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久笑了笑,端起杯子和警长碰了碰,然后喝了一口。
“话说多半年没见了吧?这阵子去哪了,过年也没回家?”放下酒杯,警长说道。
“忙点事情。这次也是要出门,路过这边所以过来看看。”陆久说。
“啊……马上就得走?”
“估计呆不了两天。”
“嗯,我琢磨着你也不会长呆。要干正事儿去吧?”
“差不多。”
“以后呢?还能常来这儿吗。”
“不好说。有空就来转转吧,毕竟这地方挺不错。”
“哦,这样啊……咳。”
警长放下了杯子,清了清嗓子,皱起了眉。陆久看得出他有话想说,但又不好意思说。
“怎么了。”陆久说,“刚才还大大咧咧的,忽然发起愁来了?”
“我倒是没发愁。”警长说,“就是有点……觉得和老兄挺投缘,可惜一直没能好好坐坐。欠你的情老也没法还,有点遗憾。”
“哪里。我不在的那段时间多亏你们照顾我的人,我还得感谢你们呢。”陆久说。
“哪有,要说照顾,照顾了老宁不少生意倒是真的。就这样他还哭穷,你说这次该他请吧?”
“那还不是你们看见漂亮姑娘就走不动道儿!”宁老板反驳说。
“去去去,V姑娘是有主儿的人,谁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警长说着偷偷瞥了V一眼,“不过,有件事我不知V姑娘和你说没说。你走之后,有一次我找她办了点事儿——”
“你是说请她‘帮忙’的事吗。她告诉我了。”
“是吗,那就好。这件事儿要是瞒着你,我心里老觉得过不去;可要说出来,我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既然V姑娘都告诉你了,我心里也就松快了。”
“没什么,为民除害是好事,她没碍你们的事就行。”
“你说什么呢。要真干起来,我们三个人对V姑娘一个恐怕都不是个儿,你不是不知道吧?”
“这话倒不假。我和她交过一次手,结果让她把我揍得爬不起来,哈哈。”
陆久笑了起来,宁老板却瞪大了眼睛,因为他听到了一些相当不可思议的事情。
“你们说啥呢?你们这说谁呢?”宁老板说,“V姑娘有这么大能耐?……不是,你小子拉着我店里的姑娘,偷偷干嘛去了!?”
“你这样的市侩小民就别打听——”
“我听说,大年初一宁老板家就来了贵客?”
警长挖苦的话还没说完,就又有人推门走了进来。几个人齐刷刷地朝着门口看去,只见一个干瘦的老人手里提着一大堆东西正站在那里,来的人正是船帮的老大。
“嗨呀呀,来得真是时候!”警长一拍手站了起来,“快快快,酒都没舍得喝,就等你呢!”
“哈哈,等着我喝酒,还是等着我给你们带下酒菜啊?”船老大爽朗地一笑,把手里提着的东西放在了桌子上。陆久一看,有鸡有鱼还有素拼,那堆东西是至少能装四五个盘子的菜。
“那不一样吗,反正没酒没菜都不成,嘿嘿。”警长嘿嘿一笑。
“还是老人家讲究,不像那穷小子。”宁老板竖起了大拇指。
“有朋自远方来,岂能空手赴宴?不过这几个菜可不够喝到天黑。”船老大却没有入座,而是向着后面走去,“小宁子你家还有菜吗?厨房里的家伙我可随便用了啊?”
“我家就是您家,随便您用!”
船老大看起来和宁老板很熟,进屋直接去厨房炒菜了。没过一会儿,厨房里传来了船老大的吆喝声,宁老板急忙跑过去把菜端了上来。看着摆了漫漫一桌子的菜肴,警长脸上乐开了花,对船老大的厨艺连声称赞,完全看不出这两个人在一年前是水火不容的死对头。
“今天拜完了年,我本来正躺在床上养腰呢,听小子们说陆先生来了,我就赶紧下床了。”船老大从厨房走出来,坐在桌子前面说,“想着寒冬腊月的小宁子这里也不准什么好饭菜,就在家里抓了点年货自己弄了点现成的,好吃不好吃的,还请陆先生别笑话。”
“哪里哪里,很丰盛了。”陆久赶紧说,“还劳您亲自下厨,受宠若惊啊。”
“咱几个是怎么回事儿,别人不知道,在座的该都知道。吃顿家常便饭还客气什么,哈哈!来,倒酒!”
