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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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啊，陆久心想。过了片刻，他才意识到房间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于是他木然地走向房间角落里的那张床，倒在了床上。
房间里再次安静了下来，刚才那个和自己一同呆在这个房间里交谈的女孩，仿佛从来不曾出现过一样。就连他自己的存在，陆久都犹如幻觉。
走了也好，陆久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想，不然自己也许真的就坚持不下去了。幸亏及时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那么，这样就算是全部结束了吧。虽然没想到V会有这样的反应，不过也总算是把该说的事情都说完了。
不过……那家伙到底要去哪呢。她说她会返回自己该去的地方，应该是去公司或者分公司的人形储备仓库吧。早知如此，还不如选择一个白天的时间，在市区的酒店里和她说这件事。那样的话，就算她要离开也会方便一些，总好过这冰冷的夜晚独自在一个小镇出行。
算了吧，陆久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没必要担心。那家伙可是个战术人形，而且是非法的人形，比普通的人类要坚韧得多。
……不过，从另一方面说也是个没什么生存经验的少女。放着不管的话，会不会遇到危险呢。
而且北镇两面是海一面是山，如果她选择他们当时逃亡的路线返回的话，势必要穿过森林。森林里一些凶猛的野兽，可不是一个没有武装的人形能对付的，而那个缺乏常识的家伙很该不会从那里……
不，陆久慢慢睁开了眼睛，看着面前的墙壁。那些都不是问题的关键。
从道义上说，V是自行离开了陆久的身边，那么就算她遭遇了不测，陆久只是监督不到位，不会受到行政上的处罚，因为V不是人类，就连法律也只会将她当做财产类的东西去考量，陆久完全没有必要为她的安危而辗转难眠。
陆久之所以感到不安，是因为他在心里十分在意V的事情。
……是因为自己，很在意她吗，陆久心想。
的确是吧。毕竟相处了那么久，就算是猫是狗，总也会有些感情。只不过，自己到底是有多在意她呢，陆久自问。
能够为她四处辗转奔波吗。
应该可以，陆久心想，他们之间共事时间不短，至少这点同僚之情还是有的。
那么，能够为她不顾枪林弹雨吗。
如果有必要，陆久也会去做。因为他们毕竟也一起穿越了许多战场，V还好几次救下了他的小命。
那么……能够为她背叛同志、甚至对抗整个世界吗？
陆久为自己脑海里冒出了这个念头而感到有些好笑。实在是太夸张了，那种事怎么可能呢。他从不背叛朋友……
从不背叛朋友吗，陆久自嘲地想道。他该不会忘了，自己是为什么被发配到分公司的信检中心去的吧。克鲁格对他寄托了几多期望，可为了掩护帕斯卡，他甚至不惜损害公司利益去揽下本不属于他的责任。
不，陆久对自己说，就算是那样也不可能。帕斯卡是个人类、而且是首屈一指的科学家。V又是什么，自己凭什么要为她——
陆久思考了一阵，然后从床上坐了起来。
V是什么呢。对于自己来说，她到底算是什么呢。陆久也说不清。
但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是他在想起“帕斯卡”这个名字的时候，一并想起的事情。那就是他离开16LAB的那天晚上。
帕斯卡对他也可谓一片真情，他究竟是为什么要离开那里的呢。似乎是为了一个人。是为了谁呢。
陆久撬开了心里一扇又一扇的门，终于翻出了那段本不久远，却不知为何被重重封锁了的记忆。
是的，那时是他背叛了帕斯卡，但帕斯卡也背叛了他。他无意责怪帕斯卡，因为他知道在面临最终的抉择时，他们都选择了对自己来说最为重要的东西。
16LAB的总工程师帕斯卡女士，选择了她的事业和野心，因为那就是她为之奋斗的一切，她万万不会只是因为一个自己有点喜欢的男人，就将其弃之不顾。而从格里芬安保公司借调而来的军事顾问陆久，则选择了一些看起来根本无足轻重、甚至是被他的公司当做废物而丢弃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形，一个非法的人形。
但那是一个对他言听计从、为他反复违令抗命、向他一次又一次地献上自己的身体、生命和灵魂的人形。
也许她不是陆久的副官、不是陆久的同志、不是陆久的战友，但她却陆久真心所爱的女人……或者女人形，或者随便什么的吧。在陆久心中骚动的，是从多年前见到她第一眼就开始的，一直到此时此刻依然未曾改变的，但却在此刻才刚刚发觉的爱恋。
竟然搞错了啊，陆久扶着额头心想。难怪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原来，一切全都搞错了。
他应该抛开的是这个和他毫无干系的世界，而不是那个一直对他不离不弃的女孩。难怪他一直在心里听到有个声音在说“可以”，发出这个声音的不是那个女孩，而是他自己——
