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去哪?”发动汽车,V轻声问道。
“随便。别停下就好。”陆久说。
“发生什么事了吗,你看起来似乎……情绪不太好。”V轻轻踩下油门,马路尽头的别墅越来越远,渐渐被抛在了身后。陆久扳下座椅的靠背调节钮,仰面躺在了座椅上。
“也许应该说,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情。”陆久看着汽车的顶棚说道,“我完全没有想到会见到警长和船东、更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到派瑞特,而他们就像是早就知道了我要来,所以故意凑到一起等着我一样。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是些难得会再见的人,我却一直在和他们争执。虽然我也没有想过要感受节日的喜庆,但也没有……这一切和我想的都不一样。你呢,在海边吹了二十分钟海风,然后就结束了吗。”
“我只想去海边再看一看就够了。”V说,“不过,能见到船东他们我也很意外,我倒是……很高兴能见到他们。”
“呵。”陆久无奈地笑了一声,“我们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你不是说,要给过去做一个了断吗。”
“……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如果你是这么想的话。”
陆久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看到天色已经变黑了,而汽车依然在微微颠簸着不知道正去向何处。
“那个人,是帕斯卡。”陆久忽然开口说道。
“嗯?”V一时不太明白陆久在说什么。
“我和老太太说的那个小姑娘,多年前曾经租下那座别墅的那家北京人。”陆久说,“帕斯卡曾经对我说过,她小的时候父母经常带她到北镇过暑假。那时候她住在临近海边的一座别墅里,别墅的主人是一个孤寡女人。我就想会不会是我曾经……去过的那户人家。”
“真的是这样吗。”V也有点吃惊了,“那可真的是罕见的巧合了。”
“是啊。”陆久说,“不过不知到底是巧合,还是注定呢。”
“你是说你和帕斯卡女士的相识,是那种……”V似乎在仔细挑选着用词,“虽然无人预料到,却最终一定会发生的事情吗。”
“我没那么说,不过这种事要说是巧合也太……”陆久一边思考一边说,“我以前从来都不相信‘命中注定’这种玄幻的东西,但现在说实话我也有点将信将疑了。我所遇到的这些人真的都是初识吗。我们身边发生的这一切,会不会是是冥冥中早有安排的呢?”
“我也不知道。我对这种概念毫无了解。”V说,“不过,我觉得至少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我们在南美洲的相遇之前,一定从来没有见过面。”
“呵,是啊。这么可能有‘注定’这种不可理喻的事情呢。”陆久自嘲地笑了,“如果真的有的话,就不会有那么多人去流血和牺牲了。你说的没错,怎么想也是巧合吧,真是个荒唐的念头。”
“嗯。”
两个人都没再说什么,陆久再次闭上了眼。又过了一阵,他睁开眼睛,外面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从车窗里已经可以看到天上微茫的星光。
“我们到哪了?”陆久说。
“不知道,”V回答,“但应该还在北镇。每个路口我都是向右转的。”
“是吗。”陆久说,“那么还知道该怎么回去吗。”
“知道。”
“好。”陆久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轻声说道,“那么,我们去那里吧。”
也许是门框的活页有些生锈了,陆久稍稍用了点力气,才把门吱呀一声地推开。打开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尘土的气味,但却没有太多潮湿的感觉,北镇的冬天是十分干燥的。
陆久和V一起走进那间小小的半地下室里,然后关上了门,把光线和声音统统关在了门外。过去也好,现在也好,这里都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时间在此处停止了一般。
即使不说出口,两个人大概也心有灵犀地明白彼此的想法——这里封存着一些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记忆,对他们来说,这里是很多事情真正开始的地方,也该是那些事情结束的地方。
所以,他们才会再一次来到这里。
“又回到这个地方了。”站在寂静的房间里,陆久开口说道。
“是啊。”V轻声说。
“知道吗,去年的秋天我曾经来过这里一次。” 陆久走向那个破旧的沙发,然后坐了下来。
“我知道。你就是那时取走我的装备的吧。”
“唔。但我带走的不仅是你的装备,还有你留在酒馆里的私人物品,一些衣服和一本日志。”
“你……看过那本日志了吗。”
“抱歉,因为不知道是什么,所以没经过你的允许就看了。不过只翻了一下前面的几页。”
“……没关系。”
“我拿到那些东西后,在这里呆了一夜。那时候我觉得我不可能再见到你了,我手里的那些东西就是我们曾经相遇的最后的纪念。我把你的衣服放在自己的脸上,因为那些衣服上依然残留着一丝你的气息,那是我唯一能抓住的关于你的回忆。呵,让人感觉有些难受呢。”
“是吗。”
“是的。”
“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来到了熟悉的地方,下意识地想起了熟悉的人吧。”陆久说。他稍稍扭头看了看身边的V。
屋里只有阳台的窗户透进了一丝外面的天光,但V却站在光线之外的角落,身影朦胧飘渺。无声的黑暗中,陆久感觉一切都仿如虚幻,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经历的那些是否真的曾经发生过。
“你还记得,我们在这里住了多少天吗。”陆久说。
“一百二十四天。”V回答。
“我在这个沙发上睡了多少个晚上?”