船老大再次地爽朗一笑,虽然嘴上谦虚,但看得出陆久的恭维让他很高兴。但当他的眼神扫过V的面前时,忽然又微微皱起了眉。
“小宁子,你是干什么的?陆夫人的杯子里是什么?”
“她不喝酒。”陆久摆了摆手。
“不喝就算了。”船老大点了点头,“来吧,酒也齐了菜也齐了人也齐了,咱开始吧?”
“开始!”警长第一个端起酒杯,“新年第一杯,干了吧!”
“感谢款待。”陆久也笑着端起了酒杯。
“干杯!”
“干。”
一轮烈酒下肚,气氛渐渐热了起来。几个人都动起了起来,筷子在餐桌上织布一样穿梭着,陆久坐在人们中间,仿佛身边真的是久别的朋友一般。其实这些人很明白,他们各自都有太多不能细说的过去,而彼此的交情也不过是见过几次面。但大概这就是男人之间的情谊,那些不能问的事情可以不问、那些说不清的事情可以不说,只要有酒,无论多么复杂的事情都可以变得简单起来。
几个人一边觥筹交错,一边反复回忆着陆久在北镇时那短短四个月的过去。而那四个月的时间里,陆久也有三个半月是坐在酒馆里沉默地喝酒,所以他们谈论的事情渐渐就只剩下了那天晚上的那场惊天动地的对决。警长口沫横飞地描述着那场酒馆斗殴,夸张得让陆久自己都不敢相信,若不是船老大在旁边点头附和,他觉得警长简直是在讲故事。而一直静静坐在陆久身边的V,也终于借机了解到了那天晚上陆久脑门上的伤口的详细来历。说完了陆久,几个人又开始谈论起了V。船老大对V在酒馆做服务生的表现赞不绝口,也让陆久大感意外,他不知道V这种社交能力基本为负的人形竟然还能这么受欢迎。但当陆久看到船老大夸赞V时宁老板笑逐颜开的样子,陆久意识到这些人并没有刻意地奉承。
酒过三巡,几个人都有点晕。宁老板的酒量明显不如其他几个人,一杯酒来来回回地应付着还有剩余,而陆久和其他两人早连第四杯都倒上了。虽然大家都看出来宁老板在耍滑,不过念他添酒端菜跑得殷勤,也没人和他计较。
“陆老弟,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但总也没好意思问。”再次把杯子里添满了酒,船老大忽然对陆久说道,“今天……咱都喝了不少,要是说了什么冒昧的话,希望你别放在心上。”
“哪里。我这样的人,还在乎什么冒昧不冒昧的。”陆久笑了,“你有什么事情尽管问,能说的我不会隐瞒。”
“咳,那我就问了。”船老大清了清嗓子说,“你和夫人……其实,不是真的两口子吧。”
船老大的话音落下,除了V,几个人都望向了陆久。这个问题虽然警长和宁老板没说出来过,但他们也许也很好奇,因为陆久和V看起来并不怎么般配——无论从人种还是年龄来看,他们差距都很大。
对了,陆久心想,那时候他们是以“新婚夫妇”的名义在这里居留的。但陆久知道他们关心的不是这些,因为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那不是问题的关键。于是他笑了笑,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虽然我没有说过,但你们应该都已经知道了吧。薇不是普通人,她是个民用人形。”陆久说,“无论从法律还是伦理上,人类都不可能和人形成为配偶关系。”
陆久说完,所有人都沉默了。也许他们只是想旁敲侧击地听听陆久的想法,却没有想到陆久回答得如此直白。
“也别那么说嘛,陆老弟。”船老大有点尴尬地笑了笑,“你这样显得多生分,就好像我们和V小姐有多大区别一样……”
“就是,”警长也附和着说道,“就算没当着V小姐的面,你也不能这么说啊,多伤人感情。”