因为比起自己心爱的女孩，这个肮脏的世界，算他妈个屁呀。
陆久站起身，顾不上开灯就大步向房门走去。但是在他抓住房门把手的一瞬，他又停住了动作。
哪里，陆久心想。该去哪里找她呢。她到底去了哪里？
陆久没有听到汽车发动的声音，说明V是徒步离开的。那么她最可能去的方向是哪里呢。
陆久感到心里很乱，这个问题让他毫无头绪。他意识到自己开始慌了。
冷静下来、好好思考一下、盲目行动的效率是最低的，陆久对自己说。可他发现自己冷静不下来。
她会不会根本没有回公司呢。自己会不会再也找不到她了呢。刚才的对话……会不会是，他们最后一次的交谈了呢？
这个念头让陆久感到自己的脑袋在轰然作响。他不能再想、不能再等了，哪怕是一边四处乱跑乱喊地搜寻，他也要马上行动起来。因为在想到他即将失去的东西时，他的心里感到了恐慌，那是真真正正的害怕的感觉。
陆久立即拧开门，向着门外冲了出去。他跑出楼道，但空寂的公寓楼下一片寂静，没有一个人影。他又跑出小区、走上了街道，街道两边路灯昏黄，被扫到一起的积雪堆在路灯下面反射着微微的灯光，但街道上也空无一人。
陆久强忍着大声呼喊V的名字的冲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再次回到小区的门前，仔细观察着——大门口有着薄薄的一层雪，那是被风从马路旁的雪堆上吹下的雪粉，那层雪粉上只有一串脚印——
那是陆久的脚印。或许V并没有走出小区。
陆久猛然想起当他跑到通往地面的楼梯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朝着自己出来的那个门口看了一眼，门口似乎有些什么东西……但因为慌乱，他没有过多地注意那个影子。于是陆久立即朝着公寓的地下室狂奔过去。
陆久走下公寓的楼梯， 看到那个影子还在地下室的门口。如果用陆久已经被慌张和焦躁轰炸得一团混乱的意识来描述的话，那应该是一个人，一个少女模样的人、或者人形。
陆久快步朝着那边走去，在楼道里暗淡的声控灯光下，陆久终于看清了房门前那个人的脸——那是一张陆久非常熟悉的脸，那张脸上则是陆久非常熟悉的波澜不惊的表情、眼睛里透出的是陆久非常熟悉的淡漠的光。但那张脸上精致秀美的容貌，却已经被泪水浸湿。
“……薇？”陆久动了动嘴唇，发出了一个他自己都不能确定到底有没有人能听到的声音。
“嗯。”少女抬眼看了陆久一眼，然后应了一声。
陆久立即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拖进房间然后锁上了门。这略显粗暴的动作让少女惊讶地微微瞪大了眼睛。
“怎么了……”
“安静。”陆久摆手打断了她的话，“不要说话。让我先说。”
少女沉默了，有些茫然地望着陆久。而陆久则竖起食指放在少女的面前，生怕她开口出声打断了自己思绪。
“还来得及吗。”过了半天，陆久终于总结出了自己要说的话。
“什么？”少女显然不太明白陆久这过于简洁的问话。
“如果我现在收回之前所说的话，还来得及吗？”
陆久说完，他看到面前少女的眼睛再次睁大了。她一定很吃惊吧，陆久心想，因为他从未如此慌乱失态。这让他自己也很不好意思。不过……
看她的表情，大概不是为这种事吃惊。
“……来得及。”
仅仅过了一瞬，少女就轻声说道，仿佛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完全不假思索啊。”陆久嘟哝着说。
“因为你看起来很着急。”
“我是很着急，因为——”
陆久感觉自己的脸上有点凉，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却发现自己的脸不知何时也湿透了。
是凝结在寒毛上的冰晶融化了吗，陆久心想，于是急忙胡乱地用手在脸上抹了抹。
“因为……我以为你已经走了。”陆久说。
“我一直都站在门口发呆。”
“就只是在发呆吗。”
“嗯。”
陆久看着V的脸，她的脸上泪痕未干，目光一如既往地清澈而没有一丝掩饰。但正因如此，却更让陆久不明白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你不是说，要回到你该去的地方吗。”陆久说。
“可是，我到底该去哪里呢。离开了你，我不知道我该去哪里。”
“那你为什么还要走？”
“因为我觉得……你已经，不想再看到我了吧。”
是这样吗，陆久自问，他不想再看到V了吗。不，他没有这么想过，绝对没有、从来没有。无论如何，如果V想留在他的身边他是不会拒绝的。他忽然想起那时候在战区的时候，V自称要保护他的安全，然后被他驱逐出了房间，便在他房间的门口默默地站了半夜。那时候他们之间虽然相处得不算愉快，但他们也从来都没有怀疑过对方的心意。
事情何以变成了这样呢？陆久心想。他到底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竟然让V觉得自己不想再看到她了呢？
“之前说得头头是道的，我还以为你学到不少本事了呢。”陆久摇了摇头，故作镇定地笑了笑，“结果倒不知道该去哪就出门去了，看来还是个不知所措的傻瓜啊。”
“是啊，我就是个傻瓜。”V也笑了笑，“你不是早就知道的吗。”
