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蔚蓝的天空中,蓝色已经比连成一片的黑色烟云少了。除此之外,还有一团巨大的白色乱麻充塞其中,这纷乱的白色线条仿佛是一个精神错乱的巨人疯狂地划在天上的。
那是混杂在一起的歼击机航迹云,是保民军空军和深海机队所进行的激战留下的。
爆炸的光芒在黑色云雾与白色线团中疯狂闪烁,就像夜店的灯光。
每一道光芒都是天空中的血色。
大和从接收的无线电广播信号中得出了与阿芙乐尔相同的结论。原本只是为了打击列岛上敌军士气,突然间变成灭全世界威风。深海旗舰的决心立刻变得更加坚决。
包括四艘空中战列舰和四艘空中航母在内,拥有二十四艘空中战舰的深海空中舰队与护航的大编队深海机群,对决以华西亚人民保卫军为主力的反法西斯同盟东亚战区空军与防空部队。
舰娘们的预备力量此刻还在赶来的路上。
一方攻得疯狂,一方守得顽强。
近千架战机在这片空域交火。
上千门高射炮与舰炮交织成的恐怖火网笼罩着整个作战空域。
华军动用了一切力量,甚至部分能够到敌人的地炮都在以高仰角强装药对空射击。
可是,尽管已经有数艘中轻型舰艇伤痕累累甚至冒出黑烟,深海的舰队正以缓慢但坚决的速度,向着北都市区前进。
作为在吨位、火力和装甲上占尽优势的存在,突然出现的深海空中舰队令华军航空兵吃尽了苦头。敌人的所有舰艇都进行了防空特化,连空中航母上都增加了尽可能多的高射枪炮。
所有携带重型火力的战斗机、强击机和轰炸机不是在凶险的对舰攻击中被击坠击伤就是打空弹药返航。此刻天上似乎没有一架飞机还有炸弹或火箭弹,没有人能威胁到敌人那庞大的舰队。
而且深海的进攻并不止这支空中舰队和护航机队,在空中战列舰主炮和护航空中舰队的机队之外,还有专门的偷袭针对攻击走廊周遭的华军机场,导致华军航空兵的补给和出动大受限制。
从最低级的飞行员到首都防空司令部,各个频道里都能听见有人焦急的询问:“下一波攻击机群什么时候才能到位?”
贺沐平此刻正死死盯着空中舰队中央那艘最大的空中战列舰。
Yamato.
大和。
它亲自来了。
在加装反重力系统飞上天的深海战舰里,依旧是吨位最大最先进的空中战列舰。
别说动用舰炮,随着离市中心的距离渐渐缩短,这艘巨舰的阴影已经开始笼罩住北都的房屋,如果被它闯进首都的人口密集区,这变态的最强战列舰就算直接撞到地上都能造成上万军民伤亡!
正当前线心急如焚时,忽然,所有一切嘈杂都被一个声音盖过了。
“现在,华西亚人民共和国国家执政、中央决策委员会最高决策委员同志,将在首都中心广场为大家发表国庆节讲话!”
从北都防空洞里围着收音机的市民,到东京断壁残垣间的义勇军指战员;从战火连绵的前线到和平安宁的后方;从这里到莫斯科再到伦敦甚至华盛顿,全世界此刻都在屏息倾听,倾听演讲和远处硝烟团中传来的激战声。
没有常见的开场白,没有冗长的问候语和致意,那个声音开门见山的说道:“情况有多危急,已经不必解释了!敌人的炮声现在被我们听的清清楚楚!我们可以看见敌人的空中舰队!
“所以我向你们,向全党全军和全国人民承诺,所有与首都军事防御相关的高级干部,当然包括我自己!都会留在我国的首都,都会和守卫北都的全体军民共进退!”
远空的小黑点丛中,那些大号黑点中最大的那个突然喷射出长长的火舌——
大和的主炮发射了!