虽然说了不在乎冒昧,但在座的人都能听出来陆久显然不欢迎这个问题。而V则依然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人们谈论的不是自己。
“我倒没觉着我们有啥不同。”忽然,一直默不作声的宁老板开口了,“V小姐在我这里干活的时候,我就寻思V小姐长得可真标志。来这儿喝酒的人们也都是这么想的。虽然我们这儿是小地方,没有几个民用人形,但我也没觉出V小姐和我们有啥大区别。她也会高兴、会生气,她也有好多不懂的事儿,但那些不懂的事儿她都会学。她和别人有啥不一样呢?我看着她就是挺漂亮的一个姑娘吧。”
“我这把老骨头是没什么见识。陆老弟接触的人形多,也许他的感觉和我们不太一样吧。”船老大摇了摇头说,显然有意结束这个话题。
“我也不太懂。”警长耸了耸肩。
陆久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几个人很快把话题引向了别处。虽然警长和宁老板一直都努力地想把营造起轻松活跃一些的气氛,但几个人心里的那一丝沉闷,却始终挥之不去。
酒席一直持续了差不多三个小时,到了下午两三点人们才醉醺醺地散去。警长和船老大回去休息、V则帮着宁老板收拾了餐桌,然后宁老板还邀请陆久一起喝杯热茶,但陆久委婉地拒绝了,因为他们还有别的地方要去。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陆久将一把钞票扔在宁老板的吧台上,“山不转水转,改天来了再继续。”
宁老板看着陆久笑了笑。也许他觉得不知道山水流转到何时他们才能再度相逢,但他知道人生的别离总是难免的,就像这场难得的会餐一样,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行。”于是宁老板点了点头说,“下次我请。”
陆久和V离开了酒馆,再次发动了汽车,不过这场换了V当司机。两个人沿着沿海公路慢慢地向前行驶,一直到宁老板的酒馆再也看不见了,陆久才让V把车停在了路边。
“我们已经到海边了。”陆久说,“要下车吗。”
“嗯,下去吧。”V轻声说。
“好。”
冬天的海向后倒退了一大截,上边原本覆盖的白雪被潮汐冲去了一部分,露出了一大片泥滩。两个人走下了汽车,站在马路边的驿亭下上眺望着远处的大海。
冬天的海风很凉,吹在脸上犹如针扎一样刺痛,这让陆久的酒劲醒了不少。他看到远方的海面上有几个微微起伏的浮筒,忽然意识到这里就是他曾经和船老大“对决”的那片海岸。陆久掏出一支烟点上,抽了一大口。
“为什么忽然想来海边?”陆久说。
“因为这里有很多我喜欢的回忆。”站在陆久身边的V轻声回答,“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来,所以想重温一下。你呢。”
“我?”
“你不是说‘该来一趟’的吗。为什么?”
“呵呵。”陆久笑了一声,“和你正相反。这里有很多我不喜欢的回忆,我想要和那些过去做个了断。”
“我知道。”V低声说,“那段时间你的情绪一直很低落,我能感觉到。但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不,你做了很多。”陆久说,“如果不是你,我也许会沉沦得更深、更久。”
“……是这样吗。”
“是的。”
“那就好。”
两个人又沉默地站了一会儿,陆久感觉有点冷,于是他对V说:“我有些冷,先去车上坐着了。你还要在这里呆一会儿吗?”