“二十二个晚上。”
陆久无声地笑了笑,他没想到那些事情,V竟然如此准确地记得。但他的笑容很快消失了,因为当他把目光投向房间角落里的那张单人床的时候,一直深藏在心底的阴郁终于涌上了他的胸口。
有那一瞬间,陆久稍稍有些感激这间屋子的黑暗,因为他不想让V看到他此时的表情。
“那么,我们……做了多少次?”一阵长长的沉默之后,陆久说。
“……七十三次。”
“我想向你致以七十三次的抱歉。”
“你不需要抱歉。”V说。
“为什么呢。你知道,我为何要抱歉吗。”
“不知道。但是如果是对我的话……那么,不需要抱歉。”
“呵,不需要吗。真是宽宏大量。”陆久笑了一声,“当然,我能想到。即便是道歉,你也会是这样回答……总是这样的回答。”
V的话并没有让他意外,所以他才会想笑。但他的笑声里没有喜悦也没有自嘲,只有早已把面前的一切看透的空虚。
有些事情他还是明白的,尽管他一直佯作不知,但现在没有必要再假装下去了。
他和V之间经历了许多事情,虽然那些事情对他们来说可能意义各有不同,但有一件事情为对他们一定都很重要,因为那事关乎他们彼此之间的一切。
所以陆久正是为此事而来——从决定来这里的那一刻起就决定了要做的事情,那就是结束那时在这个地方、或者是很久以前的什么地方开始的一切。
“呼。那就开门见山吧。” 陆久轻轻叹了一口气,终于开口说道,“我只有一个问题,希望你能坦白地回答我。”
“好的。”V点了点头说,仿佛正期待着这一刻,“你说吧。”
“其实,你从来没有真心把自己当做过一个人类,对吧。”
V没有立即回答,但也没有否认陆久的话。
“你为什么会这么说呢。”过了一阵,V开口说道。
“我能感觉到。我总是对你说不要把自己当做一件物品,但我知道一直以来,那都只是我一个人的自说自话。就像你给自己起的这个所谓‘陆薇’的名字,不过是在顺应着我的想法,陪我做过家家的游戏。在你心中,你对自己的观念、对人类的观念,从来都没有改变过。虽然最近我们努力地装作相处得十分融洽的样子,但我们都知道,我们并没有真的……来到彼此面前。把我们隔开的那条河流太宽广了,宽到我们永远都渡不过去,不是吗。”
当陆久在试着拉近和V的距离时,也许V也了解到他的愿望,所以才一直在默契地配合着。但那种不自然的感觉却是无法被忽视的,因为这场逢场作戏里没有其他观众,他们终究无法骗过作为表演者的自己。
“在战区的时候,我曾经问过一个人形,我们的未来会是怎样的。”V说,“她告诉我,‘我们虽然是以人类为模板的,但是我们终究不是人,我们是战术人形。我们就是为了减少战争中人类的伤亡而被制造出来的,我们的存在在本质上就是代替人类去战斗,代替人类去受伤、代替人类去死。战术人形是没有未来的’。我想这不仅是人类社会的观念,也是人形的观念。虽然这世界上也有些对人形很友善的人,但你应该知道,执意把我当做人类对待的,一直都只有你一个人。”
“是95说的吧。她说的没错。”陆久说,“那时候的她就和你一样,处处小心地配合着我来表演,其实只是出于对我的同情。的确,毕竟你们不是真的人类,这样的要求是在强人所难。”
陆久说着站起了身,走到了房间的窗前。他拉开窗户,冰冷的夜风立即吹了进来。
“我也知道,自己只是一厢情愿地自欺欺人。”陆久说,“虽然人们对我的意见表达得很含蓄,但他们的意思我能明白,我只是故意假装视而不见。这就是现实,你们没有错、这个世界也没有错,错的是我。所以我想还是停止追求那些不切实际的愿景为好。是时候停止这场表演了。”
“这就是你的结论?”V走到了陆久的身后,轻声说。
“是啊。”陆久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也有很多人形,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和他们密切相关,谁也不能脱离这一切独自生存。我不想再继续自我欺骗下去,你也不必再刻意迎逢,已经够了。让我们结束这种彼此都觉得勉强的关系吧。”
“这就是你所说的,对过去的了结吗。”
“是的。”
听到陆久的回答,V没有说话。陆久的话是否出乎V的意料,还是说她的心里对这件事已经有所准备呢,陆久不知道。一瞬间,他们之间只有无声的沉默。