飞行员和高炮手们的耳机,还有全世界的收音机里,传来了爆炸的闷响和人群的惊呼,可最高决委的声音依然沉稳:“如果你们牺牲了,我也不会幸免,如果我们只能放弃北都,我就走在最后一批!”
必须要摧毁那艘战舰!
所有军人,从最低级的高射炮弹药搬运手到战区司令员都意识到了这一点。
在夹杂着排山倒海噪声的无线电频道里,一个急促而有力的呼叫引起了越来越多的注意:
“这里是空8师24团1大队!呼叫全体友军......”
低沉的声音随着枪炮发射与爆炸轰鸣传来:“我们即将对深海舰群发起进攻,我们需要所有支援......”
高吼中夹杂着发动机的背景噪音:“重复!需要支援!需要支援!”
七架双发轰炸机的长列终于从缠斗的机队和密布的弹雨中冲出,冲进了没有敌机,黑云寥寥的“真空”里。这是第一个突入敌舰队近层防空圈的轰炸机大队。
而此时华国空军的一个轰炸机大队满编九架。
频道里的声音再一次嘈杂起来:
“空2师4团一大队五机,正在重新编队!”
“空3师第7团3152号,报到!”
“空10师28团,三机报到!”
……
从远方高炮弹幕编织出的黑云里,从敌我交火缠绕出的线团里,凌乱的白色线条从空中舰队的四面八方延伸而出。伤痕累累的小群甚至单架歼击机稍稍辨认方向,便向着天空中的钢铁山脉们冲去。
在死亡的前夕,飞行员们努力地鼓舞起自己,哪怕好消息只是小小的重逢:
“老牟?你们真换装喷气式了?”*注一
“嘿,高月明,你羡慕个啥,你们飞下蛋鸡的这回可是唱主角。”*注二
“是啊......我们需要你们撕个口子。”
“放心,我们全下去了......也保证给你撕个口子出来!”
“行,老牟,底下见。同志们,跟我跃升!”
仅仅几句话的工夫,冲过了深海战斗机拦截线的华军机队就又陷进了空中舰艇的中小口径自动高炮火网里。
空中舰队周围的空域近程防空区里,此刻已被遮住天空的火线、火球和黑云覆盖。各式大中口径副炮和高炮在远方制造绵延的爆炸黑云;而小口径自动高炮则在周围织出密集的弹雨。
最后的高呼回荡在无线电里:
“同志们!
“机翼下是首都!
“身后就是全国!
“我们的任务是,
“不惜一切代价,掩护轰炸机对舰攻击!
“是否明白?!”
友机爆炸的轰鸣沿着无线电频道传来,与歼击机飞行员们的怒吼混杂在一起:“保证完成任务!”
被抛在尾翼后吃尾气的深海战斗机全力回防,又被下一波次冲来的华军歼击机缠住。
而向着绵延铁山扑去的华军机队则飞蛾扑火般冲向密集的高射炮火力中......
突然绽放的黑云将歼击机变成闷在烟里的焰火;
呼啸而来的火箭弹将炮位上的一切炸上半空;
横挥的火鞭将歼击机切做两截;
跳动的机炮弹流打坏了高炮......
缺少具体指挥的歼击机们连续从多个方向和高度进入,攻击也显得杂乱无章。
可他们在接连变成天空中的烟火与烟迹时,也让空中舰队依托心灵通信建立的舰队防空指挥控制系统濒临崩溃。
再加上歼击机们击毁或瘫痪的舰载高炮,空中舰队密不透风的高炮火网开始出现缝隙——
突然跃出的轰炸机大队便扑了进去,冲向大和号的头顶。
烟海中有着照亮整个烟团的爆炸,冲过大和号高炮弹幕的轰炸机又比遭遇拦截之前的少。
但他们甩开了背后的敌机、背后的混战、背后的炮火,此刻飞临了大和号正上方!