看着面前女孩的笑容，陆久感到一阵窒息。
“你在笑什么啊！”陆久咬牙强忍着喉头的哽咽说着，“明明是被伤害了，为什么你还要笑啊？！”
“你不也笑了吗。”他面前的女孩轻声说。
“我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我刚才真的慌张极了！”
“是啊，跑出去的时候连门都没关呢。”
“对不起，请你……原谅我刚才的胡说八道。”
“没关系。”
“不，不是没关系。我为我刚才说的那些话道歉，还有……以前的那些事，我想请求你的原谅。”
“我原谅你。”
“……你原谅得也太简单了吧。”
“但我真的是原谅你了啊。”
陆久感到一阵无奈。他叹了口气，凝神注视着面前的女孩，而那个女孩也在用平静的目光注视着他。
“这样轻而易举地就原谅了，我心里的愧疚是一点都不会减少的。”陆久说。
“那也没有办法。”V微微低下了头，“虽然有时候心里会觉得很难受，但想到你的时候，我无论如何都生气不起来。”
听到V的话，陆久的胸前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但又不止是疼痛。那感觉仿佛一把烧红的利刃刺穿了胸膛，疼痛中还带着滚烫的灼热。
他到底做了些什么。
他怎么会忍心一再地去伤害面前的这个女孩。
他难道不知道这个人对他来说，有多重要吗？
“对不起。”陆久再也忍不住了，他把V紧紧地拥在了怀里，一瞬间心中只剩下了悔恨的歉意。
“已说过经原谅你了。”
“对不起。”
“不要再道歉了。”
“对不起……”
“你怎么了？”
“我刚才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你了。”
“怎么会呢。只要你需要我，我马上会来到你的身边。你难道不相信我吗。”V说着用手轻轻抚摸着陆久的后背。
“我当然相信你。我只是感觉，只是感觉……非常……抱歉……”
陆久把脸埋在V的肩头，呼吸着她淡淡的发香、感受着她温暖的体温。他知道自己一定已经泪流满面，因为刚才的恐惧依然残留在心底，他正像个刚刚死里逃生的人一样全身不住地颤抖。而V则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一样，一直轻轻拍着陆久的后背，直到他完全平静下来。
实在是太危险了，陆久心想，只差那么一点，他就要失去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了。他还以为自己知道，一直都知道自己到底在意的是什么呢。可他却再一次犯下了愚蠢的错误，然后开始惊慌失措地惶恐不安，最后还是在这个少女的怀里得到了安慰。
“薇。”感觉情绪稍微稳定一些后，陆久开口说道，“我们还能……重头来过吗。”
“不。”V轻声说道，停下了轻轻摩挲着陆久的手。
“不行吗。”
“嗯。”
果然是不行啊，陆久失落地想着，稍稍松开了臂膀。虽然已经得到了原谅，但陆久知道他们的关系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毕竟破镜难圆，已经说出口的话如覆水难收。
“我们不需要重头来过。”V也放下了手臂说道，“如果你已经改变了自己的决定，那么我们就向着另一个方向，从现在开始好了。”
陆久睁大了眼睛，V的话让他欣喜又让他惊讶。他欣喜是因为不管从哪里开始，他和V依然在一起；而他惊讶则是——
感觉自己好像是，稍微有点，被捉弄了吗？
陆久低头看向V，果然在她的脸上看到了一丝狡黠的神色。竟然学会说些古灵精怪的话了，陆久心想，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个女孩已经变得让他有点难以捉摸了。
于是陆久点了点头，也摆出了招牌式的没有表情的脸。
“那么，我们现在该向着哪个方向开始呢。”陆久问道。
“那就要看你刚才说的要收回的话，到底有哪些了。”V想了想说。
“我想把今天从走进这间房间之后说的话全部收回。”
“那我可不可以认为，我之前问的那个问题……你的答复是‘可以’呢。”V看着陆久，用试探的语气问道。
“那当然。”陆久点点头。
“那么，我是不是也可以认为……你对我也是，有点……喜欢的呢。”V小心地斟酌着用词，有些迟疑地说。
“完全可以。”陆久说。
“那我……可不可以推测……”V把目光转向了一边，“在你心里，对我的感情其实……用人类的话来说……是，也许是……‘爱’吗……？”
就连陆久都能听出，V的语气里已经充满了紧张。因为她不仅是在斟酌词句，甚至可以说是有点语无伦次了。
“不。”陆久断然答道。
“……不是吗。”V愣住了。
“不是。”
“不是啊……”V像自言自语一般地说着，“这样的我，果然还是没有资格……”
看着V脸上失落的表情，陆久嘴角露出一丝没有被任何人察觉的笑容，因为V的这个表情让他感到了一种“报复”的满足感。
就凭你这家伙，也敢捉弄我，陆久心想。你可能还不知道我这个人，对有些事可是睚眦必报的。
“我没说那不是‘爱’。”陆久说着捧起了V的脸，看着她的眼睛说道，“那就是爱，才不是什么‘也许’。”
不等V再说什么，陆低头吻上了她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