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泥泞失修的街道，在充满警惕和敌意的视线之中穿行，范尔德一行的车队最终在阿格拉东面的工厂区停驻。在胖商人的指挥下，从当地临时雇佣来的工人从车上陆续搬下货物，而莫烨站在失修的厂房门口，环顾四周，查看临时据点的状况。
工厂大门有半侧脱落后倒在地上，厂区中见不到工人，只有落灰的化工设备陈列在其中，从积灰的厚度来看，这片大概率用于加工副食品的厂区闲置了一年有余。
“阿格拉当地的一家糕点厂，旧王国尚在时赫赫有名，生产的饼干或蛋糕在东北诸国都有热销。”
方砖魔药生产线的炼金釜需要从车上一一搬运下来，同样从胖商人那里领了工资的沫梨和花萝搬运一些衔接用的零部件，而布满油污的内燃机则是胖老板和他的保安头子一起动手。
体力被体形拖累的范尔德连连喘着气，对着货物对面的年轻猎人说道，“在旧王国覆灭，阿格拉变作影谕的自由领后状况便发生了极大的变化。首先圣鹰和墨霜成为了阿格拉的敌对势力，停止了和影谕自由领的贸易往来，去往东北诸国的商道同样中断，阿格拉的货物没办法在影谕和炽鸢之外的地域贩售。”
将内燃机放到地上，范尔德也顾不得肮脏，喘着气说道，“其次，旧王国尚存时可以通过关税等手段来降低他国商品在境内的竞争力，从而保护本土的制造业，然而在主权丢失后，影谕的商品可以畅通无阻地进入阿格拉。
进城时的火车你也看见了，影谕幅员辽阔，各地方的特色廉价产品通过铁路以倾销的姿态冲入阿格拉中，将阿格拉本土的企业一一击碎——我们目前所在的工厂就是其中一个受害者。
阿格拉不是土壤肥沃之地，用于生产的麦粉、白糖等原材料相较影谕本土要价格高昂许多，同时想要开动炼金生产线就必须从炼金师协会购买燃油和曜石，而炼金师对自由领并没有减免燃油税，能源的成本也叠加在产品上，使阿格拉的糕点相较影谕本土而来的产品毫无竞争力。
苦苦支撑多年，工厂在一年多前倒闭，我用极其低廉的价格从他的原主人那里暂租了这片厂区用于封城期间的《魔药》生产与存放，事实上他如果不租给我，这片厂区可能需要一直闲置在这里，毕竟阿格拉受到商业方面冲击的，可不只是这一个倒霉蛋。”
“我们沿途也都看见了，阿格拉城中的失业者并不在少数。”将连接釜体的冷凝管小心放在地上，两个少女将兜帽摘下，对着热汗淋漓的面颊扇风。花萝对胖老板说道，“最好的证据莫过于数据，但在数据缺失的情况下我也就只能通过观察到的现象来判断——
“经济下行，治安恶化。”不甘心风头全被夺走的沫梨连忙开腔，却发现莫烨和胖商人盯着自己看，红晕渲上了耳根，非常不自信的问道，“反过来说，一个原本自诩文明灯塔的地方突然变得危险了起来，每一个行人都可能拔出枪械对其他人行凶，那必然是它的经济基础出现了非常严峻的大问题……我说错了吗？”
“没有问题，说的很对。”胖商人挠挠下巴，看着莫烨笑道，“两位女眷看起来也都不是一般人，这倒是更让我好奇你的真实身份了，多克先生。”
莫烨权当是没听到对方的话题，转而问道，“阿格拉使用的货币也是影谕金狼吗？”
“是的。也正如你所想，阿格拉在变成自由领的时候，也将自己的货币主权交割给了影谕，现在旧王国的古钱币对阿格拉居民来说只是朽烂的铜锌合金，仅此而已。阿格拉及其统治集团没有办法通过铸币来缓解当前局面下的钱荒问题，只能是眼睁睁看着影谕通过货物与货币将自己一点点掏空。”
范尔德摊手道，“路上我和你说到过罗兰夫人号召阿格拉支援西方某座自由领进行独立的事业，通过在城内发行债券的方式换取物资对其进行支援，为此将城主的府库和居民的积蓄消耗殆尽。
