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来啦?”
“嗯,来了。”
夜幕已经笼罩了天空,在这还缺少工业和光污染的时代,一抬头就能看见夜空中的漫天繁星。
但经历过这个宇宙的一切后,阿芙乐尔发自内心地理解,为什么以前的人们决心“要让这里布满烟囱”。
万籁俱寂,满天繁星似锦,夜风中的硝烟和火药味已经消逝。刹那间,这种与早已习惯的一切截然不同的情况,甚至使阿芙乐尔感到一种神秘的恐惧,甚至让她怀疑起自己的听觉——她竟然听见了蝉鸣鸟叫。
坐在一箱可乐上的贺沐平转过来,那件外披的黑色皮夹克让他隐没在夜幕里。
他从抬头看星空的文艺青年变回指导员画风:“坐!”
阿芙乐尔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另一箱冰红茶上。
嗯,从屁股上的凉意看,是冰镇过的。
贺沐平指了指手边充当桌子的空弹药箱:“自己动手。”
阿芙乐尔点点头,挨个拆开几个饭盒,捏起几粒花生丢进嘴里:“没酒?”
“这边的鳖军倒是不禁酒,毕竟现在最多对应五十年代。”贺沐平从屁股下面抽出一瓶还是玻璃瓶的可乐,“不过咱们禁。”
“负熵制造者?”阿芙乐尔拿过那瓶可乐。
“其实该算红镰锤。”贺沐平又从自己屁股下面抽出来一瓶,“负熵制造者是马甲和平台,管不了那么宽。”
阿芙乐尔轻松地用牙咬开这玻璃瓶上的马口铁瓶盖,灌了一口,感受着二氧化碳在嘴里横冲直撞的感觉。
贺沐平点了点头:“好,你知道为什么见面地点选在这里吗?”
阿芙乐尔抬起头,看着不远处隐没在黑暗里的残破装甲堡,还有远处舰体上呲牙咧嘴般的巨大破口,感受着脚下微微倾斜的甲板。
没错,这是大和坠落在地面上的舰体。
清朗的晚风温柔地抚摸着战舰少女,在遥远的市中心,欢庆的灯光氤氲出一片朦胧。阿芙乐尔平端着玻璃瓶凝视那里,微微歪头陷入思考,然后回答:“我不喜欢瞎猜。”
“哦。”贺沐平点点头。
“但非要我说——”阿芙乐尔声音沉着,“嗯,虽然我打掉了很多深海战舰,但这艘船是在我介入之前,凭这里的人类用鲜血和勇气击落的——反而是所有敌舰里最强大的。”
“回答正确。”贺沐平拇指一掀顶开瓶盖,慢慢地扫视着刚被处理干净的残骸。
虽说大和号现在的样子有点儿惨,差不多变成了一堆废钢,虽说设备有限主要靠人力的土鳖干这活属于蚂蚁搬家。但是对于宽裕日子还没过几天的土鳖来说,上面的好东西不在少数,比如说406毫米口径舰炮炮弹,上哪找这个级别的大口径舰炮炮弹实物去研究?好东西啊!像高射机枪、高射炮这类东西更是绝对不能放过
不过更重要的还是别的东西。
第一时间登舰的突击队直扑档案室和舰塔,在排险灭火尚未完成的时候就将航海(现在该叫航空?)舰桥和海图室里的东西席卷一空搬下来装车,海图、水文资料、航海日志、海图桌、测深仪、测距仪、三杆定位仪……
毫不客气地说,这些海图、水文资料等情报的价值远远超过了一艘战列舰自身的价值,这些都是扶桑自明治维新以来,用了将近一个世纪的时间,付出了无数的心血和天文数字的资金慢慢积累起来的,日本海、东西朝鲜海、东海、鄂霍茨克海域、南海、马六甲海峡、南太平洋……广达数万里的蓝色海疆都在这一张张海图和一撂撂水文资料中清晰的勾勒了出来。
当然,还有更加珍贵的资料,扶桑军队和深海在多个战区的兵力部署武器配置等在海图上标注得一清二楚,对任何一支军队而言,一旦这些资料落入敌军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很不幸的是,大和并没有来得及这样做。
这些资料和仪器加起来足有好几吨重,当初装了满满一车,甚至得到了坦克护送——这些资料比等重的黄金还要珍贵。
除了这些东西之外,华军还从大和号身上拆下了数量惊人的炮弹和枪炮。直到没剩下几样东西,拆迁工作才告一段落。虽然主炮一时半会还拆不动,先放着,但土鳖们肯定会想办法将那些炮塔拆下来,哪怕是作为固定炮台安放在海岸当要塞炮废物利用。
现在,火工品等危险物已经清理干净。到底怎么处理这艘大致完好的残骸,成了华国热烈讨论的事情。
阿芙乐尔听着贺沐平聊这些叽哩哗啦的八卦,乐:“这里要是改造成旅游景点和爱国主义教育基地,那我们该算第一批游客了?”
