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面临着问题,作出的选择就是这样。那么,你是怎么想的?”
狂欢的灯海没有什么变化,在这光灿的背景之上,贺沐平像一个黑色的鬼魅,只有双眸的冷光时隐时现。
阿芙乐尔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然后反问:“你认为信仰能支撑一切吗?”
贺沐平站起身来,让自己在阿芙乐尔的视角里与夜空融为一体。他抬起一只手:“马克思有一篇很著名的文章,叫《青年在选择职业时的考虑》。它的最后一段最有名。但我印象最深的却不是那里,而是先哲对我们后来人的忧虑:
“‘这些职业能够使才能适合的人幸福,但也必定使那些不经考虑、凭一时冲动就仓促从事的人毁灭。’
“我们的事业就是这样。所以你的谨慎是正确的。
“关于这个问题,我个人也有一点浅薄的意见。
“信仰没那么虚无缥缈。我认为一个人为之工作,可以为之奉献一切的东西,就是信仰。党内有忠贞不渝的革命者,可以为自己的信仰贡献出生命,可也有屈服变节的无耻叛徒,这两种人最大的区别是什么?他们之间最大的区别就是对前者对自己的信仰是真正相信,而后者不过是随波逐流的盲从,换句话说,能够让你轻易放弃甚至背叛的,绝不是你真正的信仰。
“追逐权力的人,为了得到权力会不惜自己的性命;追逐利益的人,会为金钱不顾一切。即使是大奸大恶之人,也有着他们坚守的东西,有着自己可以为之奉献一切的东西,我们不妨也叫信仰。
“这么说的话,信仰这个词本身并不高尚也无意义。真正的意义在于,你的信仰驱使你所做的事情,能带来什么。如果是给大多数人带来安宁和幸福,那么它可以算作高尚;如果只是为了自己和少数人的利益或者愉悦,那么就会显得苍白庸俗。
“如果口必称某位伟人,能把理论的字句倒背如流信手拈来,却不过是在党同伐异,寻求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优越感,再同类相近抱团相互催眠——那么,这样的人实际上是以这种活动为自己做精神上的消遣,是出于自私的目的。即使他们崇拜的对象是高尚的,也不代表他们自己是高尚的。
“这种人不会得到群众,也根本没有人需要他们。加上组织度低下,无纪律性,思想幼稚异想天开个人主义至上,长期脱离社会生产和斗争,也就没有什么真正的力量。
“而想要做事,那至少在这一点上是对的。不管什么信仰,都需要一定的手段来实现,为了自己的信仰,我们可以奋不顾身,然而,目的和手段相互之间是既支持又制约的。正义的目的会为残忍的手段背书,可残忍的手段如果被滥用,去损害多数人利益甚至毁灭无辜的生命,这样的信仰和目的,就不会再有合法性。
“大和这个人,对自己的信仰十分忠诚。为了计划,她禅心竭虑用有限的兵力维持战线;为了胜利,亲自带队冲入我军的腹地面临围剿;为了责任,她死到临头还在组织撤离和掩护。作为对手我们尊重她,作为敌人我们对她毫不留情。因为她的信仰是权力,是力量,甚至把散播死亡和苦难当作乐趣。这难道不该唾弃吗?她和她的信仰也必将走向毁灭。就像你说的那样:只有死才会让她改变。”
贺沐平终于转过身来,看着沉默不语的阿芙乐尔:“我们需要的是什么?是有信仰、有担当、与最大多数人血脉相连的战士。你还很稚嫩,很冲动。但我认为你能成功。
“你的选择是什么?”
