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兰先生是圣鹰人,而且是昔日赫赫有名的枪圣。”
当卢伊大师向千面狐索要罗兰夫人意图叛乱的证据,来自鳞纹公国的学者便大咧咧从怀中抽出一沓文件,铺在间隔二人的桌面上。
由影谕皇家社科院收集而来的讯息,以鳞纹公国撰写人物传记的形式编辑,发黄照片中的青年手握燧发枪造型的炼金武器,身体以如同瑜伽、又像是舞蹈一般的姿势孑立,手中的炼金造物握于他手中的方式与其说是枪械,不如说是祭祀祈祷用的法器一般。
如果将这张照片拿给其他地方的统治者观看,木讷的执政者只会当这是某位美男子记录青春的夸张艺术照。但卢伊大师不同,在城主之上他还有一层炼金师的身份在,他盯着照片,下意识脱口道,“湿婆之舞。”
湿婆,原初时代某个神系之中象征毁灭的神明,掌握着世界的轮回,当祂协同大宇宙的节奏起舞时,将灭亡带到世间的同时让世界重生。
天空时代的人类掌握了与大宇宙交流进而改变世界的技艺,但与天地交流的《魔法》并不局限于言语、文字、阵图之途,以手构形的结印,以及以身作阵的祭舞,都是魔法诸多形式中的重要成分。
完成改造的婴儿在圣鹰的社会化抚养中长大,不知其父也不知其母,从小便接受祭舞课和脉轮内修课的训练,从点亮顶轮开始便拥有了成为枪圣的资质,次选轮多为脐轮或心轮。而从青春期开始,候补枪圣才接受炼金工艺以及枪械使用的课程,而他们毕生从所处社会所了解到的内容也就只局限于这些。
而受到圣皇赐福之后,名为枪圣的战争兵器便正式露出锋芒。相较于强大但难培养、不稳定且寿命短的女武神,枪圣的战斗能力相对弱小,但稳定且忠诚,而且他们的弱小也只是相对于女武神而言,当一个俊美的男子手执枪械形状的法器在战场上起舞时,对上他们的三轮以下者必须以第一时间逃跑,否则便能看见湿婆的毁灭威能降临在自己身上。
阿格拉城让人仰望的高岭之花从不知何方的乡郊捡了一个野男人回家,这个大事件所有阿格拉市民都知道,周边不知道多少杰出男性为此心碎。而罗兰家族仅存的成员招赘了一个麻木痴愚的哑巴成为自己的夫婿并至今未孕,这个笑话在阿格拉的权贵圈子中流传到了现在,但让卢伊大师往往没想到的是,这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哑巴居然有着这样一层传奇身份在。
卢伊大师翻动资料,越看越是心惊,这位枪圣在战场上活跃时的履历及战记都在资料中逻辑严丝合缝地体现,而不少战地摄像师捕捉到的画面中,这美男子的面孔特征完全可以嵌合到罗兰先生那木讷古板的面庞上。
罗兰夫妇的婚姻从二十年前便开始,彼时圣皇尚且在世,他的死亡导致女武神和枪圣大量叛逃是很后面的事情了。罗兰先生如果目前还忠于圣鹰,而当时他是作为联络人而留在罗兰夫人身边,那么他和罗兰夫人之间的结合就不只是因为爱情那般简单了。
卢伊所代表的柏庞王室在旧王国灭亡时没受到太多损失,他对影谕的情感相当复杂,其中仇恨的成分并不多。但罗兰夫人不同,在王国余晖的抵抗中,年幼的她失去了父祖兄弟,她和影谕之间存在刻骨铭心的仇恨,彻底倒向圣鹰以此来光复王国,对她来说显然是可能的——否则卢伊大师实在无法理解一个女杰,为什么会招赘一个完全没有生活自理能力的文盲残疾人成为自己的配偶。
罗兰家族忠于王国,却已经不一定忠于王室……以及阿格拉的人民了。她继续一意孤行下去,只会把当前阿格拉美好的生活拽入深渊。
收起资料放入抽屉里打算晚间再行翻阅以确认真伪,卢伊大师抬起头询问带着促狭笑意的千面狐,问道,“鳞纹公国能搞到圣鹰帝国战争机器的资料并不稀奇,我好奇的问题在于,向我透露秘密对于鳞纹公国和先生你来说有什么利益?而作为中间人的百花夫人,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很简单,圣鹰圣皇遭到墨霜背信弃义以及内部反对派的暗算而无辜罹难,他所推行的一系列改革与解放运动难以为继,认他为慈父的女武神与枪圣希望破灭叛离祖国,除了影谕接受的可怜人外,东北诸国同样也以采购兵器的心态收容了不少,我鳞纹公国自然也是如此。”
千面狐微笑起来,接着道,“日渐臃肿的利维坦需要不断对外蚕食才能维持自身的存在和稳定,影谕如此,圣鹰自然也是如此,两个行将就木的古老存在为了避免自我毁灭的命运,都在不断对外转嫁着矛盾,两国之间的交锋已经不足以满足这般需求,圣鹰那边正好以此为借口,对东北诸国实施制裁与压迫,其中自然也包括鳞纹公国。”
“圣鹰利益受损,对鳞纹有利,对我自然也有利。”千面狐面色平静说道,“至于百花夫人,呵……她和圣鹰无冤无仇,但她和罗兰本人之间存在利益纠葛。旧王国变成了自由领,罗兰家族等旧贵族利益受损,但大量与影谕通商的商人成为了既得利益者并成为新兴势力,百花夫人便是其中的代表人物。卢伊大师,您应该明白我是什么意思。”
在对话持续期间,卢伊大师时不时会看着桌上来回弹跳的摆球。一个金属球撞击到成排的金属球上,通过动能的传导让另外一头的金属球跳动起来,落下时又将动能传导回去。左右来回摇摆的金属球极富节奏的循环跳动着,但只有作为其制作者的卢伊大师才知道,这用于测谎的炼金设备是通过桌前人物的心跳频率来自行调节摆动的节奏,而球体跳动的幅度,则是实时监控着对方的血压。
卢伊大师面露古怪地说道,“从开头直到现在,你说的居然全都是真心话?”