“其实,我一直都向你隐瞒着一件事。”
过了一阵后,V开口说道。
“嗯?”
“也许你知道我是个非法的人形,拥有不受限制的火力许可,但你不知道公司赋予我的真正指令。”V轻轻地说道,“我的使命,其实是监控你的行为、维护公司的利益不受损失。在必要的时候,我可以用强制措施对你进行约束……在极端情况下,我甚至被授权使用致命的武力。”
听到V的话,陆久心中想要发笑。果然是为了这种无聊的理由吗,他心想。就为了监视这个犹如行尸走肉一般空洞的躯壳,所以才派来这样一个更为蹩脚的人形吗。
V的话并没有让他感到多么意外,他不是个傻瓜,早就察觉了V的身份不同寻常,自然也思考过总部为何要委派一个非法人形做自己的副官。但当得到V的亲口确认的时候,陆久还是胸前感到隐隐一阵钝痛。就算V真的是被派来监督他的,但他以为V会至少对这件事保持沉默——
因为就算以前都是逢场作戏、就算以后两人再无渊缘,但至少有那么一次,他们曾在战场上同生共死。而说出这些话之后,他们之间大概就**友之情都不会有了。
“是这样啊。”陆久说。他在心里感到一丝难以名状的失落,虽然他早就知道事情最终会不可避免地走向这一步。
“是的。但作为你的监督者,如你所知,我却没有好好执行自己的任务。”V说,“如果在我们最初相遇之时,就向上级汇报你把人形当做同类的危险思想、或者在你第一天擅离战区的时候,就及时采用有效手段将你阻拦和控制,那么也许那些遗憾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也许吧。不过,已经没关系了。” 陆久说,“只要我们从现在开始按照公司的要求去做、按照别人期望的那样去做,一切就可以步入正轨了。”
“……嗯。是啊。”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气氛再次陷入了一片让人难耐的沉默。
“我能,也问你一个问题吗。”
过了一阵,V开口说道。她的语气不同平时的淡然,似乎显得有些犹豫,就像是努力鼓起勇气才说出了这句话。
“你说吧。”陆久说。
“你的心里,究竟是怎样看待我所做的事情的呢。只是逢场作戏、对你的意愿的迎合吗。”
“是的,难道不是吗。”
“虽然你那么认为,但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不对。”V说,“我之所以一直隐瞒自己的真正被赋予的使命,只是因为担心会失去你的信任。可惜,人形终究只是为了满足人们的需求而被制造出来的物品,能做的事情十分有限。只有这一点,我感到很遗憾。”
“你做得已经够多了。”陆久漠然地说,“我很感激,无论是出于什么动机。”
对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过去,陆久已经无意再多做评价。时至今日的事情,陆久不是没有想过、也不是不能接受。他早就在心里明白,无论他怎么想怎么做,终究还是无法逃开现实。所以,他不想听V再和他谈论那些他已经决意忘却的往事。
一个人的力量实在是太渺小了,不可能扭转整个世界的价值观。而且陆久也累了,或者干脆说是已经厌倦了,没有心情再去为那些事情劳神。
“……那么,那个问题,能够答复我了吧。”再次长久的沉默后,V终于说道。
对了,自己还有一件尚未答复她的事情,陆久心想。自己承诺过旅行结束之前,给她答复的事情。
不过,那件事情,他们心里应该都已经得出答案了。
“还需要我说出来吗?”陆久说。
“明白了。” V说,“毕竟我不是真正的人类,如果不行……也在情理之中。”
“这和你是人类还是人形没有关系。”陆久说,“我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又能怎样呢。正如你所说,人形这种东西,本身就是人类的附庸、是应人类的需求而生的产物。人们不会因为我的愿望而改变看法,因为人类就是人类、人形就是人形,我们都该知道这两个概念是不能混为一谈的。”
“人类还是人形事情,真的就让你那么在意吗。”
“不管我在意不在意,那就是这个世界的现实,无法违逆、也无法改变。讨论这些不会有任何意义。”
