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而血腥的鱼雷之夜终于过去了。大大瘦身的船队在营救了落水者后继续前进。
眼睛里布满血丝的阿芙乐尔被吊机拉上了鞍山号驱逐舰的甲板,在解开身上锁扣的同时接过水兵递来的咖啡。
对方眼睛里的血丝不比自己的少。
“舰长怎么样了?”阿芙乐尔问。
水兵说:“刚刚睡了会儿,现在在舰桥上。”
阿芙乐尔一口喝干,道谢,递上杯子。然后走向艏楼。
在舰桥里的舰长正默默地盯着开始提升亮度的铅灰色天际,面无表情。圆形舷窗上的雨刷器反复运动,发出单调的声音,让玻璃在模糊和清晰之间反复波动。
舰桥的扩音器正播放着刺啦刺啦的背景噪音与旗舰的通报:“昨夜共损失十艘舰船,瓦斯科号、南方号、康宁号、包巴顿号、鲍尔号、红旗17号、红旗21号、红旗30号、长征12号、长征17号......”
“321人确认牺牲,共救起23名幸存者......”
“怎么样?”阿芙乐尔走到他背后问。
“昨天晚上救起了六个落水的。”舰长转过身来看着她,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彩,“大英雄啊,一夜连端七艘潜艇十二个深海精英。了不得,了不得!”
“跨洋船团运送的都是弥补华西亚和苏联工业短板的高价值战略物资,直接关系到两国军事工业运转。现在它们却数以万吨计地沉入海中。作为护航力量,船团的安危完全超过我们个人的战绩。
“我失职了,我们都失职了。”
舰长沉默下来,无言以对。然后叹了口气:“这......我们都尽力了。”
舰长静静地看着阿芙乐尔,任由她滔滔不绝地讲着众所周知的道理。直到对方突然泄了气一样住嘴。
“积累的情绪发泄了,感觉好点没?”他叹口气,“现在我们来面对现实。
阿芙乐尔蹙眉:“所以我们没法用得到航空反潜支援。”
舰长点头:“坏消息说完了,接下来是好消息。友军正在排除那些阻碍,同时有新一批次的反潜巡逻机正在赶来。按计算,采用直航航线,再过三个小时就够了。”
“你不是该卖个关子说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吗?”
“我又不是开关子店的。”舰长斜她一眼,然后表情重新严肃起来,“现在,就是要撑过这黎明前的黑暗了。”
“黎明前的黑暗可是最黑的。”阿芙乐尔看看舷窗外正在变亮的海平线,“声呐和雷达怎么样了?”
“对外侧还行。”舰长皱眉,“船团的干扰是老麻烦了......怎么?”
“现在船队的整体速度,也没那么快。”阿芙乐尔凝视着远方的船影们,“那个俘虏的审讯记录你看完了吗?”
“还没,怎么了?”
阿芙乐尔凝视着不远处的海面,大海正显现着一种寒冷的黑蓝色:“他提到了一种新式的德国潜艇。可以达到17节的水下航速。
舰长哗啦一下蹦过来:“当真?”
不由得他这么不稳重。当前这个技术阶段的各国潜艇,水面最大航速17节上下,水下干脆只有8节,至于其他的功能,干脆想都别想,老老实实被雷达抓、用潜望镜瞄准去。这样性能的潜艇,足够颠覆当前的反潜战斗局面。
“如果是孤证,那么这是不立的。”阿芙乐尔回答,“但起航前那期内参里就有大西洋方面的交战记录。至于审讯报告,已经有舰娘传令来把书面记录转交给各护航舰了。你没看见吗?”
舰长脸色阴沉:“我没看完......”
阿芙乐尔摇头,但没说什么。护航战斗的局势危急到这个地步,这无可厚非。
扩音器里陡然响起了汇报:“鞍山,发现目标,注意,发现目标!这里是......”
舰长快步走到通话机旁,还没来得及按下通话开关就听见了扩音器里的惊呼:“发现鱼雷!发现鱼雷!六发齐射!方位......
“雷达没有发现潜望镜!”有人在通信频道里高叫。
舰长和阿芙乐尔对视一眼。
“舰桥,这里是战情。声呐发现目标,方位160!”
舰长冲到那个方向的舷窗边,举起望远镜:“通知雷达,盯住160方向......”
惊叫打破了舰长的命令:“发现敌航海步兵!在船团队形里!”
“朝着旗舰去了!”
阿芙乐尔冲出舰桥跨上观景台,盯着船队的方向,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在波浪中隐现的黑点——
爆炸的轰鸣接连不断,那是船只被鱼雷击中,和鱼雷被舰娘强行击爆的结果。
击毁水中航行的鱼雷可不太容易。鱼雷本身有相当的深度,周围的海水是某种程度上的保护。而且光线折射也会干扰瞄准。
克利夫兰正气喘吁吁地汇报:“用弹幕阻击了,没有用......有一艘护卫舰被打中了。轰!(鱼雷爆炸的动静)我打中一枚!老大,剩下的我也没辙啦!有一发是冲着旗舰去的!”