但事实情况是，影谕长期对阿格拉的倾销，让阿格拉出现了天量的贸易逆差，阿格拉的经济早已经出现了严峻的问题，罗兰夫人的义行恰好成了压倒阿格拉的最后一根稻草，成为了影谕恶行的背锅侠。”
范尔德言毕，沫梨却是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方砖魔药的生产线验证通过并即将组装，而糕点厂的流水线也将被改造为近似的存在，源源不断的粮食将被填入炼金釜中，变作压缩干粮再在饥荒爆发之后被胖商人用以从居民处榨取钱财，而这笔钱最终将成为炽鸢进攻墨霜的军费。
为了祖国也为了受难的阿格拉人民，沫梨忿忿说道，“阿格拉老百姓都已经穷成这样了，你这些粮食……”
“是魔药，美丽的女士。”
“啧。你这些魔药是打算赚谁的钱？！”
花萝和沫梨有些惊讶，范尔德却是看向莫烨，解释道，“旧王国瓦解之后，封建体制下的旧贵族遭到驱逐，被影谕统统驱逐到了阿格拉，团结在罗兰家族身边后形成了名为奥奇德俱乐部的势力，其中有地主，有失去权力但没失去资本的权臣，也有在阿格拉当前局面下吃得脑满肠肥的既得利益者，譬如说那些将储粮偷偷外卖的硕鼠。对于这群人来说，光复旧王国能够高效放大他们的利益，这群人也被称之为旧王国派。”
“而另外一群人，他们是影谕治下的食利者，受雇于影谕并协助其在阿格拉活动的中间商和经理人，这一群体的构成简单许多，就是影谕饲养的买办集团，利益使然下的他们趋向于在维持自由领存在的基础上，拓宽与影谕之间的贸易来往。也正是他们在阿格拉城中鼓励奢侈消费的行为，将消费影谕的商品炒作为时髦，进一步拉大了阿格拉与影谕之间的贸易逆差。
在罗兰夫人捅了篓子并带领俱乐部成员外出躲避期间，一位自称为百花夫人的神秘存在统合了买办集团，而坊间一般将其称为百花互助会——因为罗兰夫人手底下有位二五仔，所以我侥幸从二五仔口中打听到了这位神秘的存在，及其在罗兰夫人离开期间的行动。”
范尔德笑嘻嘻道，“旧王国派和买办集团，奥奇德俱乐部和百花互助会，他们便是这座城市中最富有的两拨人。”
花萝听愣了，“这样两拨有钱人不是会有自己的存粮吗？从南方来的火车也堆积满了封城期间供他们享乐的珍馐美酒，你确定他们会购买你这难吃得要死的魔药？”
“聪慧的女士，请注意，我只说他们是着城市中最有钱的两拨人，可没说我的魔药是要卖给他们的。”范尔德摊手道，“谁忍饥挨饿，谁饱受压迫，咱这里的魔药就是援助给谁的。”
“听这意思，你的魔药生产出来，还是打算卖给阿格拉德底层居民？”沫梨感觉自己一个头两个大，“可是他们手头上已经没钱了吗？难不成你是打算做慈善？”
范尔德被对方的答案逗笑了，连连摇头道，“别开玩笑了，我是个商人，不是个纯利他主义者，我不可能拿着我王提供的资金来千里之外做愚蠢的利他行径——至少在帮助他人之前，我必须保障自身的利益。”
“有钱的人不缺粮，缺粮的人没有钱，作为第三方的你持有粮食并想赚到钱，那么能实现目标的途径只剩下一个了……”
范尔德这下是真有些惊讶了，趁着少女摘下兜帽的时机他将两位少女的面容都深深记在了脑海中，以便未来有机会作成画像，寻找来自墨霜的旅客询问出其身份——在范尔德对莫烨坦率表示这笔生意的最终目标是实现对墨霜的复仇时，试探多克的目的没达成，两个少女不小心闹出的动静却是暴露了归属地。
“所以，我才需要借势啊。”
范尔德仰起头，回想起在兰契时见过一面的沃尔登，祈祷这次在阿格拉试验田中执行计划的影谕皇家社科院成员不要太过菜鸡。
先前在兰契时，大家是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