陆久已经决定接受这个世界的群体意志,把自己归类为作为管理者的人类、把V归类为作为工具而存在的商品,这样他以后就能从容而漠然地处理他们之间的关系。因为这样才是真正“正确”的观念。所以,陆久决意结束这个话题。
只是这次,V似乎并不打算和以前那样服从陆久。
“那这个世界到底算是什么呢,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V继续说着。
“不要再说了。”陆久低声说。
“如果说这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就不行吗?”
陆久愠怒地转过了身,但当他看到自己面前的女孩时,他忍住了自己想要斥责的话。
就当是对V所付出的这一切的回报吧,陆久心想,至少听她把想说的话说完。虽然这就是他们之间注定的结局,但陆久希望两个人能够平静地结束。
“……想说什么,你可以直说。”陆久说。
“我原本只是个等待着失去利用价值,然后被丢弃那一天的人偶。”V的目光低垂,轻声说道,“我的命运,本该是在战斗中无尽地轮回,一直到彻底地毁灭。但我却遇到了一个特别的人,他和我以前遇到的人都不一样,他有着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情怀,和莫名的感染力。那个人告诉我,一个人并不是因为别人的态度而成为了人,而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是人、因为他们要求被像人那样去对待,因为他们生而为人。那个人告诉我,人的一生是充满了意义的,每个人都该找到自己活着的意义并为之努力奋斗,愈是短暂的生命就愈该如此。”
“……”
“虽然在旁人看来好像是痴人说梦,但我知道这句话是发自他的内心,因为在他说出这些话时,我看到他的眼睛里有着不可撼动的执着。这就是人类的信念吗,我那时这样想着。只要坚持不懈,就一定会实现的愿望,就是人们所说的‘理想’吧?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成为这样的人——这就是我的第一个理想,从那个人那里得来的,本不该属于我这种代用设备的东西。也许正是这东西,损坏了我的逻辑系统和行为模块,才让我屡次三番地无视公司规定、甚至是违抗命令,就连被说成是个失败的作品也一点不觉得羞耻,反而因为能帮上那个人的忙、能陪在他身边而感到莫名地高兴。”
“……”
“那个人曾经教给了我一切:自我、感情、宁可牺牲生命也不想舍弃的人,和这世界上所有最最重要的东西。他告诉我,就算是战争机器,也有依照自己的意愿做出选择的权力。而我一直都对他的话坚信不疑。但他现在却对我说那只是他一时兴起的胡言乱语。对我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迎逢他的意愿而进行的表演。对我说他十分在意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的看法。对我说他不能改变别人的观念,所以就要屈从于他们。”
“……”
“我知道你已经累了,一直独自背负着和这个世界无法相容的理想,一定很辛苦。所以就算你决定要放弃,我没有任何怨言。但我要告诉你,你的理想并不是镜花水月。”V抬起头看向了陆久的眼睛,“你说得没错,我从来没有真心把自己当做过人类,因为我本来就不是真正的人类、无论从生物学还是从社会学来说都不是。这具躯体不过是工厂里制造的东西,根本就没有孕育生命的功能。但你在我身体里留下的生命并没有尽数死去,至少还留下了一点在这躯体的最深处,在某个能够容纳‘灵魂’的地方。我想告诉你,我所做的事情不是表演,从来都不是。我想要成为你期望的样子、想要像一个人那样活着,这并不是在表演。你所希冀的事情至少实现了一点,因为我已经不再是一具空空的躯壳了。”
“呵呵。”陆久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当然,这一点他也不是完全毫无知觉,他能感到V已经变了。想一想,那个大雪纷飞的除夕也不过是昨天,现在却感觉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一样——那时候V站在残破的城墙之下,向他提出那个问题的时候他就已经感觉到了。而现在,他能够再次确认了这一点。