阿芙乐尔直接跳进了海里:“Z23!”
驱逐舰娘径直翻过栏杆,在她身旁展开舰装:“到!”
“你配合鞍山舰去抓住那艘潜艇!”阿芙乐尔从舰装机械臂上取下203舰装炮,“我去收拾那个深海精英!”
“可是......”
“这种时候别扯没用的话!”阿芙乐尔的这句咆哮已经是从远远的风中传来了。
Z23愣了一下,跺了跺脚,按住无线电:“鞍山鞍山!这里是Z23,听得到吗听得到吗?......”
从船长到水手都在盯着船团指挥官阁下。而准将先生也“不负众望”。他那被吓得煞白的脸对手下士气的打击,胜过催命般的鱼雷方位报告。
“右舷!右舷!方位110,敌航海步兵逼近!5000英尺(1524M)!”
“方位161,鱼雷正在接近!4000英尺(1219M)!”
从右前方扑来的深海精英与从右后方扑来的鱼雷犹如两把尖刀,扎向船只柔软的侧腹部。
几乎所有护航者都无能为力——周围的驱护舰因为之前的损失而密度降低,护航军舰也不会混在船团队形的中央。
而周围货船上虽然几乎都有火炮。但货船们为了规避多枚鱼雷的扇面统统七扭八歪,航迹混乱复杂,为了不相互撞上的同时躲过鱼雷,船员们已经竭尽全力。
而小半径高速转弯的倾斜也让武装商船们根本没法射击——它们的武器只是简单地在甲板上加装火炮,没有正规战舰针对海上复杂射击环境的火控系统。
旗舰也在转向,可是能不能躲过鱼雷都是两说,而且还在面对敌人航海步兵的突击——
“真是一次精心策划的斩首。”
女声在扩音器里响起,低沉而凝重。
舰桥上的人们面面相觑。船长看向通信兵。
通信兵张口结舌,直到女声给他解围:“我是护航队特种航海步兵‘阿芙乐尔’。
“这里交给我。”
刻在昨夜所有参战深海脑子里的犀利航迹陡然从旗舰右后方出现,仅仅是出现就让孤军深入的深海精英一哆嗦。
阿芙乐尔背后的舰装机械臂们中有一个换上了新东西。这底座悬臂上的半圆形排列筒状物怎么看都容易让人联想起陆军的火箭炮——
“深弹拦雷准备!三、二、一!发射!”
连贯的尖锐鸣叫刺破海浪,传入太平洋上的水手们耳中。他们暂时找不到合适的喻体来形容这种怪声。但要是在欧洲的东线,俄国佬或德国佬们会声嘶力竭:
火箭深弹们成双成对,拖着火尾从舰装上跃起。
一如既往,舰装形态下的火力弱于展开舰体时应有的水平。
但是足够了。
连贯的爆炸在延伸的尾迹头部炸响,掀起一整排高大的水柱。仿佛一把无形的巨刃切过海面,整排炸点在鱼雷前组成一道海水的高墙。
接着是一道高过之前所有水柱的水柱,一次大过之前所有爆炸的爆炸。
在海水重新坠下之前,阿芙乐尔便从海水的高墙中飞奔而过,冲向越来越慢的深海精英。
旗舰的舰桥里响起她公共频道里的高吼:
“单人突入,武装不足,不计损伤——既然是来玩命的,就拿出玩命的样子!别告诉我你想窝窝囊囊地去死!再这样畏畏缩缩的话活该被我砍了!”
那个深海精英游移的航迹突然重新沉稳下来,取直线冲向直线冲来的阿芙乐尔!
周围的武装商船终于有反应过来的,船上的大炮小炮轰轰隆隆,打来成群成片的中小口径炮弹。
没有用。炮组们把炮口俯角压到了最低,还是让弹道在深海精英的头顶上擦过。两个海上步兵在船团队形中央,在旗舰旁交手。面对误伤旗舰的可能,还有该死的射击死角,炮组们纷纷停火。
在高速航行中,阿芙乐尔再度抽出了自己的马刀。
几百米的距离陡然归零。闪烁的刀光交错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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舰队国际内部的各个大舰队,以及整个反法西斯同盟内部的军事交流,随着深海与轴心国的重压,在联合作战、情报与技术分享等事情上,各国的合作越来越紧密。
不管怎么说,大多数人们谈起以前的敌人,也渐渐缓和了口气,用“我们的狗娘养的”一类态度来对待。
这样的想法是普遍的。除了一种人。
铁血公国的舰娘们有着微妙而复杂的境遇。毕竟当深海的俾斯麦和铁血的俾斯麦打得你死我活时,敌我双方都有点难以形容的感受。
在欧洲方向的深海以德系深海精英为主,而铁血舰娘们则和她们屡屡交手。
双方都向自己的盟友证明了自己对本阵营的忠诚。
Z23有着类似的尴尬和苦恼。
在法国参与一次特种登陆作战时,她在突击队遭遇埋伏时听见了一句“放下武器”。
简短而冷酷的喝令,却是用亲爱的母语说的;就像一个沾满鲜血的女杀人犯穿着妈妈的衣服。
她甚至能从敌人的口令、呻-吟和咒骂声中,辨别出谁是柏林人,谁家在巴伐利亚,谁是慕尼黑的家伙。
“听到德国的语言,我有了奇异的感觉;我觉得我的心脏,好像在舒适地溢血。”
伟大的海因里希·海涅!