“不用了。”V似乎轻轻叹了口气,“我们走吧。”
“下个目的地是哪呢。”陆久说。
“我已经没有别的想去的地方了。”V说,“能再看一眼曾经来过的地方,已经够了。”
“那和我一起去造访一位老朋友吧。”陆久说,“她家就在这条路的尽头,你知道那个地方吧。”
“知道。”V点了点头。
这个地方真正认识陆久的人只有一个,所以当陆久说“路的尽头”的时候,V已经明白了他说的是何处。
当汽车停在那片别墅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天太阳已经坠到了西边的海平线上,把海面上的碎浪染成了一片金黄。陆久在车上默默地注视着那片静谧的房屋,相比四十年前,那里的房屋已经修缮得整齐多了,但那里依然没有什么人居住,一如四十年前——陆久感觉,那里大概只有一家人,或者说一个人住在那片空荡荡的别墅里。
陆久下车,走向那间他曾经带领士兵们宿营的房门前,然后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有人吗,陆久心想。会不会没有人呢。这个地方是如此的安静,如果没有人来特意说明,路过这里的人也许会觉得这里不是别墅而且墓园。曾经住在这里的人,会不会也已经……
正当陆久胡乱揣测的时候,门开了,门缝里探出了一张老人的脸。开门的依然是那位老妇人,她的容貌比上次见面更久苍老了,而且她脸上的表情也比陆久更加惊讶。
“是……士官长?”
“是我,夫人。”陆久笑了笑,“我是来给您拜年的,新年好。”
“哦……哦,好好,新年好!”老妇人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屋里坐、屋里坐,快进来吧!”
陆久和V走进那间大屋子,里面的摆设陈列像他们上一次离开的时候一般如故、阴沉潮湿也依然如故。陆久和V在之前坐过的地方坐了下来,老妇人颤颤巍巍地去给陆久沏了一壶茶,陆久赶紧起身接了过来。
“对不起啦,因为没什么客人来,所以我也没准备点心招待你们。”
“不必麻烦。”陆久忙说,“我们中午在酒馆里喝到快三点才出来,现在根本吃不下东西。喝点茶很好。”
“你们这是,放假啦?”
“啊,哦。是的。”陆久说,“去年换了新的工作地点,时间稍微自由了一点。因为我也……没有什么家人,所以假期干脆出来走走。这次是路过北镇,正好过来看看。”
“咦,怎么能说没有家人哪?你不是还有夫人陪着吗?”
“哦,她啊。”陆久看了一眼身边的V,“嗯,不过她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亲属,所以陪着我一起出来了。”
“一起出来走走也挺好哇。”老人赞许地说道。
看来这个老人是把V认定为自己的家属了,陆久心想。不过他没有过多地解释,因为他知道解释了也没什么意义。下次再来这里是什么时候、还能不能见到这位老人,完全是未知的。而且人上了年纪,恐怕有些事情过不了多久就会忘记了。
陆久和老人一边喝茶,一边谈论着有关过年习俗的变迁的话题,V则和上次一样在旁边静静地听着。老人说了许多很久以前的老旧传统,但其中的多数陆久竟然都还记得,这让V稍稍有些感兴趣。在这之前,她一直都对陆久是个来自“旧世界”的人这件事,没什么真实的感受。
两个人聊了一阵子之后,陆久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对了,我有点闲事想跟您问问,不知道您还记得不记得。”陆久说,“话说这事儿有些年头了,也许是十六七年前吧,您的这座宅子,出租过给什么人家没有?”
“嗯……”老人陷入了沉思,“你说这事儿……嗯,确实是有。有段时间我过得挺紧张,就把多余的房间租出去了。特别是夏天,来这里玩的游客很多,有一户人家曾经一连好几年都租着我的房子。”
“那户人家是不是有个小姑娘?”
“是有个小姑娘!那小姑娘长得可爱极啦,聪明伶俐的而且嘴特别甜,总是一口一个阿姨地叫着我。对啦,你说的这个孩子我印象特别深,她家好像是北京的。怎么了,认识她?不可能吧,那时候你应该还没放出来哪?”
“我去年在上海出差,遇见了一个北京姑娘。她说她小时候每年都来北镇过暑假,就住在一个马路尽头靠近海边的大宅子里。那时候我就想着会不会是您这里,想不到还真是。”
“呵呵,那可太巧啦!”老人笑了起来,“她现在怎么样,在上海干嘛哪?”
