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质秒针跟随着钟锤的下滑缓缓跳动,抵达尽头后使钟盘的表面抵达三点。横在书房高处的一排黑森林布谷鸟钟在整点时分一齐报时,色彩缤纷的木头鸟跳出机关门鸣唱,实际是每座挂钟内部微调细致的风箱发音,共奏出一段宛如交响的动听旋律。
房间的另外一个角落,由声纹讯息激活的炼金锁翛然打开,被锁拴在墙上的铁索应声脱落,铁索另一头的挂载砝码顺循重力落下,击中正下方的动能锁。受到定量力度冲击才会打开的锁具以相同的力道顶出锁钩,推动用木头精雕的玩具车缓缓前行。
玻璃球落在如同过山车般的繁杂轨道初始位置上,朝下滑行而后撞到下一颗。玻璃球在轨道之间来回触碰弹射,同时间吊顶灿烂的灯光洒落,每一颗玻璃球中内嵌的不同物质释放出各色摇曳的光彩,与轨迹合成而来的动态星路图耀眼夺目,让观众目眩神迷。
高等炼金师用于保守秘密的最爱,在锁具指定范围内划出特定纹路才能开启的星相锁在玻璃球的催动下打开,将炉具和内燃机一体化了的小型炼金釜运转起来,填料仓中预先放好的草料通过化合反应变作了新物质,飘散外溢的蒸汽经由冷凝管变作液滴,落在了管道末端的魔药锁上。
接触特定物质才能开关的锁具这次选择了闭合,被打磨成刃的锁钩削断摆锤的牵引绳,滑落的锤体在半空中划出半圆捶中枪械的扳机,砰地一声后橡胶子弹击三米外的靶心,而这一事实被炼金师至高技艺的锁具所捕捉,而后开启。
阿格拉城主,大陆闻名的大炼金师洛伊捡起汤匙将杯中物搅拌均匀,而同时间府邸的管家,同时也是旧日王国宰相的老人推着装满各色精美点心的餐车进入房间,将远超个体食量的食量一一摆放在城主的面前。
卢伊并没有邀请两位客人共餐,先是美滋滋嘬了一口咖啡后又捡起跨越数千里铁路到来的枫糖蛋糕,一边咀嚼食物一边对两个目瞪口呆的来客说道,“我不喜欢在下午茶时间讨论公务,二位的到来是个例外。”
以极为繁复而迂回的方法,去完成实际上或看起来可以容易做到事情,这便是传说中的鲁布戈德堡机械,房间的主人会邀请两位客人在午茶时间进入书房,想来也有炫技的成分在其中,不过在炼金师中也能卖出高昂价格的锁具在城中的书房里却变成了单个的机关,这种奢侈程度是千面狐没有遇见到的。
沃尔登对此倒是没有感觉,他将注意力集中到了切掉玩具人偶脑袋的机关断头台上。与大陆常见的刑具不同,卢伊大师所设计的断头台是斜面的三角刃,其利落程度是在兰契城中监督了无数次断头之刑的沃尔登骇然而欢喜。
“三角刃的断头台有利于刑罚的高效率实施,同时也有助于减少受刑者的痛苦,不过自从我将其改良之后,还没得到实践的机会。”卢伊大师对千面狐说道,“门外你说罗兰打算反叛,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出身自史官遍地的鳞纹公国,你理应知道罗兰家族之于阿格拉是怎样的存在。”
城主好客,但凡有点身份的外人拜访他都会热情将其邀请进入书房中,不过这不意味着他会盲信陌生人,他邀人进屋要么是展示自己的珍藏和创作,要么是希望适用一下其他的机关——千面狐相信自己但凡流露出一点敌意,那么这机关重重的房间便会展露出吃人的獠牙。
千面狐躬身行鳞纹之礼,而后道,“这是当然,罗兰家族在古王国尚在时便是柏庞王室的左膀右臂,在影谕大军兵临城下时连孩童都武装起来参与抵抗,甚至为此险些全族殉国,其结果也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小女儿……可以说如今阿格拉能作为自由领得以保留,王室仍然拥有管辖城市的权力,是罗兰家族以血抗争所争取来的结果。”
卢伊大师噎了一口,用手帕擦拭唇边的咖啡渍,说道,“你们史家说起话来怎么都这么膈应人?”
“因为我们只是在没有立场地阐述客观事实。”千面狐微笑道,“论对古王国,对阿格拉,对柏庞王室的忠诚,无人能出罗兰家族其右。”
“既然知道这一点,你还胆敢在我面前诬陷罗兰?”城主手指轻轻叩击桌面,看向玩具断头台,“你是想亲身试试我做的玩具吗?”