阿芙乐尔依然沉默着。
曾经和平安稳的生活突然变成了遮在残酷现实上的粗劣伪装。强大而未知的敌人还存在着,还有向其他宇宙发起进攻的能力。或许下一秒,敌人就会涌进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那个地方,把一切淹没在鲜血之中。
铅色的命运之路已经在面前徐徐展开,在漫长的延伸中隐入未来的茫茫迷雾。她看不清这长路的尽头,但能看到火焰和血光在那里闪耀。
截然不同的未来,至关重要的选择。做出选择这件事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折磨她。
但作为战舰的英灵,她的心此刻已经飞越时间的隔膜,投入到过去与未来那冷酷的血与火里,那是所有军人灵魂相聚的地方。
她也站了起来,凝视远方刚刚经历战火的灯海,轻声回答:
“老实说,最初我来到这里时,很迷茫。
“我是普通人,十八线小县城里都看不出什么非凡的普通人。然后我突然穿越了,醒来就变舰娘了。舰娘是什么?是凝结在战舰上的人类情感和思想的具象化。可我不是平常的舰娘,二十一世纪小市民和十月革命的尖兵,在我的脑子里对半分。
“我在战斗时,可以跟其他舰娘一起和深海刺刀见红,甚至仗着你给我的金大腿把敌人打得屁滚尿流。可这股劲头一过,我感到......恐惧。
“我在寻找能寄托情感,提供勇气的东西。
“这里的华国,与我的祖国很像,但终究不是。负熵制造者在他们眼里是深海之后的另一股外来势力,而我是这股势力的联络小组成员。所以他们对我和你,对咱们是客气而警惕的。友好礼貌,但不是自己人。
“舰娘也不是可以寄托的。因为这个宇宙里的舰娘已经融入了人类社会。‘舰娘’这个概念只是学科和种类上的,对舰娘们没有任何向心力,或者说,不如我是某国人或者我隶属于哪支舰队哪国军队重要。你看Z23,一个水里浮出来的,从来没踏上过德国土地,对祖国的情感却那么深厚。各方的特种航海步兵,共识仅仅限于‘深海是死敌’。”
阿芙乐尔扭过头,向着贺沐平眨眨眼:“但是,我还是找到了值得卖命的东西!
“在北太平洋上,在经受敌人轰炸的城市里,我看见了普通人的舍生忘死,也体会到了他们经历的痛苦。
“他们是好人,却死在冰冷的海水里,死在燃烧的烈焰中。因为他们脆弱、短命、无力。
“然而,这些凡人却也与我们并肩对敌!
“在舰娘们身着这个星球上最为精良的装备,手持这个世界里最为致命的武器,与这个文明有史以来最可怕的恐怖敌人作战时,他们却身着聊胜于无的布质军服奔赴战场,手执廉价贫弱的武器,甚至只是大型武器操作组里微不足道的一员。
“身为杀戮武器的具象化,我们可以无视恐惧,但他们却必须克服自我保护的本能,时刻与懦弱和恐惧不断战斗,这就是勇气。而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轻蔑这样的勇气!”
阿芙乐尔的声音高亢起来:“难道我这个受过他们恩惠的人不该做些什么吗?”
贺沐平平静地看着她。
阿芙乐尔以庄严的表情回应:“在被轰炸过的街道上,我向一对被烧焦的母子起誓:今天,我欠他们一口棺材;明天,我将还他们一个崭新的世界!”
阐述心路历程的阿芙乐尔稍稍停顿,语调平缓下来继续说:“负熵制造者甚至给了我超越时代的强大武器。如果我能去为他们做些什么,为什么不呢?
“所以我就扬了珍珠港和突袭舰队。”
贺沐平慢慢地点着头。
阿芙乐尔却一摆手,露出了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实际上,我的理由都是站在我个人的角度上出发的。
“你说得对,那些普通人,他们脆弱、无力,但跟自己眼中的自己一样鲜活,在那或许很短暂的生命里也很幸福,甚至比以后生活条件改善无数倍的人更幸福。
“而作为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的普通人,我却焦虑,追逐物质的享受,的确没有他们幸福。实际上,在做人这件事上远不如他们。
“我渴望变革,希望自己能摆脱一眼望到头的未来。去见证诸多宇宙里的诸多文明,哪怕死于非命,死在角落里。
“所以,贺沐平同志,我正式申请加入负熵制造者,加入红镰锤军团!
“我的未来......
“该是更广袤的大海!”
贺沐平转过身来,显得挺轻松:“那好,我们出发。”
“......嗯?”阿芙乐尔小小的脸蛋上有着大大的迷惑,“去哪儿?”
