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沐平环视一圈,没等任何人开口就继续说了下去:“首先,事件是由花旗海军准将,AC-51船团指挥官约瑟夫-迈卡希在战斗结束后接见特种航海步兵阿芙乐尔时,批评阿芙乐尔违反‘保持待命状态,直到船团指挥官亲自命令出击’的禁令,对吗?”
花旗准将叼着雪茄:“没错。”
贺沐平依然挂着那副微笑,但没有人觉得那是亲切友好的表情:“也就是说,在战斗结束后,你做的第一件事情,不是慰问鼓励那些作战勇猛的干部战士,而是指责打了胜仗的水兵阿芙乐尔?”
准将的表情里一直夹杂着丝丝不屑,像是油彩之下的背景底色。但现在,他的不屑凝固了。
贺沐平走出自己的座位,从与会者们背后绕着整张会议桌开始绕圈:“难道这样是恰当的行为吗?”
窃窃私语响起,微妙的目光从多个方向投来,准将熄灭雪茄:“但是,这个女孩不遵守命令、私自出击!”
贺沐平故意走的是围绕从他到那个准将之间的优弧,此刻正走在舰娘们背后:“这所谓的‘命令’难道不是您的一时兴起?舰队国际的文件里,对护航作战的方针有着明确的阐述。唯一的标准,就是保证尽可能多的货物安全抵达目的地。
“这就要求我们的海军指战员灵活机动,果断抓住战机迅速消灭敌人。
“而您在命令阿芙乐尔未经允许不得出击后,又遭遇战斗时,却没有在恰当的时刻命令阿芙乐尔出击。说得难听些,您几乎是把她抛之脑后,白白浪费了如此宝贵的战斗力资源。
“因此,我不得不说,阿芙乐尔选择抗命是正确的,正是符合了舰队国际对护航的要求。而您的命令,是错误的!”
此刻贺沐平已经踱步到了准将身后,在全场目光的注视中,他淡定地注视着准将的后脑勺。
而准将却没有回头。
窃窃私语再次响起。
贺沐平迈开步子,继续踱步:“作为一名海军指挥员,对于获得了胜利的下级指挥员,首先应该鼓励、肯定、表扬。至于没有遵守命令的问题,可以在鼓励之后再提出批评。
“不然,我们如何去保证部队的战斗积极性呢?”
他扫视全场,扫视着各个国籍、军衔和物种的人与舰:“对于这一点,谁有问题?”
没有人吭声。
“好。”贺沐平把目光放回到准将身上,“像您这样不分好坏、不分胜负,只要没有听从自己的命令便彻底否认他人的成绩。我认为,是非常不妥的!”
不论是哪一个国家的海军军官,或者干脆是舰娘,都下意识地挺直脊背,保持军人标准的姿态。
面对一个军衔比自己高一级,而且跨过了将级的军官,贺沐平的语气却开始步入严厉:“准将先生,您又是如何疏导这种极端情绪的呢?”
约瑟夫-迈卡希没有回答,只是僵硬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说得不客气些,因为阿芙乐尔没有服从你的命令又不肯向你认错,你的报复情绪比阿芙乐尔的复仇情绪还要强烈!”贺沐平冷冷地盯着迈卡希,“你并没有进行疏导,而是,采取了激化矛盾的做法。您有什么反驳的吗?”
确实变成了审判,不过被告变了。
四面八方的目光如钢针般尖锐,准将的脊椎像龙骨般僵硬。他咂了咂泛苦发酸的嘴,面部的肌肉微微抽搐,半天挤出了一句话:“......我建议休会。”
“最后,阿芙乐尔和旗舰舰桥水手的证词一致显示,是你,用包括以军事法庭威胁在内的强硬命令,要求阿芙乐尔接受禁闭!阿芙乐尔这才将你直接丢出窗外,对吗?!”
全场陷入了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迈卡希准将身上。
准将却专心致志地研究着手上的雪茄烟头,一直不抬头。
贺沐平冷冷地说:“您可以反驳。”
而准将没有反驳。
于是全场哗然,窃窃私语已经颇有音量。纷飞的语句中不乏“个人主义”、“品德低下”的评价。
准将终于抬起了眼睛:“我建议休会。”
“依然负隅顽抗,是吗?”贺沐平冷笑,“你在向舰队国际汇报情况的时候,隐去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和重要细节,只是将责任推在阿芙乐尔身上!幸亏相关部门询问了在场的水兵,以及事件的另一位当事人,才获得了第一手材料!”
窃窃私语已经在音量上升级到了公开讨论,评价也一路下滑到“倒打一耙”和“打击报复”。
再怎么烫死猪,问题也不在开水温度不够。准将继续重复着:“我建议休会。”
贺沐平依然在冷笑,从鼻孔里发出了声音:“哼!”
他向主持会议的少将点头,坐下。
少将站起身来:“好了,同志们、先生们、女士们。阿芙乐尔同志的身上确实存在很多问题。但她依然是文明和人民的忠诚卫士。就本次事件而言,责任并不全在于她。但是对于她的错误行为,我们也会做出严肃的处理。那么,谁还有什么问题吗?”
贝尔法斯特抬起双手,开始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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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人群在走廊上轰隆隆地走过,熙熙攘攘的声浪渐渐远去。
皮鞋在地面上的咯噔咯噔,各种语言汇聚在一起的嘈杂人声,都消失了。
然后这空无一人的会议室和周围陷入了寂静。
然后阿芙乐尔从旁边的一个小门里走了出来。
在会议室隔壁秘密旁听了会议全程的阿芙乐尔大踏步走在走廊里,面无表情,靴子在地面上敲出咚咚的声响。
“怎么了?”贺沐平的声音顺着心灵通信信道响起。
“这件事情就算这么解决了?”阿芙乐尔问。
“是的。”
“我要去前线。”
“好。”贺沐平的声音毫无波动,仿佛阿芙乐尔提的要求只是要求中午在食堂换个位置坐。
“不问问为什么吗?”
