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5年冬 太初三十九年 腊月三十 除夕 大炎帝国帝都长安 长安皇宫 大明宫。
腊月的寒风吹拂在这长安皇城内,虽说明日便是元旦,可那春的脚步却遥遥未及。宫里头宫外头都张灯结彩的,大红灯笼早已经由那些小太监小宫女们点上挂了高处。靠上望仙楼那穹顶的瓦片,少女挑起手里的酒葫芦,往嘴里灌了一口。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粉唇轻启,念诵着与这节日略有不搭的离骚句子,少女睁着那双梅花瞳眸丹凤眼,遥望底下那些跑来跑去寻找她的太监侍卫们,笑了。
“一群蠢货。”少女摇摇头,感慨。
今夜无星无云,不,应是说那点点星光都被那轮满月所遮掩住了。少女挑着眉毛瞪着那轮圆月,半晌,再灌了口酒,将视线投向那远处的万家灯火。
今年的年关与往年都有所不同,许是因不久前才在城外展开了那争夺帝位的最后一战的缘故。城中禁军损失了一小半,就连长安城也被叛军攻破了一角。可在少女的眼里,那边的集市上依然和过去记忆里并无不同。
人们忍住了泪水和哀痛,点燃爆竹烟花喜气洋洋的玩着闹着。大炎在年关的时候是没有宵禁的,放了七天长假给百姓们,让他们热热闹闹的置办年货过大年。
少女很清楚的记得,去年过年的时候,她忽悠着那商会的二少爷瞒过了那个总喜欢在她耳边叨叨的女人,溜出宫去逛年夜集市,和百姓们一同享乐。
今年也依然如此,百姓们虽经历过一次伤痛,可依然抵挡不住过年的热情。少女闭上那双梅花瞳,坐着,嘴里轻轻的嘟囔着:“骗子。”
风愈发的寒了,底下那一个手里捧着貂绒大衣的小太监抬眼瞧见了望仙楼穹顶上那一个隐隐约约的人影,掏出了望远镜瞧了起来。
只是一眼,那小太监便大惊失色的大喊大叫起来:“快来人呀,快来人呐,殿下她在望仙楼顶上啊,快来人啊……”
“唉,被发现了。”少女叹了口气,瞥了眼那惊慌失措的小太监,记住了他的样貌,决定等登基了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扣他俸禄。
视野里逐渐聚起了皇宫内的侍卫们,少女眼角扫过,发现了那几个一直隐藏在暗处的锦衣卫们。撅起嘴很不爽的把手里的酒葫芦扔下去,一跃而起。
少女丝毫不担心酒葫芦会砸到无关的人,那些锦衣卫们既然老早就守在身边,自然不会让那种高空坠物的事情发生。当少女在月下跳起了一个优美的弧度下落之时,那些锦衣卫们也动了。
“殿下,殿下,等等奴才啊……”看到了少女从望仙楼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那几个太监吓得脸都青了,连忙叫着那些侍卫们追上去,生怕这位小祖宗出什么差错。
要知道那望仙楼在这大明宫里也是一等一的高哇,高百五十尺可不是开玩笑的。可少女完全无视了那高度,只是在空中踏了几步,便从太监宫女侍卫们的视野里消失了。
奔跑在皇宫那高墙顶上,完全没去管被少女跑过而惊动的那些忙碌的太监宫女们。少女稍稍撇了撇嘴,便察觉到了那些锦衣卫可完全没跟丢自己。
也是,能在大明宫里当上锦衣卫的,又有哪个会是庸才呢?更别说他们的头子是自己那至亲至爱的挚友了。
“殿下,请留步。”似乎是觉得不能再放任少女这么胡闹下去了,从少女没发现的角落里突然窜出了一个中年男子,半跪在少女不远处的高墙上,恭敬的底下了头:“殿下,尚食局已备好年夜宴席,太常寺卿今年的歌舞班也已至宣和殿。璃月七星率百官约一个时辰前便候着了,只等殿下前去开席。”
“你是?朕瞧你有点眼熟。”少女皱着眉,细细打量了几眼面前这个锦衣卫。
“臣锦衣卫指挥同知左正,曾有幸在殿下御前露过面。”丝毫不觉得少女自称皇帝才可使用的自称“朕”有何问题,男人愈发恭敬起来,微微抬头不敢直视少女,只敢让少女看清自己的容貌。
“朕知道了,你们这些家伙很烦哎,追了朕一个多时辰。朕说了朕要散心,叫他们饿了就先吃,不用等朕。”少女摆摆手,皱着眉头打发面前这位左正,让他赶紧滚蛋。
“恕臣斗胆,殿下,您的安危是臣等锦衣卫的首要之务,不可怠慢。若臣等让殿下烦了,那臣等不出现在殿下视线之内便是。”左正没有起身,只是挥了下手,少女在自己的感知范围内便再察觉不到一丝那些人的踪迹了。
少女无奈的捂了捂脸,这群家伙油盐不进,虽然没怎么敢直接找上来跟她禀报,但这种骂也骂不走的态度让少女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扣他们俸禄吧,自己那位挚友绝对会找上门来和她理论,虽然少女的确很想见那位挚友,可不想以这种方式见面;打吧,少女知道自己铁不是对方的对手,甚至动了真格也恐怕只会让对方受点轻伤,更别说对方甚至可能会装作受了重伤来哄自己。
就算是那扬州出产的牛皮糖也没这些家伙赖皮了吧?