贺沐平突然改变话题:“我觉着是的,那么之后你准备去做什么?”
“什么之后——”阿芙乐尔顺口回答,然后突然噎住,看着贺沐平。
贺沐平点着头,仰头灌可乐,然后抬头看星星:“你想家吗?”
“......那是肯定的。”阿芙乐尔点头,“我还想楼下对街的兰州牛肉面馆呢。”
“嗬。”贺沐平发出憋住一半的笑声,“你没说拉面可真是太好了......那行,很快就安排你回去。”
“然后放任我继续作为一个三流大学毕业生在小县城里混吃等死?”阿芙乐尔皱起眉头,“有屁快放!我还烦着呢!”
于是贺沐平点头:“行,我搁这儿继续做思想工作......上次你出击之前跟你讲的东西是从集体的角度上讲的。那这一回,我跟你来讲个人的事情。你知道这场保卫首都的空中战役里被击落了多少飞机吗?那些在最激烈的时候跟遇上杀虫剂的蚊子一样,成片掉下来的飞行员?”
“......怎么?”
“你以为他们很可怜吗?”
贺沐平的眼睛里闪着激动的光。
......
不,当然不是这样。没有人有资格可怜他们。
为何叫“解放”?什么是“解放”?
在以政治和经济术语回答之后,我还有一种说法:精神和身体上的解放。
生活在现代的人,的确很难想象没有现代技术加持的小农经济下,农民有着怎样的生活。
“小农经济的脆弱性”,多么轻飘飘的一句话。我们在上历史课时有几个真的意识到这到底代表什么?
代表自然承载力和人口数量双方在用最残忍的方式保持平衡。
“半殖民地半封建”更是个简单轻巧的名词,念出来需要几秒钟?
是的,革命。
如果说以往无论百家争鸣独尊儒术还是理学心学,对面朝黄土背朝天,被小农生活搞得浑浑噩噩的普通人都没有什么真正影响的话,新民主主义革命才是真正创造了全新的世界,影响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
忽然间,这些生活在沉闷死寂甚至水深火热的人们,有人教他们识字,给他们看病,还他们盼头。
于是他们汇进了那支铁流。这支铁流培养同志、吸纳俘虏、招收贫民。他们能好好活,再去帮助更多人好好活。
所以这支队伍的名字是解放而不是解救。解放自己,解放别人。
那些人,那些在崎岖泥泞的山岭间狂奔,在残酷严寒的雪地上匍匐,在烈焰冲天的阵地里阻击的人;当然,还有那些血洒天空的人。
为了让农民老老实实种地,早在商鞅变法时,卫鞅就在努力重农抑商,甚至到了不允许开设旅店以减少流动人口的地步。
这数千年来延续的小农经济中,当他们出生的时候,在石块和泥土筑起的围墙间,可能一生都不会离开这村子五十里地。他们的生活一眼望得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在徭役、征粮、天灾,在愚昧、贫穷、苦涩,在生活的各种阻力中竭力活下去。就像过去几千年里他们的祖辈的日子。
而当他们倒下的时候,他们心怀着那种叫“革命乐观主义”的东西,在井冈的竹林里握着梭镖冲向白军的步枪,在长征的洪流里爬雪山过草地一天走上百里路,在敌后扫荡的刺刀林中潜行,在从白山黑水到南海的漫长道路上横扫八方,在长津湖畔的雪原上奔跑,在三所里烈焰冲天的山头上阻击。
而对于那一代人而言,就是去前线,就是离开本来该待一辈子的家乡,在战斗中走过“祖国的大好河山”。要知道,那一代人,是第一批有着大规模集体远行经历的底层人民。对于我们而言,或许更理解这样的例子:从小活在村里没有电脑手机、最多十五分钟车程的县城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去,长大后在写字楼里996时——
突然带上女朋友来次说走就走的旅行,一起去浪漫的土耳其,还有东京和巴黎;然后坐着飞机跃上同温层,又坐潜艇去看捞沉船。甚至是突然坐上超光速飞船进行跨星系开拓。
据说,外卖小哥在务农和送外卖之间选择后者的原因之一,就是在偌大城市中驱车的自由感,和与之相连的对新生活和未来的想象。
所以能理解那个“革命乐观主义”了吗?
