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消片刻,V就回来了,手里拿着陆久的烟和火机。因为害怕烟叶受潮,陆久没有把烟放在水面的茶盘里,而是把烟放在了池边的台子上。
“17战区的荒野,其实景色也很不错。”陆久抽了一口烟,感觉清醒了一些,“春天四野里万物复苏,从冰雪融化开始,你能够看着荒原如何一天天地变成绿色。夏天的原野里是最富有生机的,各种动物鸟类在林间穿梭,甚至可以说有点吵闹。秋天云淡风轻、天气总是非常晴朗,天空中经常能看到南飞的候鸟……只有秋末的时候,才会有一阵阴郁连绵的天气。而冬天就像现在,很早就会下雪,而且一下就是整整一冬天,让人什么都不想干、只想冬眠。”
“听你说的,简直就像是一片田园的景观呢。”V轻声说。
“要是没有那些敌人,也差不多就是一片田园景观吧。”
“可你说的那些景色,我却一次都没有看到过。”
“那是因为……”
陆久想起当V到来的生活,17号区域已经成了N17战区,不仅营地扩大了,而且附近为了防止有敌人埋伏,军营外方圆十公里全部被清理成了平地,还在五公里的位置设立了岗哨和战壕。而且V在N17战区只呆了短短的五个月,从秋末开始没有等到春暖花开,就因为陪着自己“逃亡”而离开了战区。
“你只是没有赶上而已。”陆久说,“其实这样的风景哪里都会有,17战区不过是这个世界的一个小小的角落,这个世界本来就有很多美丽的风景……只是我们没有看到。”
“我们以后,会看到的吧。”
“嗯,一定会的。”
“陆久。”
“唔?”
“我能……”
“问吧。”陆久看着V笑着说,“以后有什么问题直接问就好,省去这种毫无意义的开场白吧。”
“嗯。不过,感觉你今天有点不一样呢。”
“怎么说?”
“你比以前健谈多了。很多事情……17战区的那些事情,你以前从来都不会说的。”
“那是因为我喝醉了。”陆久说,“也许我明天就会忘记今天晚上的谈话,谁知道呢。酒精会刺激人的大脑,影响人的记忆力啊。所以我今天无论说了什么,只要明天不记得了,就和没说一样,不是吗。”
“那我就问了。”
“问吧。”
“你对95……”
“嗯?”
但V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默默地抬起头,望着漆黑的天空。
“……算了,还是不问了。”过了一阵,V轻声说。
“95是我最亲密的战友,一直到最后都是。我们无数次地并肩作战、出生入死,手把手一起建立了N17战区。”陆久说 ,“但你要问我对她的感情,我对她只有同志之情。我知道她对我的想法,但我却没有告过诉她我自己的想法……我感到很遗憾。无论事情是怎样,我都该告诉她的。但我没有那样的勇气,也没有……那样的心情。那时候的我总觉得来日方长,心里想的只有战斗。可惜……一直到最后,我也……”
“别说了。”V低声打断了陆久的话,“我明白了。已经回答得足够了。”
陆久点点头,没再说下去。他长长地出了口气,然后靠在水池边,又点了一支烟。
“对不起。”V轻声说。
“怎么了。”
“我不该问那些让你难过的事情。”
“没什么。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不是吗。”
“可你心里还在介怀吧。”
“人的心里总有些还不清的债。每个人都是这样的,不用在意。”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什么?”
“能够减轻你痛苦的事情。什么都可以。”
陆久笑了。
“有啊。”
“告诉我。”
“好好活着。做个好人。”
V不可思议地盯着陆久看了一阵,然后也笑了。
“你可是提了些不得了的要求呢。”
“做不到吗?”
“我不知道。说实话,感觉有点强人所难。”
“那就换一件能做到的吧。”陆久说,“给我倒杯水。”
V用手指把水面上的茶盘勾了过来,给陆久倒了一杯水。
“谢谢。”陆久喝了一口说道,“我觉得你又有点以前的样子了。”
“什么时候?”