“说客说谎可是大忌。”千面狐将面具重新戴回脸上,说道,“我们只谈利益,不说谎话。”
“爷爷!爷爷!”书房的木门突然打开,五六岁年纪的男孩和女孩冲入房间,抱着卢伊大师的腿便摇晃起来,“晚宴还有两个多小时就开始了,您为什么还在这里浪费时间?”
“哎哟我的宝贝娃娃哟。”卢伊大师笑呵呵地双手揽起孩童便亲,胡茬子刮着两个孩童的脸蛋把他们痒得不行,咯咯直笑起来——为了避免自己的胡茬刮伤孙辈,卢伊大师特意往护须素中添加了柔化的成分。
方才城主和客人交谈期间,桌上大盘大盘的糕点是一点没动,花色奶油与水果片装饰的蛋糕惹人嘴馋,老人怀里的女孩作势想要去拿,却是被祖父揽住阻拦。
“那么我们便也该告辞了,先生。”千面狐躬身行鳞纹礼,道,“虫灾期间我们会在百花夫人的公馆中逗留,如有吩咐还请随时召唤我们。”
“嗯嗯。”卢伊大师很不耐烦地挥手清退两个来客,这两只乌鸦带来的关于罗兰夫人试图叛乱的消息让他心烦意乱,所以他对乌鸦本身也很不待见。不过怀里抱着两个胖娃娃,老人的心情登时好上了不少,将下午茶糕点的清单叠放在晚宴的菜单上,让两个孙辈想吃啥就吃啥。
沃尔登傲然地仰头,牵拉到脖子上的痛处后疼得龇起牙来,苦涩的说道,“谎言的最高境界,就是每一句话和每一个论据都是客观真实的,但能通过引导让对方推导出迥然相反的结论。”
千面狐和沃尔登离开城主府邸,进入百花夫人派送的马车后,千面狐毫无征兆的询问同伴,“你见过陛下吃饭吗?”
沃尔登愣了一下,他思索千面狐所指的究竟是阿格拉城主还是其他的某人。反应过来后,来自异乡且是平民的沃尔登连忙摇头,苦笑道,“我和陛下只见过一面,在帝都等于也只逗留了一天,被嬷嬷一顿训斥后我便被送到了师父你的身边。”
“啊?”沃尔登恍然无措道,“师父你行动针对的目标居然是城主吗?我还以为是罗兰家族……”
“罗兰,城主,以及百花,我都要杀。”千面狐并不在意车上有无来自百花的窃听装置,事实上聪明如百花,必然也知道作为阿格拉新势力代表的自己也在皇家社科院的铲除名单中。
只有将自由领中的大小势力全部肃清,影谕对新城市的掌控才是彻底的。
“但我们只有两个人,城内没有影谕的驻军。”沃尔登惊慌失措道,“被干掉的只会是我们吧?”
“不,我们能动用的力量可不是只有我们。”千面狐说道,“你看看窗外。”
沃尔登掀开布帘,街道上肉眼可见到焦躁的阿格拉市民们来回穿行,视线所能窥见的街角中,还能看到不少行人只因多看了对方一眼,而热切打在了一团。居民楼的二层,夫妻打架而后往外丢家具的动静在沃尔登初进城时便已经熟稔,而马车上的母子吵架后,失控的儿子跳下马车而后跳入到就近的护城河中,这倒是沃尔登第一次见。
沃尔登在窗外只见到焦躁的民众,除此之外并无看到任何像是援军的存在,他完全不明白千面狐所指何人。
而当他合上布帘的瞬间,驮载着魔药及其生产线的车队与百花夫人家的马车交错而过,坐在车篷后头的年轻猎人自发地跟随错过的马车而扭头,他的古怪行为引起了身侧两位女眷的不解,同时发问道,“你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