仿佛无穷无尽的苦难将他们压榨到了极限,也正是将弹簧压到了底。
然后,他们带着解放的激情,爆发出核反应堆般充沛的动力,投身自己的事业中;在严酷的革命和战争中,面对痛苦和死亡表现出惊人的平静和从容。在我们今天这些见花落泪的新一代看来很是不可思议,他们的精神似乎是由核能驱动的。
他们有着令人吃惊的热情,有着对新世界的追求和希望,有着对自己信仰的执着。
他们很真诚,相信自己所从事的革命是全世界革命的一部分;
他们正年轻,为了他们的事业英勇奋斗,浑身洋溢着青春的活力和革命的激情。
每一场重要战争、每一段重要历史,除了物质上的损失与收获外,都会给当事国的人民留下一点什么。这种留下来的东西往往会渗透进一个民族的精神、气质乃至于传承民族文化传统的思想基因之中。
艰难残酷又风起云涌的近代史与革命史,可以说给我们留下了太多东西。以至于我们可以说,这个国家的精神根基是长征和抗美援朝,而不是秦汉唐。正是经过长征冶炼的战士,从旧华国浑浑噩噩的老百姓,变成了代表着“革命道德”的“新的华国人”。
在近代史上有着深沉的苦难和血泪,在革命史上有着漫长的苦难和牺牲。但是,这是圣人禁欲自我牺牲的教材?不,这至少是那个激情燃烧的时代里全体华国人的超大群party,是身体和精神共同高-潮的禁-片。
只从武器和物质的角度看,只会留下凄凄惨惨的印象,可你要知道,那场革命那段历史中的先辈不是那样的,那一代人并不像有些书写得、有些人口里那么惨,他们活得非常充实,他们相信自己是正义的,他们的幸福感不比我们这个时代的任何人差,虽然他们中的许多人活得非常短暂。
他们牺牲的时候,懂得为之牺牲的这场战争的意义,他们知道他们的牺牲是值得的,所以他们敢于牺牲。虽然沧海桑田,虽然当代人不能理解,但他们确实曾经那样真实而崇高地战斗和生活过,当代人或者沉迷于物质的享受、或者为物质的缺乏所困,很难说和他们相比谁活得更有意义更充实。
人类的精神一旦被唤起,其威力是无穷无尽的,就如长征和上甘岭展示的冲天豪气。
不错,在那动荡的远方。他们的鲜血染红了湘江的浪花,他们在扫荡的刺刀中长眠于黄土里,他们受伤后用不上药只能在窝棚里翻来覆去说胡话,他们把自己的热血洒在祖国的每一片土地上。
但对当时的青年们来说,过去家里祖祖辈辈的几亩破地和没完没了的收租子,那学徒做苦工的臭茅坑,那能把人逼疯逼死的灰暗生活——
这难道不值得吗?
这就是他们对以往生活高声而亲切的回复:
“你寄吧谁?”
在你做出评价之前,我只说一项心理科学里的真理:在马洛斯需求层次理论中,自我实现需求是最高层次的,它的实现会带来最大的快乐。
而他们的自我实现得到了充分满足。
在暴风雨所诞生的一代人,踏着弹雨编织的烈火走过,把自己炼成钢铁。
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