“南美洲那时候。”
“我……以前是什么样的?”
“处处挑人的毛病、很难搞好关系,但倒是很坦诚,所以总是当面找我的麻烦。”
“后来我不那样了吗。”
“嗯。当我再见到你的时候,你就变了。变得阴郁消沉,似乎对这个世界没有了一丝好感。那两年,你去哪了?”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在南美洲的时候……失去了记忆。再次苏醒的时候,已经是五个月之后的事情了,我走出培养槽,放在面前的是熟悉的服装和武器。后来就一直在总部做一些无足轻重的琐碎工作,有时候没有工作的时候,就什么都不做地备勤。直到一年多之后的有一天,总部忽然给我一封调令,让我去某个偏远地区工作……然后,就遇到了你。”
“你还记得南美洲的事情吗。”
“记得。”
“一直记得?”
“嗯。”
“那你见到我的时候为什么装得像是第一次见面一样?”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样做。我从来没有经历过和一个人分别那么久后的再见,我不知道这么长的时间你又有怎样的变化,我甚至不能确定那个人……到底还是不是你。”
陆久注视着V,沉默着没有说话。他看到V的脸上满是不知所措,显然是对自己的谴责感到十分惶恐,就像一个做错了事情却不知该如何挽回的孩子一样。
“不是我,还能是谁。你这个傻瓜。”
“我是个傻瓜。”V低下头说,“对不起。”
“我不是在责怪你。”陆久抱怨地说道,“别动不动就道歉,你这样让我也很紧张。不必那么小心翼翼的,我们已经很熟悉了吧,和以前那样随意点不行吗?”
“可你不是说以前的我很难相处——”
V的话还没说完,脸色突然一沉。陆久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V从水里提了起来仰面朝天地扔在了水池外的雪地上。然后,V飞身扑向了陆久,把陆久死死压在了地上。
“你搞什么——”
“别动!”V低声喝道,“听到那个声音了吗,从西北方向传来的,是敌袭!”
远处似乎的确隐隐传来了的接连不断爆炸声。陆久立刻安静了,职业军人的素养让他对“敌袭”两个字格外敏感。但当他侧耳倾听了一阵后,他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
“时间过了午夜了吧。”陆久说。
“是刚刚过。但是这——”
“是贺岁的爆竹声啊。我们已经步入新的一年了。”
“爆竹是……?”
“不先从我身上下去吗?”
听到陆久淡定的语调,V这才将信将疑地从陆久的身上爬了下来。
“爆竹是为了发出声响而制作的小型爆炸物,燃放爆竹是庆祝新年的重要传统。现在我们该拜年了。”陆久说着坐了起来,“该说点什么新年贺词呢。啊,真麻烦,还是新年好吧。”
“……什么?”V显然对陆久的话完全不解。
“说‘新年好’就行了。”
“新年好。”
“……嗯。好。”
V显然还是不怎么明白新年的喜庆,而陆久也没太大感触。新的一年对他们来说,又意味着什么呢,似乎一切如故。
说到底,他们到这个地方来,不就是为了逃离合家欢庆的春节的吗。
陆久全身湿漉漉地坐在雪地上,忽然感觉有些冷,醉意似乎已经下去大半了。他记得刚才的对话原本很融洽,但刹那间他忽然又在心中感到一阵失落的空虚。是因为酒力已过的原因吗。
“我感觉有点冷。我们回屋里吧。”陆久说。
“好。”
两个人在厢房里换了一身干燥的浴袍,然后回到了屋子里。屋里餐桌上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而且壁炉里也填了新的木柴,看来是那个服务人形已经来过了。陆久半躺在宽大的沙发上,V则在从外面带进来的茶壶里添满了水,然后又倒了两杯茶放在茶几上。
“不去休息吗?”V坐在陆久的身边说。
“守岁啊。新年的凌晨,是要一直清醒着到天明的。不过我也不怎么困。”
“你说的‘年’,到底是什么?”
