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尔德的车队在城外的村庄逗留了两天,抵达阿格拉城门时排队进入城市的队伍却不见短,沿着影谕国道一路向南的车队由农民、商人和猎人所混合,携带物资多而复杂,城防兵每检查一辆车子,还要额外耽误掉一些敲竹杠的时间——朴实的农民如果无法听明白暗示,那么除了时间外还得在检查时得被大咧咧戳破粮袋,平白再多些损失。
而对于全副武装,且之后将要配合城防军共御外敌的猎人,检查人员从姿态还是语气上都显得客气许多,持有猎人徽章的莫烨和沫梨并未受到太多刁难,从莫烨手上借到了炼药师徽章的花萝也获取到了免于掀开兜帽的匿名权利。
车队畅通无阻地从城门通过,范尔德通过罗兰夫人的接触获得了能走特殊通道的文牒,而车辆携带的一系列炼金设备与《魔药》并未得到检查官员的多余留意——在城外村庄逗留的两天里,生产线已经通过测验,且将胖商人收集到的麦粉、白糖、油料以及诸多草药炼化成了方砖形状的魔药。
有多嘴的城防军从货堆中抽出了一枚方砖,下大力咬了一口后便被苦涩的味道折磨到抽搐起来。检查的官员不耐地挥挥手让车队通过,却愕然发现罗兰夫人亲笔的担保文书中夹着一大一小两颗蓝宝石。
旁侧的城门不断响起呜呜的汽笛声,从南方采购来的物资通过一辆辆火车不间断地送入城市。同样收到了不菲工资的花萝此刻成为了马车的车夫,挥动缰绳往胖老板指明的方向前进,而范尔德本人则颇为费力地站在车顶,通过篷布下头货物的支撑眺望入城火车的车辆编码,进而判断这些车辆的始发地。
让范尔德长舒了一口气又感到颇为悲哀的是,车辆的始发地基本没有影谕境内知名的产粮地,其中运送的货物也基本排除了粮食的可能。封城期间供给权贵享受的美酒、烟油、香料以及其他糜奢的消耗品,支撑豪奢排场的华服或营造氤氲氛围的内衣物,甚至还有从范尔德母国而来的舞娘、杂技演员和马戏团,他们将在阿格拉封闭期间为权贵及平民提供解闷用的盛大表演。
“大祸临头而不自知,啧。”车队进入到生活区域,成排的民房遮挡住了看向货运区的角度,范尔德刚想从车上爬下来,突入起来的急刹车让他措手不及趴在了货物上。
街旁的酒馆突然打开,醉酒的猎人和本地居民热切地打成了一块,挡在道路上让来返的车辆无法通过。刚刚进城的人员尚在懵然的状态,对面的马夫便被这场面击发了怒火,跳下车辆骂骂咧咧加入到群殴中。
相似的氛围他在洛特、比斯万和兰契都感受到过,而阿格拉城中这样的感觉强于洛特与比斯万,微弱于兰契。
“矛盾普遍存在于一切事物之中,而内因与外因,亦即内部矛盾和外部矛盾作为一对范畴,共同推进了事物的产生、发展与灭亡。”
范尔德费力地从车顶爬上下,喘着粗气说道,“但内因是根本,外因是第二位的。内因是变化的根据,而外因通过内因而起作用——一只苍蝇没法子叮无缝的蛋,而影谕皇家社科院这只苍蝇,无法在积怨不深的地区展开他们的试验田计划。”
二人共同经历过兰契事件,莫烨明白范尔德的意指。莫烨通过比斯万和兰契经历的总结,明白影谕皇家社科院的手段便是激化自由领内部潜在的问题,将城市拖入到彻底混乱的局面中,而后让影谕军在居民绝望之刻以救世主的身份登场,重建秩序成为受救者心中的新神,以此在心灵的层面上将原本排斥自己的自由领彻底并入影谕的领土。
但是,如果没有比斯万和兰契自身原本积累的问题,影谕的攻心之计根本不可能奏效。
如果比斯万群众没有将他们的英雄符号化为抗争的偶像,那么也不至于在偶像崩塌的时刻将抗争的信念一并拖入深渊,甚至影谕方都不会去对一尊没有意义的石雕动手。
如果不是因为贪婪和群体狂热,那么兰契城便不可能有上万头的獒犬繁衍群聚,将那座城市的经济、安全情况撕咬得满目疮痍。
胖商人说道,“影谕皇家社科院最喜欢做的事,就是通过诱发外部矛盾,进而引爆一个地区日积月累的内部矛盾。一片《试验田》,总要有土壤才能让名为混乱的禾苗生长起来,而社科院所做之事只是施肥而后收割罢了。”
莫烨用食指趁着下巴道,“那么范尔德先生,你究竟怎么知道社科院将会对梅德格下手,进而借用他们的势来完成自己的计划?也是从哪里得来的资讯吗?”
