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野寂静无声,碎石延伸至一望无际的天边,黄昏将一切染红,仿佛一个巨大的熔炉终日炙烤大地。
没有任何生灵在废墟中行走,一点,还是一丝,都早已消逝。
若是一个大诗人驻足此处,想来会感慨夕阳的宁静,甚至是歌颂美丽与纯粹。
但……少女不这样觉得。
因为她知晓这片破碎的废墟掩埋着何种过往,这是一座「坟墓」,确切的说,整个卡兹戴尔都是一座坟墓。
无声的风格外喧嚣,拂过樱色的发丝,露出了一双洁白的、美丽的同时也蕴含着悲伤的眼眸。
雕刻师、画家、音乐家……文明进程中的所有艺术家见到这样一双眼眸,都会感到一股深沉而悲凉的伤感。
她在为谁而怜悯?又是何种伟大而古老的事物值得她露出这样的眼神?
艺术是人类文明的瑰宝,蕴藏在物件之上的情感足以横跨最为凶厉的迷雾——时间。
时间令万物腐朽,它搅碎文明、见证毁灭,只有极少数的事物能够减缓时间的侵蚀。
可即便是如此……也不会有任何大师有信心能够将她的眼中的光景完美的传达下去。
微风夹杂着尘土,风将清凉送去,污垢却避开了少女的脸颊,但纯净的面庞上,还是沾染上了「污渍」。
指尖轻轻划过,将温热的「污渍」擦去,少女突然感到一种名叫悲凉的情绪。
注视着这片废墟随着时间的流逝,缓缓化作黄土,少女就这样站在那里,仿佛驻足千年万年,时间在她身上留下的唯一痕迹便是那透明的、晶莹的「污渍」。
眼泪……
“殿下……摄政王有请。”
一个高大的萨卡兹出现在少女背后,他弯下挺拔的脊梁,单膝跪在碎石之中,身上的铠甲被血阳烧得通红。
“你说……人,为何会哭呢?”
少女眺望远方,遥远的大地上,那巨大的红阳仿佛熄灭了火焰,正缓缓坠向黑暗。
“殿下……可是感到悲伤?”
“不……”
少女微微抬手,白色的光芒随之而来,在这片黑暗的大地之上,比任何火焰都要温暖。
一个庞大的「领域」覆盖了整片废墟,于是奇迹发生了,顽强的生命取代了腐化的死亡,原本走向凋零的废墟又重新走向繁荣。
青草挣扎着冲破泥土的束缚,骄傲而坚强地屹立在废墟之上,纯白的花朵围绕着少女,一阵风吹过,掀起白色的海浪,夹杂着淡雅清香。
“告诉特雷西斯……我出去走走。”
“殿下,至少让……”
言语于此停滞,因为少女的指尖已经对上了他的额间。
温柔的声音在风中飘散,高山般的压力将萨卡兹钉在原地,哪怕是面对千军万马,他都未曾这般……惊惧。
他突然想起族中长辈的教导:没有萨卡兹能够忤逆青色怒火。
如果魔王真要离去,仅凭他一人根本……无力阻止。
“属下……遵命,但至少……让属下知晓殿下的去向。”
“去向……赦罪师的叮嘱?”
“不。”萨卡兹回答的斩钉截铁。
少女注视着萨卡兹的眼睛,在那双坚韧明亮的眼中,她没有看见任何阴影,只有真挚的敬意。
“……殿下,我们必须如此。”
“这不是既定的命运,也不是无可改变的历史,为何要用自己的生命……赌一场注定醒来的幻梦呢?唉……”
平静的叹息沿着碎石流淌,少女的身影逐渐远去,萨卡兹注视着……‘魔王’,直到夕阳落下、双月攀升,他才反应过来,少女早已融入远方的废墟,没有半分痕迹留存。
失去了‘魔王’的王庭,没有任何意义,战士不会忠心效力,摄政王虽是英雄,但毕竟不是魔王。
叹息一声,萨卡兹朝着后方走去,那里还有一个未来需要他。
————————
灰色的天空下起了雪,冷风掺着锐利的冰晶,少女伸出双手,清冷的感觉从肌肤蔓延至心头,仿佛整个人都泡在冰河之中。
少女已经走了数月之久,从废墟走向山林,最终来到这处雪原
果然没能如愿……在生命的最后,她还是活了下来。
这幅身躯将她从彼岸唤回,仿佛萨卡兹的意识需要她这个死过一次的魔王似的。
她是谁?