“并不是,先生,我之所以说罗兰可能反叛,问题就出在了他们家族对古王国的忠诚上。”千面狐坦率说道,“因为忠诚,所以罗兰试图重建古王国,让历史中的名讳重新在现实浮现,城主大人,您应该明白想要这么做,对王室来说将会意味着什么?”
卢伊大师微微眯起眼睛,没有回答。
千面狐则继续自说自话,“放在过去,王国是王室的家产,王国和王室的利益自然是统一的。但如今,王室和旧王国的利益并不一致甚至有所冲突。在阿格拉成为自由领的现在,城主您所享受到的生活并不比过去差到哪里,甚至可以说在和影谕全境的自由贸易下,王室能获取到半个大陆所拥有的珍馐宝物,比起过往作为王国之主要优渥太多。
如果,以罗兰家族为首的旧贵族力量出于迂腐的忠诚,以及他们自身的利益考量而试图复辟王国,再度与影谕兵戎相见,那么,城主您真的有信心战胜无敌的影谕军团吗?而一旦战败,暴怒的影谕人必然会以匪首是问,罗兰可能逃脱惩罚,而城主您必然会被……”
“够了!不要试图离间我和罗兰家族!”
罗伊大师突然大怒起来,而千面狐自知已经戳到了对方的恐惧之处,影谕的威势始终如达摩克利斯之剑般悬挂在城主头顶。
说客趁热打铁道,“事实上,罗兰家族以及相关利益者已经如此做了,不是吗?阿格拉以西的一处自由领发动重新独立的战争,获得了北面圣鹰以及共主后裔们的支持。周边自由领见到榜样出现纷纷雀跃起来,其中自然包括阿格拉和罗兰家族。
罗兰夫人说服城主您拿出王室的积蓄,并通过演讲的方式说服自由领居民购买战争债券,进而将源源不断的物资送往抗争的自由领支持他们的独立事业。一旦该处自由领抗争胜利,便能成为持续消耗影谕资源的顽疾,之后阿格拉有样学样时便能更加轻松,且能获取受助者的支援,共同抵抗影谕的暴政。”
千面狐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扶着桌面身体前倾,用自己的影子笼罩在城主身上,形成进一步的压迫。他说道,“很遗憾的是,罗兰夫人低估了影谕打击榜样的决心,也高估了反抗者……不,是那堆乌合之众的能力。试图反抗的自由领变作了泥潭,持续不断消耗着阿格拉的财力。
当前柏庞王室的库房被掏空,而民间在得知自己购买的高息债券无法兑换以后,财富幻觉破灭,顿悟到自己一贫如洗的现实,试图集结起来找罗兰夫人麻烦时,却发现闯下大祸的罗兰夫人带着他的俱乐部逃出了城市。”
千面狐顿了一下,语带讥讽地说道,“受到沉没成本的拉拽,让阿格拉在对外支援上持续投入了过多的资源,甚至是比反抗者本土的投入还多。如果那片自由领真能独立,那么卢伊大师您可以说是他们当之无愧的国父。”
卢伊大师又羞又怒,想要开口却发现自己心虚地说不出话来,短暂沉默后瘫在椅子上说道,“既然鳞纹公国的使者都如此了解,想必影谕帝国也知道了。我早就对罗兰说过好多次,这么大规模的支援,运送途径再秘密也无法逃过被影谕知晓的命运。”
“事实上就算知道了也无妨,即将到来的虫灾会将阿格拉封闭,而影谕军队想要抵达阿格拉城便需要清理城外的虫群,这段空档期内仍有补救的机会。”
千面狐提到补救机会后卢伊大师竖起了耳朵,然而来自鳞纹公国的学者却刻意绕过了这个话题,接着说道,“外得罪影谕,内则透支了民众的信任,罗兰夫人当前处于内外交困的境地,她所能走的复国之路只剩一条——借势,而且当前只剩下一个存在能够协助她的理想。”
“圣鹰……”卢伊大师深深吸了口气,而后质询道,“那么你指控她的证据呢?这位……”
“千面狐,鳞纹公国的一位小小史官,记录我所经过道路上正发生的故事。”千面狐摘下面具以表达自己诚挚的情感——封城在即,南边了解自己身份的人也难以进入到阿格拉城中,而即使被对方觉察到自己皇家社科院执行者的身份,千面狐也有方法通过利益的交葛劝说对方,只不过平白要多费些唇舌。
而青年没说的是,比起单纯记录历史的同乡们,他更热衷于自己参与到历史的进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