“你可以直接说。”
阿芙乐尔沉默片刻,然后自顾自地讲起来:“在基地里跟那帮看起来和蔼可亲实际上深不可测的特务打交道;或者跟这帮狡猾的官僚玩嘴皮子。相比之下,还是要么我干掉别人要么别人干掉我的逻辑更适合我。”
“我明白,那么计划呢?”
“......什么计划?”
贺沐平的声音陡然拉高:“我得提醒你,你无论如何,只要还跟着人类这边混,都会拿上至少少校的军衔。你作为舰娘,是自己这艘舰艇的指挥员,也是战斗员。你至少是一艘军舰!难道能不准备行动计划吗?”
“......”心里发虚的阿芙乐尔没有回答。
“你先说说。”贺沐平咳嗽了两声,“你要去哪个方向?”
“去扶桑跟着义勇军对付蝗军。”
“挺好,但是不行。”贺沐平毫不犹豫,“上百万大军在那边杀得血流成河,那个规模的战场上你掀得起多大的浪花?跟着突击队掏坑道?差不多得了,那边支援陆战的舰娘不是一个两个,你不介意,我还嫌浪费你的战斗力。”
“那......”
“我至少不会反对你,但你最好不让别人觉得你在添麻烦。”
这一点,对阿芙乐尔来说还是很有难度。比如当她正式向联络员提交申请时,面前的大校特务,他就对阿芙乐尔很有意见。
燕双鹰现在的确老了,头发发白、英俊的脸上皱纹显现。他曾是个优秀的侦察员,在野战部队带过特务营,也经历过地下工作。凭借革命时代的功绩,他在华军的正规化建设中被授予大校军衔、享受师级待遇,在总参的情报部门中工作。
总得来说,燕双鹰是华国地下战线里的精英,虽然算不得年富力强,但也是宝刀未老、老马识途。
被这样的人不动声色地长时间凝视,并不是轻松的事情。哪怕作为舰娘,有着“老娘一巴掌就能把你扇到墙上抠都抠不出来”的傲气,阿芙乐尔也感觉脊背上有蚂蚁在爬。
“也就是说,你申请加入不定时袭扰敌前沿海军基地的快速支队?”
阿芙乐尔的目光注视着椅子后面屹立的党旗、国旗和军旗,这样可以不用直视这个老侦察员。
红旗给了她力量,于是阿芙乐尔回答:“是的。”
“哦。”大校的声音里很难听出任何情绪,没有表达出任何含义。
阿芙乐尔的心中突然涌起了烦躁。但考虑到对方代表的势力供给了她的油钢弹,她还是立刻按捺住情绪,继续老老实实地汇报:“总之,我希望能尽快投入有意义的工作中。”
“你认为当前的工作没有意义?”燕双鹰表情沉着。
阿芙乐尔毫不客气:“您认为在这里吃饭睡觉什么都不干,一直头疼怎么打发时间——这叫工作?”
“问题在于,”燕双鹰微微抬头,目光开始锐利,“你不能有半点闪失。”
阿芙乐尔拧住眉头:“事情没有您想象的那么严重。在必须寸步不离保护运输船团的护航战斗中,我尚且能游刃有余。而袭扰战斗里,我们能掌握接战的主动权。”
燕双鹰不动声色:“你应当有些耐心。可如果你出了意外,对双方都是很不利的影响。之前所做的一切,就都白费了。”
“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星期,我却没有见到实际工作的半点进展!”阿芙乐尔已经不再保持立正姿势,摊开了双手。
“你的动机到底算什么?”燕双鹰的一只手按在桌子上,“你以为你这是勇气和忠诚?可我看到的是一遇上委屈就破罐子破摔的急躁,同时急功近利耐不住寂寞,对斗争的艰苦和复杂没有思想准备。”
阿芙乐尔的表情凝固了,她慢慢垂下双手,握拳,但还保持着起码的礼貌:“首长,您的固执令人失望。”
燕双鹰低下头来,看着桌面上的文件:“就你现在的作风而言,我不敢支持你的申请。”
阿芙乐尔从鼻腔里吹出长长的气息:“敌人还在那里,不是你批准就有,你说驳回就消失。我在浪高几米的海上和敌人刺刀见红,为的是全国全世界流血牺牲的劳苦大众,不是为了好看的档案!你没有权力处置我的申请!”
燕双鹰神清气闲:“我不会支持你。”
大校没有抬头,直到阿芙乐尔炮声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消失,才说:“那么您的意见呢,贺沐平同志?”
“那个时候你知道华国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吗?你知道后来红脑壳夺取了政权,人民最终会当家做主吗?
“知道吗?不知道!
“你知道自己战死沙场后坟墓上是鲜花还是狗屎?!
“知道吗?!不知道。
“该考虑的是万一那时死了后有没有坟!
“战士都是百炼成钢。她见证过比现在美好无数倍的未来,痛恨这个时代的残酷。完全有可能成为一名战士。
“诚然,她现在算不上是成熟的海军战士。但我想,我们该给她机会。毕竟,舰娘的情况是特殊的,她的情况更是特殊中的特殊。”
燕双鹰看着文件,不动声色:“所以你的表态是?”
“这么做值得吗?我认为值得。”
燕双鹰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看了眼旁边刚刚长篇大论完,正在微微喘息的贺沐平。
然后大校同志旋开钢笔笔盖,在阿芙乐尔的申请书下面开始批注。
“建议批准——燕双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