易要是听到了,能从坟墓里跳出来把你打死。”
“都死了几百年物是人非了,他还能管得着我不成?”胡桃走进屋内,唤来身边信得过的李府婢女准备热水洗澡:“我大炎律明文规定,作者死亡五十年后其作品所有权归国家所有。”
刻晴私下里是能与胡桃开玩笑,说些不着调的话的。没有作为玉衡星的职务,也没有掌管北镇抚司的责任。可她们心里都在打鼓,在等待着明日一早的大业。
今夜未过,谁也不知明日之事会如何发展。或许一战功成,胡桃入主太极宫君临天下。又或者,满盘皆输沦为阶下囚,他们这些跟随之人,都会被满门抄斩。
“从龙之功啊。”刻晴叹了口气,待婢女把热水备好后,她把她们都打发了出去。确认周围没有异动之后,刻晴来到胡桃身边,为她宽衣解带。
这种事情她干的多了,从小时候入东宫为太女伴读时候起就这样。可如今她官拜二品,又担任皇帝亲军二十六卫之一的锦衣卫,却依然会顺着胡桃的心,干这种贴身婢女的事情。
只不过两人都不在乎罢了,况且,眼下的时局也容不得她们讲究。
明日一早,二人就要去谋大业了。这点儿入梦前的时光,是最后的温存。
此地,乃是长安城内的偏僻无人场所,或许就连建设长安城的那批工匠们也不清楚。为了瞒住那年迈的太初皇帝和南镇抚司,她们不得不隐藏在此。
太初皇帝年事已高,老眼昏花的,已有几分疯癫的模样。满朝文武都在担心皇帝可能随时驾崩,以至于人心惶惶。
若是仅仅驾崩也还好,可太初皇帝不知怎地,想废掉胡桃这个做了十多年的皇太女,改立自己的其他儿子。
这肯定不能让押宝在东宫的太女一系文臣武将们答应啊,更何况胡桃的兄弟们或多或少都有这么个意思。若不是前几天得到他们密谋以皇帝密诏的名义把胡桃骗去太极宫进而囚禁的消息,或许也不会有今夜的事情了。
胡桃身边的这一批人,都有过期盼从龙之功的。
即便是刻晴也不例外。
说起来也巧,他们今晚这事情,或多或少都有点儿像当年唐太宗李世民上位前那场玄武门之变。而明日动手的地方,也恰恰是那玄武门。
“你没看懂那老滑头在算计什么吗?”胡桃随性的开了口道。
“你是说苏天宝?”刻晴将婢女端来的皂角香料等物安置放好。焚上香,点好蜡,她转身,瞧向胡桃那含笑的眼。
“天叔他算计的好好的呢,把他唯一的孙女托付给我为妻?呵。”胡桃嘟哝着抱怨:“你以为他真的跟托孤一样吗?哼,他在赌那个皇后的位置呢。”
“明日,你赢,他苏家在从龙之功后多得一个皇后母族的位置;你输,他也能借此让苏家脱离朝廷这盘污水;稳赚不亏。”刻晴悠悠的道。
“哟,小刻晴总算能看出来啦?”胡桃有些惊讶的挑眉道。
“为了你呀,我尊敬的太女殿下。”刻晴无奈的将花瓣撒入浴桶内。
而后。胡桃慢慢的入水,转过身趴在木桶沿上,看那屏风后的刻晴解衣。待刻晴以莎遮掩向她走来的那一刻,她微微的感到了口干舌燥。
可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开口调戏着刻晴的身子越来越好了。
她不敢做,正如曾经二人一起戏水的时候。
这份温存不容任何人破坏,即便是胡桃自己,也不想扰了这片刻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