接着,铝合金划裂天空的轰鸣越来越大。轰炸机们随着打头的大队长机,收油推杆开襟翼,像从跳板上跃下的跳水运动员般接连转入俯冲,向着空中战列舰猛扑而下。
最后的阻击来临。十二座20MM四联装高炮向着空中射出密集的火网。周围的护航舰艇也完全抛下围攻自己的华军战机,用一切拼命往大和号头顶编织高射火力网。
它的尾翼在燃烧,引擎在燃烧,机翼和机身布满弹孔,机头破碎的玻璃上沾了鲜血。
但它还在飞。
敌我双方都死死盯着这群开始俯冲的轰炸机。
空中舰队的小口径机关炮火力全开,但难以完全拦住这群疯狂的飞机。
尽管她的飞行员眼前几乎被高炮的黑色烟云彻底遮住视野。
三架深海战斗机冲进自己人那疯狂的防空火力网,跟着轰炸机的俯冲轨道进入俯冲,大老远就开始射击,咬住轰炸机的尾巴。
紧接着四架华军歼击机从更高的空中俯冲下来,对正在向同志扫射的敌机挥出火线。
一架打光弹药的歼击机发疯般切进敌机的俯冲轨道,与一架深海战斗机同时变成坠落的残骸。
两架敌机冒火坠向地面,又一架歼击机也撞上敌舰的炮火炸成碎片。
轰炸机飞行员们死死瞪着眼睛,盯着自己的俯冲轰炸瞄准具。
在密集的高炮弹雨中,轰炸机们接连变成残骸。可就算它们已经是拖着烈火和黑烟坠落,却依然与还活着的战友们一起向敌舰进攻。
从弹洞灌入机舱的狂风猛烈至极,让飞行员风镜上的鲜血碎肉向与地心引力相反的方向流动。座舱外侧闪过爆炸的火光,不知道是友机还是敌机。又一枚流弹打穿玻璃飞进座舱,在内壁上多次弹跳敲出沉闷的声响,最后是入肉的脆裂声。
甚至没有去想是不是打中了自己,大队长只是盯着面前的俯冲轰炸瞄准具。
他看见高炮的火线和黑烟在下方铺展成墙壁,被击毁的友机和未命中的炸弹接连从瞄准具刻度线里滑过。
拖着火焰的轰炸机从大和左舷擦过。
折断机体的轰炸机从大和右舷掠过。
凌空爆炸的轰炸机在大和上空炸成烟花。
大队长机冲破坠落友机拖出的黑烟。大和那巨大的舰体已经从远处的黑点变成了一堵铁墙,它遮住了轰炸机们下面的整片天空。
从弹孔中灌入的劲风撕下仪表盘上的爱人照片,粘在他胸膛的伤口上。
他拉动投弹把手,然后停止了呼吸。
变成火炬的大队长机拖着长长的火尾从大和的舰体边缘擦过,机翼折断,翻滚着向下坠落。机腹原本挂着一千公斤级航弹的挂架已经空空如也。
这是这个大队的最后一架飞机。
飞行员们来不及顾及战友的情况,甚至顾及不得自己的情况,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敌人那可怕的旗舰。
五秒钟过去了。
大和没有丝毫的改变。
天上的人们沉默不语:他们都习惯了。
整个保民军都习惯了。
弥补技术和物质上的劣势,只能用勇气、智慧、信念、组织、纪律和——
鲜血。
只能用这些去弥补。
只是当飞行员们的脑子里刚刚冒出这个念头,光芒便突然绽放,照亮了大和四周的一切。在这些炽热的光焰中,整个舰队阵列也像被点燃了一般熠熠闪耀,成为一片光的海洋。
绝美的生命之花。
注一:原型为牟敦康,空三师7团3大队大队长。在抗美援朝战争1951年11月30日第三次轰炸大和岛的战斗中牺牲
注二:原型为高月明,空八师24团一大队大队长,第三次轰炸大和岛时的轰炸机编队指挥员,他并没有成为烈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