她已经不是那个只会听令行事的人偶了,她所有对陆久的顺从,只是出于她内心对陆久的依恋和宽容。但这不意味着她会永远对陆久唯命是从。她已经在陆久没有察觉的时候,有了自己的意志,有了自己的思想。
只不过,陆久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不是该为此而感到高兴。V终于成了自己希望她成为的样子,但那只是他从前的希望。而那个从前的希望,现在已经被他抛弃了。
“想不到,你也非常能说会道呢。”陆久说。
“因为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在平等的位置上交谈了。”V说,“今天之后,你依然会是公司的雇员,而我则会是公司的作战用设备,编号SMG7709a2的战术人形。到了那个时候,这些话我就没有资格再去说了。”
“好吧。那么,想说的都说完了吗。”
“还没有。”
“那就继续。我会听着的。”
“依然是之前的那个问题。虽然已经猜到了答案,但我想听你说出你的答复。”
“你还不打算放弃吗?”
“不。如果是你不能接受我,那么我可以默默地离开;但如果是这个世界不能接受我,那么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的,因为我并不在乎这个世界会怎样。”
“你……”
陆久咬紧了牙关,因为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已经快要无法再坚持下去了。
在那个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脏用超过平时两倍的力量跳动了一拍,强大的血压把他的脑子冲击得一阵眩晕,甚至让他产生了他也不在乎这个世界会怎样、其他人和其他人形什么的根本就无所谓的幻觉。但陆久还是努力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很好,那我就满足你的愿望。”陆久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会接受、特别是不会接受你这样一个不知所谓的人形的自言自语,听清楚了吧。”
陆久看到面前的女孩愣住了,她用惊诧的目光看着自己、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似乎陆久说出的并非她猜到的那个答案。但过了一阵,她的表情恢复了平静。
“听清楚了。”V说。
“听清楚就好。”
“我呢,曾经非常讨厌这个世界……不,就算是现在,也依然非常讨厌。不过,有时我又会觉得这个世界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因为至少这个世界上还有你。”V落寞地笑了笑,“我一直也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但我发现当自己能为你做些什么的时候,我会感到很高兴。我想,那种感觉也许就是喜欢,说不定那就是我生命的意义。而看到你孤独的身影的时候,我又会感觉很难受,我不想让你那样。虽然不太懂人类内心的感情,不知道该怎样和一个人相处、也不知道该怎样让一个人放心,但是我想知道,真的想知道。我是真的……真的希望,能够让你……开心一点。”
“……”
陆久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脸不再去看她。
“我的话说完了。我想我已经没有必要再留在这里,所以我会自行返回我该去的地方,不必担心。”V说着转身朝门口走去,“能够经历这样一段人生我感到很幸运……如果我这样的生命,也配称之为人生的话。谢谢你。”
说完,V走出了房间,轻轻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