铁血舰娘屹立在弹雨中发愣,脑子里只充斥着诗人用满腔热爱凝结的诗句。
她对海涅挥笔写下这段时的心情有了再契合不过的理解。
SAS们手忙脚乱地还击,呼叫Z23提供火力掩护。但炮弹却迟迟未至。当英国特种兵开始怀疑那个“德国人”的忠诚时,恐怖的炮击来临了。
舰装150炮打出铺天盖地的弹幕。战壕、散兵坑,MG34、MP40,各式各样的碎片跟着碎尸一起乱飞。
强大的炮火最终帮助SAS们顺利完成了任务。但当他们再看见那个小姑娘时,却看见了哭得红肿的紫色眸子。
Z23亲手从自己炸平的德军营房废墟里挖出了一本书,一本德文原版的海涅诗选。
真是奇迹。在第三帝国,海涅因为自己犹太人的身份荣获了惨遭查禁全部作品的“荣誉”。能在管理最为严格的军队当中发现,能在这样猛烈的炮击中完好无损。真是奇迹。
Z23竭力不让自己去想这本书的主人境遇如何,以及必然是自己造成了这个结果。她将这本书视作生命,走到那里都要带着。
德意志的哪一个少年维特,在表白前的踟躇时没默诵海涅的诗篇?哪一个少女罗蒂,在心跳中的怀春时没低唱过海涅的歌谣?
死一般沉重的疲惫一直笼罩着这位认真的好学生。战局发生怎样的变化都让她忧心。敌人强大了,她为战友们的未来而担忧,敌人吃瘪了,她为祖国的苦难而忧郁。
德意志祖国的车轮,会在在荆棘丛中遍体鳞伤。她决定把它向着荆棘的方向推了一把,谁叫她坚信另一个方向只有悬崖呢?
就在此刻,只有那本薄薄的海涅诗集揣在她的怀中,和她一起在太平洋的波浪里航行。海涅的诗句轻抚她的胸膛,接受着太平洋海风的吹拂。
战舰少女的胸口里传来了铿锵有力的心跳声。那是母亲的语言。
当然了。就像舰娘没有母亲那样,Z23跑到亚洲舰队也只是因为远东缺乏特种航海步兵。
可跑了这么远,这种尴尬的境地也照样存在。驱逐舰娘能够感受到,哪怕是上千公里之外的华西亚水兵,虽然他们对舰娘们都是友好的。但对包括她在内的大多数舰娘都使用着一种客气而礼貌——或者说保持距离的态度。
而对阿芙乐尔,华西亚水兵们却有着崇敬。她知道阿芙乐尔代表着打响第一炮,却很难理解这为什么让阿芙乐尔得到了欢迎。
透明的壁障无处不在。所以此时,她贪婪地陷入了自己的心潮澎湃里。
海风把德意志的语言隐隐送来。Z23能从指手划脚的艇长、慌慌张张的通信兵和声嘶力竭的高炮手的口音里,辨别出谁是柏林人,谁家在巴伐利亚,谁是慕尼黑的家伙。
好像那里就是亲爱的祖国。
身后的驱逐舰在射击,它不断变换着方位,却从不停止射击,努力压制着前所未见的新型潜艇。
海涅的选集仍旧揣在怀里,硌得难受。
潜艇已经被击伤,被迫浮出水面无法下潜。
在那优美的流线型指挥塔上,在围壳顶部,前后缘各一座的双联装20MM机关炮正在拼命喷吐火舌。
刹那间,仿佛整个世界在Z23耳畔爆炸了。
然后一切都归于沉寂。
来自铁血的驱逐舰娘展开双臂后仰,倒在海面上。惊愕、困惑而又略带委屈的神情凝固在稚气未脱的脸上。
“听到德国的语言,我有了奇异的感觉;我觉得我的心脏,好像在舒适地溢血。”
视线在逐渐陷入灰暗,她原来的学生和后辈,也是眨眼间掌握了整个护航队所有舰娘指挥权的朋友。她那钢铁般的声音像是从远方传来:“挺住......”
脑袋无力地歪向一侧。在世界陷入黑暗的前一刻,她看见的是冲破火网跳上潜艇甲板的阿芙乐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