“那个啊。你知道神话传说吗。”
“神话传说……?”
“是一些人们口口相传的故事,描述关于……那些混沌的年代,所发生的传奇。”
“我知道这个概念,但没听过多少实例,所以不太理解。”
“现代的很多习俗都来自于古代的传说,因为那时候人们对世界的认识还不像现在这样客观。他们认为很多自然现象都是更高一级生命的意志,而自己所做的仪式性行为,会对这些高级生命产生影响。春节就是一种这样仪式的集合体。”
“原来是这样。”
“传说中‘年’是一种凶猛的怪物,每到冬天就会出来袭击人们的村落。人们发现这种怪物害怕红色和巨大的响声,于是在灯上装上红色的灯罩、穿上红色的衣服,并且点燃竹子来驱赶这只怪物。这个习俗流传下来,演变成了挂灯笼和放爆竹。”
“你那时贴在公寓门前‘对联’,也是这样的一习俗?”
“是啊。古时候人们相信天上的神明会在新年期间来到凡间巡查,所以就把自己的祈愿写在门前,希望路过的神明能够看到。”
“天上真的有神明吗。”
“这个……”
当然没有,陆久本打算这么说的,因为就算是小孩子也知道传说和现实的区别。但他转念一想,那只不过是在这个国家里不推崇宗教而已。举国信教的地方有很多,在那些国家里人们对常识的认识,则又是另一种状态了吧。
“我也不知道。”陆久说,“如果不信奉神明,那就是没有;但对于信奉神明的人来说,也许神明就在他们的心中。”
“你是不信神明的吧。”
“是的。对我来说……这个世界上是不存在神明的。你呢,你怎么想?”
“我想,对于人形来说,人类就是神明。”
陆久沉默了。他只是随口而出的无心之言,因为他知道人形和人类不同,信仰这种东西她们恐怕根本理解不了。但他没想到V竟然会说出这种话。
的确,那些自己不可违抗的创造者、掌握着自己生杀予夺之权的存在,不是神明又是什么呢。但这样的回答,让陆久莫名地感到胸口一阵压抑。
人类到底算是什么,陆久心想。自私、贪婪又怯懦,不可一世地自认为是这个世界的主人,只有在欺凌比自己更加弱小的生物时才能感到一丝可笑的尊严。一边肆无忌惮地挥霍着资源、不断侵占着其他生物的生存空间,一边不停地相互勾心斗角、不断地对彼此发动战争,时时站在自我毁灭的边缘。这种文明简直就是这个星球上的公害。
“人类不是神明,只不过是一群渺小又可怜的生物罢了。”陆久说,“因为无助,才创造了神明作为祈拜的偶像;因为害怕孤独,才给创造了人形作为相依的伙伴。事实上,人类之所以总是把其他生命当做精神寄托,是因为他们深知最不可信的,就是他们自己。”
“……你对人类的评价很悲观呢。”听到陆久这番话,V显然有些吃惊。
“也许因为我是个不正常的人类吧。”陆久自嘲地笑了笑,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难得良辰美景,不要说这些让人烦闷的话题了。对了,那时候我离开之后……你又在那里呆了一段时间吧。”
虽然刻意回避了地点的名字,但V显然知道陆久说的是什么地方。
“是的。酒吧的宁先生招募我到酒吧做招待员,我在他那里居留了大概有四个月的样子。”
“他的生意一定不错。”
“嗯,每天前来喝酒用餐的人很多,我经常都很忙。我之前不知道酒吧竟然是如此忙碌的地方。”
“他那间酒吧,大概也不是什么忙碌的地方……不过你感觉忙碌的话,那是因为你的到来,帮他招揽了很多客人吧。”
“客人的增加,和我有关?”陆久的话让V稍稍有些吃惊。
“怎么,你一点都没有意识到吗。”陆久说,“宁老板也没有说过吗?”
“没有,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和我有关?”