少女是不会对这些人出手的。
他们是自己最忠心的臣下,在几个月前的那场夺位之战中立下了汗马功劳,光凭这一点少女就不愿意处置他们,更别说对方现在只是想少女能去赴宴开席罢了。
“哎呀烦死了,你们跟我这么久肯定饿了吧?别管我快去吃晚饭啊。”终于,绷不住的少女直接放弃了还没说习惯的自称,一跺脚气鼓鼓的道。
可她只能看到面前这位左正态度愈发恭敬,头深深的低了下去,只是说道:“年夜盛宴由皇上开席是老祖宗定下来的规矩,臣等怎敢逾越祖制?更何况这冬日天寒地冻,臣等怕殿下在外着了凉。殿下还是早去喝完热乎的汤暖暖身子为好。”
这话说得少女没了脾气,为她好的话少女一向都不知道要怎么反驳。若要是平日少女倒是能用她那古灵精怪的脑子想着诡辩的话堵对方的嘴,可眼下少女的心态略有失意,于是便无话可说。
站了半晌,少女从另一个凑上前来的锦衣卫手里接过已经重新装满了的酒葫芦,打开喝了一口,却直接吐了出来:“这啥啊?我酒呢?”
“殿下,天寒地冻喝冷酒伤胃,臣等已为殿下换了暖心温胃的热饮。”左正回答了少女的话。
少女强忍着,以自己十几年学习的礼仪才没骂出口。一甩手把酒葫芦扔给那边伺候的锦衣卫,跳下墙。
“别跟着朕!”很不满的警告道,可少女知道他们不会真的这么做,说完又补了一句:“让李刻晴自己来见朕。”
“唯。”左正没起身,答道。
少女心里是清楚的,但少女对手下的忠臣没办法。说来少女自己都挺想笑的,自幼学了十几年的帝王心术,可一到临场发挥的时候少女总是心软。无论是对之前挚友,还是那十九弟身边的大臣们,若不是迫不得已,少女真心不想杀他们。
可少女还是下令诛了对方的九族,监禁了自己的十九弟。
“那张龙椅不是好坐的,你若是不比它还要冷,你是坐不稳它的。”自己的姑姑是如此对自己说的。少女读过这么多史书,她心里有道本本对此很门清,她要这位子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这大炎王朝千百年的基业,和万里江山上那几万万的黎民百姓。
那个位子现在交到了少女手上,而少女却在迷茫自己到底能不能做好。若是被先帝父皇知道的话他肯定会斥责自己,可少女无论事前做了多少准备,真正到她的时候,她,可耻的怂了。
太液池也和往日不同,那喜庆的灯红酒绿张灯结彩,少女一路上遇到的认识的不认识的,无论是谁看见她身上那身蟒袍的第一反应都是跪下请安,而少女径直无视掉了他们,自顾自的逛着这太液池。
后宫在先帝驾崩之后便清理干净了,有些妃嫔们被先帝下了旨去陪葬了,自然偌大的后宫便清净了下来,只等日后少女选些看得中意的美人住进去。这些小宫女小太监们都是总务司新召进宫的,能看得出来做事笨手笨脚的,真正熟悉宫里头那一套的老公公们老嬷嬷们除了没被牵扯进夺位之事的,其他都在先帝驾崩后清理了一遍。
“喂,你,过来。”随手召来一个路过的宫女,少女从她手上拿过那剪纸贴花,捧着细细端详:“剪得挺好看的。”
“谢谢大人夸奖,奴婢只不过是想在屋子里头点缀一番。”这小宫女也是新手,不认识少女的身份也看不懂那身蟒袍的意思,只当是宫里头的大人物的随兴。被夸奖了定是欣喜,但小宫女也想起了嬷嬷教过的宫里头的规矩,只是低着头。
但少女倒是看见了她嘴角扬起的笑,于是本着这种日子难得看见这种宫外头事物的新奇感,少女问道:“我问你,你剪这贴花,是什么样式都能剪么?”
“回大人的话,奴婢在宫外做过些剪裁的活计,若是寻常样式倒是能剪个一二,太难奴婢怕是……”略有迟疑,但小宫女还是如实回答了这个不认识的少女的话。
小宫女虽没什么眼色,但她好歹也知道宫里头这样的人铁定是个大人物。在宫外头问了那些进过宫的人,小宫女心里清楚的很,要是能好好表现一番,那以后自己在宫里头的生活便会好上不少。
甚至都有可能被人家看上。
这小宫女还在心里想着美滋滋的事情,不远处路过那位老嬷嬷一瞪眼便吓破了胆,赶紧连跑是跑的奔过来一把把小宫女按到地上,两人一起磕头,嘴里还不住的向少女请安:“老奴叩见皇上!”