“啊,她在……上海一家科研机构工作,是机构的主要负责人。”
“挺好,挺好。能平平淡淡过日子就最好啦。”老人笑逐颜开地说道。
“是啊。”陆久点了点头。也许在老人的意识里,科研机构属于那种朝九晚五的单位,但陆久知道那个姑娘的生活大概不怎么不平淡。但他没有说什么。
“对啦,我忘了跟你说。今年啊,我那外孙回来啦。他们单位也给放了几天假,终于能回家看看了,我得有快二十年没见过他了,他真人比照片上还好看哪。他下午去市里买东西了,估计差不多也该回来了。等他回来我让他也见见你!”
“您不是说他从事保密工作的吗?我看我还是别给他添麻烦了。”陆久推辞地说道。
“哎,别那么说。你资格比他老得多,怎么也算是他的长官了呀。”
“那我可不敢。我这种军籍都被除去的人——”
咔嚓。
“我回来了,姥姥。家里是来客人了吗?”
正当陆久想着该如何推掉这场多余的会面的时候,忽然从门廊那边传来一阵声音。听起来,是老人的外孙回来了。
“小佩,你回来得正好。”老人说道,“我以前跟你说过的那个,就是那个军官,他来咱家啦!你快过来见见。”
“哦?那我们可要好好招待招待,正好我买了不少——”
从门廊向客厅渐近的声音,忽然停下了。陆久看到一个高大俊朗、明显有着欧洲血统的年轻人,一脸惊讶地站在自己面前。
感到惊讶的不仅是那个年轻人,还有陆久、以及陆久身边的V。一时间,他们三个相互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陆司令。”
过了好一阵,那个年轻人首先开口说道。
“好久不见,佩瑞特。”陆久说。
无怪乎几个人都震惊且沉默了,因为和陆久相对的,正是N21战区的指挥官,佩瑞特少校。
“真的是您啊。”佩瑞特少校说。
“嗯,看起来就是这样。”陆久点了点头。
“我多次听姥姥说起,她年轻的时候这座住宅里曾经驻扎过一队排爆的士兵,那些士兵救了我年幼的母亲的命。”佩瑞特说,“她还说那队士兵的长官现在还健存于世,但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她所说的那个人会是您。如果不是V副官在这里,我甚至不敢和您相认。”
“是啊,我也想不到你就是夫人的外孙。时隔这么多年,谁会想到这种事呢。”陆久也喃喃地说道。
“你们,原来认识的啊?”看到两个人的样子,老人吃惊地说道。
“我们是同一个‘公司’的同事,在相邻的区域工作。”佩瑞特说。
“曾经是同事。”陆久说,“我已经不在是区域的承包人了,所以别再叫我司令。还有薇也不是我的副官了。”
“无论如何,是您一手建立了17战区。北部战区的指挥官们不会忘记您的。”
“无论如何……那些事情都和我没有关系了。”陆久看了一眼地面,然后抬眼看向佩瑞特,“战区的事情,就像多年前我在这片海滩上所做过的事情一样,已经是日渐遥远的过去。”
“和那个不一样吧。虽然我不知道您离开17战区的原因、也不知道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但如果您的离开和上峰有关,我认为您不必担心上峰的意见。据我所知,克**元帅一直非常器重您的军事才能,我认为就算是雪藏,也不可能太久……”
“别说了。”陆久打断了佩瑞特的话,“那些事情和公司的管理层无关,都是因为一些我个人的原因。”
“是因为您牺牲的战友吗。”
“……恕我不想谈论这些。别再说了。”
“请不要那么说,毕竟我也是亲历了那场战斗的人。那时候V副官请我派出车辆的时候,我从她脸上的表情已经猜出发生了不好的事情。直到我看到那几位突击队员的遗体……我想我能够体会您的心情。同为战区的指挥官,我也经历过那些事情,那些优秀的士兵……所以我永远不会忘记您救回PK的恩情。但既然我们面对的是战争,我想您也该理解,牺牲总是难免的。您也不必太过——”
“住口。我不需要你这样的新兵来教我战争是什么。”陆久冷冷地打断了佩瑞特,“战场上每个人都在浴血奋战,但没有人死得理所应当。既然你说得那么慷慨凛然,为什么你不去牺牲?”