是异世求死的灵魂?是陪伴W十八年之久的姐姐?还是……那位无时无刻不在散发柔光的魔王特蕾西娅?
她不知道。
疲倦早已将她伤得千疮百孔。
无论是魔王,还是W,属于她的路都该走完了,戏曲已终,她又何必执着于舞台?
可……真的放心不下啊……这片苦难大地还未能迎来曙光,那个喜欢炸废墟的……美洲大蠊执念很深,还有……被迫担上「魔王」之名的卡特斯女孩,本该无忧无虑地生活。
她们的未来、萨卡兹的未来、感染者的未来……光是想象,就让人不想离去。
醒目的红色突兀地闯入了少女的眼眸,炮火的轰鸣在远处的雪原回响,但很快就消散在风雪之中。
那里无疑发生了一场历时极短的战斗,比如……一次近乎碾压的伏击。
沉寂片刻,少女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前进。
————————
一个高大的怪物站在雪地之上,白灰色的面具,巨大古怪的犄角,厚重带血的铠甲,那无疑是位温迪戈。
温迪戈指挥着训练有序的士兵,像是威严的将军,但无论是他,还是他手下的士兵,身上的装备都称得上是……破旧。
一位纤细的、美丽的萨卡兹在士兵们的注视下走进了这片战场,所有的人都从她身上感受到了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善意,同时还有那股……莫大的悲伤。
等到少女走到温迪戈眼前,士兵们才反应过来,这个陌生的萨卡兹女子不该出现在这片雪原,最起码……不该离他们如此之近。
于是他们举起了武器,但温迪戈制止了他们:“住手,由我,与之交谈。”
“博卓卡斯替……好久不见。”
温迪戈怔怔看着少女,良久,他单膝下跪,用身躯遮挡住了风雪,哪怕那些对少女来说连抚摸都称不上。
“殿下。”
他用沙哑的嗓子念出了尊敬的声音,尽管魔王降临于此令他感到惊愕,但……当初正是因为特蕾西娅殿下,温迪戈才能离开卡兹戴尔。
士兵们呆在了原地,乌萨斯先皇早已逝去,值得大尉如此对待的君王只有一位……魔王特蕾西娅。
百闻不如一见,特蕾西娅果然如传闻中那般美丽……用再多的语言去形容都不为过,或者……她的美无法用言语表达。
一时间,他们仅是看呆了。
“让他们……做好本分吧……”
“赶紧,打扫,战场,掩埋死者。”
温迪戈的话语罕见的带上了怒意。
这下士兵们终于是回过神来了,他们尴尬地咳了一声,然后逃似地离开了温迪戈身边。
“当年之时,你意气风发,阔别百年……你已衰弱至此,告诉我……博卓卡斯替,矿石可曾令你感到片刻疼痛?”
“殿下,温迪戈,不惧,矿石。”
“……你已伤痛缠身,至少……不要在我面前强撑……我会为每一个感染者难过。”
少女举起右手,轻轻抚摸着温迪戈的铠甲,如此严寒而粗糙,想来必定经历过最为残酷的战争。
“……殿下,为何,于此?”
“如果我说……我是游荡过来的,你会守护我么?就像……你守护其他感染者一样守护我。”
“王庭,背叛了您?”
坚硬的铠甲撞击着,猩红的涡旋瞬间摧毁了冻土。
“背叛,令人,不耻。”
“啊……不是,你别这么……一根筋啊……”
温迪戈走过百年岁月,时间将他的心磨得金刚不坏,也将脑中的筋扯直扯紧。
“罗德岛,仍旧,活跃。”
“已经改名了啊……好啦,别这么拘谨,我只是来看看你的。”
温迪戈听见这句话,愣了一下。
他明显不信。
“诶……别靠我太近……”
“抱歉。”
温迪戈往后退了三步,他确实有些僭越。
但事实是……少女被温迪戈的突然接近吓了一跳。
“没事……其实……我是来找W的,她就在这里,对么?跟你们一起。”
“W,曾与,阿丽娜,交谈。”
“……看来整合,还是阿丽娜说了算……”少女微笑着,“抱歉……只是些没由来的玩笑话。”
“……”
温迪戈站在原处,两颗硕大的眼眸一直在警戒着远方。
“诶……不要这么拘谨啊……”
突然,尖锐的疼痛充斥着全身,少女闷哼一声,朝着积雪倒了下去。
看来灵魂的崩溃还未停止……
“殿下!”
——分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