“那没有,我一个外乡人可没有消息灵通到这般地步。”胖商人挠挠后脑勺苦笑道,“全靠共情与预判。我见到过社科院的话事人,那位过度敏锐而长得就很短命的朋友毋庸置疑是个聪明人,而社科院中的聪明人大概也如他一般,不可能放过一个自由领与外部隔绝,内部矛盾被进一步压抑的时机——面粉爆炸听说过吗?密闭空间里名为矛盾的粉尘越发密集,那么发生的爆炸必然也更加凶猛。”
莫烨沉默,胖商人摊手道,“视线再远的人也不可能让未来的每一步都充满确定性,偶尔一两步靠赌那也无可奈何,这种时候除了相信命运外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面相老师,也就是我父亲说我三十岁能发迹,那么我便相信他——至少在三十岁之前,我不会因为一个极高概率成功的赌博决策而摔得狗啃泥。”
“我并不是质疑范尔德先生的判断……我同样见到过沃尔登,我也相信以此等人物为典型的皇家社科院并不会放弃这样一个机会。”莫烨说道,“我刚刚愣神,是在猜想阿格拉城中积累的矛盾中,主要矛盾是什么。”
步入城主府邸时,沃尔登的面色依然苍白,尚未从前一夜的噩梦中醒来,以至于见到他呆态的千面狐忍俊不禁而再度牵拉到了脖子的痛处。
为了维持住《沃尔登》这一名字固有的人设,面对百花夫人的试探,少年利用大义凛然的口吻扭曲了自己的性向。
在他想来,女儿国的公馆中并不会突兀变出什么奇怪的东西来满足自己的“嗜好”,却没想到百花夫人听完他的发言后如有所料地点点头,拍拍手掌,为客人供应上早先准备好的礼物。
至于沃尔登在那一夜中遭遇了什么,千面狐没去管他。理论上在百花夫人试探的行径结束后,惩罚的游戏便该中止,如果还有后续的发展,大抵是沃尔登自己的期愿。看少年腿抖的样子,千面狐也不知道这倒霉孩子究竟是被吓的,还是其他?
有了百花夫人的引荐,千面狐与沃尔登隐匿皇家社科院的身份,以鳞纹公国游学者的身份前来拜谒城主,希望能以客人之身参观阿格拉的历史馆藏,并将包装精美的礼物经由侍卫之手送上。
“那礼盒中装了什么?”沃尔登用酸涩的声音发问,而千面狐没有言语,双目紧闭闲逸等待。
如千面狐所料想的一般,五旬的男人光着脚一路跑出了府邸,奔跑中假发滑落到肩膀上而不自知,面色因为兴奋而胀红,大声询问门外的卫兵道,“送出珍贵宝物的贵客是在哪里?”
大炼金师卢伊,同时也是阿格拉自由领的城主,被影谕兼并的亡国的当代国王,以钻研设计锁具而闻名整个大陆,同时以收集精致锁具痴狂而被人笑谈,当皇家炼金团库藏的天空时代宝贝被装入礼盒并送到他的面前,会有这般反应也就不难理解了。
“尊贵的卢伊殿下,谨代百花夫人向您问好。”千面狐躬身行礼,而后低语道,“另,谨代鳞纹公国,有些关于罗兰试图投靠圣鹰的讯息,需要向您禀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