小宫女还想着飞上枝头变凤凰呢,被老嬷嬷这么一按便懵了,直到老嬷嬷嘴里喊出那句话小宫女顿时就傻了眼,可至少没忘掉求饶:“奴婢叩见皇上,奴婢、奴婢吓了狗眼,不识皇上,还请皇上恕罪!”吓得声音都变了味。
“起来吧,朕赦你无罪。”少女撇撇嘴,被老嬷嬷认出了真实身份让她很不开心,但她没想什么,只是说道:“朕还没登基呢。”
“皇上说笑了,这宫里头谁人不知皇上必会登基呢,虽说登基大典只在明日,可这后宫里头早就认定是皇上了,呃,老奴多嘴了,请皇上恕罪。”拍马屁直到看到少女那玩味的眼神才知失言,老嬷嬷赶紧捂嘴不敢多说一句话。新皇的传闻在这后宫里也是广为人知的,无论是手段还是权谋这新皇恐怕都不会弱于先帝,更别说人可是刚从战场上杀回来的。
“罢了,你们忙去吧。”少女把剪纸还给了小宫女,待那小宫女颤颤巍巍的接下了后,便失了兴致,继续独自闲逛。
已是隆冬时刻了,今年的雪下的特别晚,少女抬手便接到一片雪花,还没等瞧清楚便在手心化了水。略作叹息,少女步至桥上,望着池子里常年不冻的流水。可眼角却瞥到了一处刚出的新芽,瞪大了那双梅花瞳,咏道:“新年都未有芳华,二月初惊见草芽。”
“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清淡的女声,接上了少女的诗句。那紫发菱眸的少女于暗处步出,道:“是唐宋八大家之一的韩昌黎先生所作。”
“你来啦。”少女略有苦恼,话语里却是止不住的喜欢:“只是有感而发。”
“殿下,臣来迟了,请殿下恕罪。”只听到这少女不怎么喜欢的话,便能看到那紫色菲林的少女半跪低头。少女愣了两秒,还是收起了那欣喜的心情:“你我之间,还用得着这么生分的么?刻晴。”
“殿下,君臣有别。”刻晴却只低头,不敢去看少女那欲言又止的俏脸。
一句君臣有别,硬生生的仿佛是砸进了少女的心坎里。少女不满的嘟起嘴,想了想,突然有了个好玩的点子:“刻晴啊,我是君你是臣是否?”
“是,殿下为大炎明日新君,臣李刻晴必当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那朕命令你,现在,此时此刻,你我再无君臣之分,你是刻晴我是胡桃,和小时候一样,仅此而已。”胡桃走到了刻晴身前,说道。
“这……”刻晴略作迟疑,刚想说话便被胡桃牵起了手,直接一把拉了起来。
近在咫尺的,刻晴甚至能感受到胡桃那轻软的吐息。略微愣神,刻晴大惊的想后撤,可腰被胡桃挽着竟发不了一丝力道,整个人就那么和胡桃心贴心的黏在了一起。
“好啦好啦,小刻晴若再那么生分,我可就要生气了。”胡桃笑嘻嘻的亲在了刻晴的脸颊上。
“臣……”刚想这么说,却被胡桃的眼神硬生生制止。刻晴无奈的换了自称,但唇角的笑意却怎么也掩盖不住:“我知道了,胡桃。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吧?”
“小刻晴就这么不想和我贴贴吗?我好伤心啊。”这么说着,可胡桃完全没有松手的意思,微微吐气到刻晴的鼻稍,顿时就让刻晴红了脸。
“不是,我……”刻晴局促的想解释着什么,但近距离感受着这幼年伙伴的心跳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支支吾吾了半天,到最后还是胡桃主动松了手。
“我们该去赴宴了,胡桃,再让他们等可就不好了。”刻晴最终还是想起了自己来的目的,微微拉了拉胡桃的手,试着劝阻道。
“让他们等着就是了,他们哪儿有我的小刻晴重要?”嘴上调笑着刻晴,可胡桃却很清楚刻晴的性子,于是手指在相握的刻晴的手心里轻轻挠着,胡桃盯着刻晴那认真的俏脸答应道:“小刻晴说的我自然会听啦,正好我也饿了,小刻晴就陪我去吃晚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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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许久以后。
“皇上,总务司已经备好了今年选秀的册子,还请皇上过目。”伺候着的太监呈上一份花名册,那大炎当今的皇帝只是拿了打开,扫了几眼,略作皱眉,说道:“朕知道了,此事日后再议。朕问你,李刻晴何时回宫?”
“哦?呈上来。”皇帝听完,眉头才舒展了开来,细细看完杜凝光奉上的折子,笑了:“这不太好,嗯,等朕想想……”
“奴才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