“有人请我们做客,点名你去。”
**
古典风格、雕梁画栋的琉璃瓦顶二层明楼,其上挂着三字牌匾。
轿车从庭院里现身,开过了黄色警戒线,直对正门。车身遮住了进门迎面那一堵青砖影壁,那上面有着家喻户晓的五个大字。
门两边各站一个的警卫员就同时行执枪礼。这辆轿车就开进了共和国的大脑,拐上了灯火通明的首都中心大街,向着有狂欢人群的中心广场开去。
必然是狂欢,当然要狂欢。
怎么会不狂欢呢?
对北都的居民而言,几年前,小鬼子的小豆战车进城,饥饿、特务、压榨乃至屠杀还历历在目。而今天,在所有人的亲眼见证中,进犯首都的敌人失败得稀里哗啦。随后就是电报:红旗插上了扶桑皇宫!
经受了无数屈辱和苦难后的扬眉吐气,当然是热情洋溢的。
华灯已上,夜色下的京城很美很美,这是我们亲爱的首都,我们祖国的心脏。长安街在华灯和鲜花的映照下流光溢彩。
笔直的街道上,宽阔的广场上,欢庆节日的鲜花在尽情怒放,照明夜空的灯光在抛洒光芒。在街上来赏灯看花的人流,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所以,大家就不由得对驶上街道的那辆轿车多投去几眼目光。
车长10.8米,轴距8米,220马力,腰线前高后低宛如射出的飞箭,扇面形状发动机盖中庸大气,特别是车前端那车标,如同一抹旭日剪下的红,格外醒目。
这是红旗轿车。
车里的乘客们是一个很奇特的组合:三个人都是军官,开车的就是一个陆军大校!而两位乘客男的穿着陆军常服、女的穿着海军常服,却不像五十多岁的大校那样头发花白,都是容颜尚未褪色的年轻。然而在这个年纪,他们的肩上却扛着三颗校星。
绚烂的光海、无边的灿烂中,车上的那位少女军官掀开了窗帘,不时向外张望,把脸几乎印在窗上,几乎是饥渴地看着外面的一切,仿佛从未见过这幅景象。
首都的夜景,最最美丽的还会有第二个地方吗?驾车的大校特意放慢了车速,接着按下开关,把车窗两边的窗帘全部拉开,好让这二位贵宾能尽情饱览车外的景色。
红旗缓缓地行驶在首都的中心广场大道上,从车窗里往外看去,能看见那红色的城墙,巍峨的城楼;能看见那耸立的汉白玉丰碑,看见灿烂的灯火和欢快的人群。
繁华的世界,安定而祥和,充满了节日的欢乐气氛。而车里是三个沉默的人。充作司机兼向导的大校情报军官几乎不怎么说话,专心地当司机,可红旗开得再慢、再慢,还是慢慢地驶离了广场,那二位贵宾中的一个还是回头看着那个方向。当轿车终于驶到看不到广场的地方了,海军上校才回过头来放松,努力抑制着自己激动的心情。最终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多好啊!”
陆军上校不动声色,只是在说话之后深深地呼吸着:“就这一句,我就想起中学的课文了。”
少女发出显得很傻的笑声,然后说:“你不是号称那地方一百年以后去过,里面那位在瑞金时也见过。怎么还是紧张?这都见完了。”
“行啊你个贺沐平,”阿芙乐尔不知第多少次整了整自己的风纪扣,“这逼装得我服。哎,燕首长,有没有不得体的地方?”
“没有,我对你俩服得五体投地——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你们还能耍宝!”燕双鹰瞪眼,“要海棠果还行!”
两个人都笑。
老情报员也笑起来,从后视镜里看向两个人。
贺沐平依然是比较冷静的那一个。而旁边的阿芙乐尔,尽管战舰少女极力地收敛着自己的激动的心情,但她的脸上依然挂满了幸福的微笑。
如果幸福是被人羡慕,那么她已被幸福包围着。
如果幸福是一种真挚的信念,那么没有人比她更幸福。
如果幸福需要历经千辛万苦才能拥有,那么,她肯定能拥有幸福。
十分可惜。已是秋季,那座庭院里的海棠花早已谢去,只留下了满树或红或黄的果实,人们不能见到那满树灿烂。
然而来自这个国家最庄严场所的果实们,此刻正摊在少女白皙的手掌上,并不张扬,但依旧反射着温润的光泽,扎实地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