佩瑞特涨红了脸,他被陆久质问得哑口无言。陆久的问题很荒唐,因为指挥官不可能总是像战士那样在一线冲锋,但这个问题从陆久口中问出的时候,确实让他无法反驳。
“我承认自己没有您那样的勇武,在率领部队方面我自愧不如。”佩瑞特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但请您不要质疑我对我们事业的忠诚。虽然我没有总是像您一样带头冲锋,但我也随时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陆久漠然地注视着佩瑞特,过了一阵,他眼中冷峻的光芒消失了。他知道,佩瑞特说得没错,他是在把自己心中的不满迁怒于别人。虽然突击队是在N21战区牺牲的,但这件事不是佩瑞特的错、不是任何人的错。战争总有牺牲,陆久当然知道,但他偏偏不想听到这句话从一个战区指挥官嘴里说出来。
“抱歉,佩瑞特。我并没有怀疑你的忠诚。”陆久叹了口气说道,“论忠诚,你在我之上,这一点也许你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克**也知道。我之所以离开了战区就是因为这一点。你是个如日中天的军官,而我已经离军人之路很远了……我的心里没有对事业的忠诚、只有对自己的忠诚。就算是在战区,我充其量也不过是人们所说的那种,一个‘安全承包商’,收钱办事的角色,除此无他。”
“……您在妄自菲薄。我不会忘记那个圣诞节的下午,您是如何用最高效的策略制服入侵者的。您在最艰难的时刻依然能够毫不犹豫地作出正确的决定,您的果断和坚定让我叹服。您是我心中最杰出的指挥官。”
陆久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了起来。
“佩瑞特,你的父亲和外祖父都是在战火中罹难的,所以我希望你能好好活着,不然老夫人一定会很伤心。她不能再遭受这样的创痛了。”陆久说,“你说得没错,战争总会有牺牲,那些事情就让该做的‘人’去做吧。这不是谁的过错,只怪她们天生就背负了这样的命运。告辞了,夫人。”
说完,陆久向着门外走去,V也默默地跟在了他身后。
“请留步!”佩瑞特说,“我还有些事情……想和您单独谈谈。”
陆久回头看了佩瑞特一眼。
“我到这里不是来谈公务的。”
“我不会长篇大论的,只要几分钟就好。”
“好吧。薇,请你先在车上等我一会儿。”
站在宅院的门前,太阳已经没入海平线,天色已渐晚。房屋的窗户后面和汽车的车窗里面,各有一个人在默默地注视着陆久,但陆久并没有去看她们。
“说吧。什么事。”陆久点上了一根烟。
“最近北部的几个战区一直在进行动员,而且给各区域送来了大量补给和装备,我认为这是即将有大规模行动的信号。”佩瑞特压低了声音说。
“唔。”陆久哼了一声。
“17战区的兵员一直在整顿,从来没有懈怠过。如果您明天上午恢复战区的职位,我保证下午就能号令部队全军出击。“
“唔。”陆久又哼了一声。
“……还有,我也认为,战术人形绝不是一堆冰冷的作战设备。我也一直把她们当做自己同仇敌忾的战友。我可以很确定地告诉您,怀着这样的意志的人不止有您、也不只有我。”
“很好,但这些与我没什么关系了吧?” 陆久说。
“我知道您是克**元帅曾经的战友。即使您的心里已经没有了报效国家的荣誉,但我知道您绝对不是背弃战友的人。”
“说实话,你说的这些事情,我一点兴趣都没有。”
“但您如果能看到既定的未来,您就会知道自己不能拒绝。”
“呵。”陆久毫不在意地笑了一声,“接受还是拒绝,都要由我自己来决断。不过我还是感谢你告诉我这些,如果发生什么情况,我会仔细斟酌的。”
“我会等您重整旗鼓。后会有期。”
陆久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然后走上了汽车。至于他是在朝谁摆手,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