“当然是因为,你是个美人啊。”
“我……”
听到陆久的恭维,V没有害羞或者否认,而是露出了有些茫然的表情。她抬起胳膊,看着自己从宽松的浴袍袖子里伸出来的洁白如玉的前臂和双手,仿佛在看着别人的躯体。
“原来,我是美人啊。”
“只要长着眼睛的人,都会这样认为的。”
“……是吗。”
“是啊。酒馆的生活怎么样?我想那是你第一次和那么多人类接触吧。”
“的确,虽然是民用人形,但我从来没有做过服务行业,第一天工作就手忙脚乱的。不过还好,客人都很宽容、宁先生也很照顾我。对了,船长和警长两个人也是酒吧里的常客,他们给了我不少帮助。”
“那两个人啊。后来他们没再发生冲突吧。”
“没有。不过据宁先生说,他们以前的关系有些紧张,还是你从中协调后才缓和下来的?”
“咳,我只是和他们打了一架。因为没有分出胜负,所以我就建议他们以后别再相处拆台了。”
“是你把他们都打败了吧?警长都告诉我了,而且说了不少你的好话。”
“……别提那个了。后来呢?”
“后来基本就是日复一日的劳作了。船长曾经邀请我出海,我们去了挺远的海上捕鱼,其他的就没什么了……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什么事?”
“在我在酒吧工作的时候,警长曾经找过我一次,请求我协助他们的一次……作战行动。他们在当地发现了贩售违禁药物的团伙,但是因为战斗力不足,所以希望我能充当战斗人员。”
“你同意了,是吧?”
“……是的。警长说,如果你在的话一定会出手相助,所以我就……同意了他的请求。这件事一直没有向你报告,对不起。”
陆久忽然想起来,那时候他返回北镇去“偷走”V留下的武器的时候,曾经注意到留下的弹药很少。现在想一想,V那时候竟然真的使用过那把枪。
“造成人员伤亡了吗。”
“我击伤了两个敌对目标,但是没有杀死他们。”
“你果然拥有特别的火力许可。”
“是的。因为我是一个……非法的人形。”
“你在一个非法的人类面前多愁善感什么呢。继续说之后的事情吧。”
“那次行动船帮的人也参与了,船长还在行动中受了伤,有好一阵没有去酒吧。至于行动之后的事情我不太了解,不过看警长的样子应该是解决了。在那之后就没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了,我在酒吧里又工作了大概一个多月,郝丽安女士出现了,将我召回了总部。”
“是吗。”
“嗯。我那段时间里经历的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我那时候不辞而别……难为你了。”
“没什么……对于我来说,这也是和人类相处的宝贵经验。不过你欠宁先生的钱,后来还清了吗。”
“那家伙啊。我已经还得绰绰有余了。”
“那就好。”
“薇。”
“嗯?”
“比起海边,你更想去的是北镇吧。”
“嗯……有一点。”
“呵,你也学会掩饰自己的想法了呢。其实你一开始想去的,就是那里吧?”
“嗯。但是我怕你……不想去。”
“我是……也没有不想去。”
陆久确实是不怎么想去,因为那里实在没有留下什么美好的回忆。不过他现在已经想开了。
既然有V陪在身边,他还有什么可瞻前顾后的呢。难道他还怕睹物伤情吗。
“要是你不想去的话,就不去了。”察觉到陆久那一瞬的犹豫,V说道。
“去吧。明天一早就出发。”陆久说,“我们下一个目的地就去北镇。”
“可是雪还没有停。这么大的雪中走山路,太危险了。”V摇了摇头。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至少等到太阳出来。”
“北方的雪可是会下一整个冬天的,要是太阳一直不出来怎么办,总不能等到春天到来吧?”
“那就一直等下去好了。”
“准备持久作战了吗。”陆久笑了,“到时候公司里该乱套了,那不就和上次的逃亡一样了吗。”
“那不是正好吗,反正你也不喜欢人多的地方。”V不以为然地说,“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逃亡了。”
“说得好。那就一直呆在这里,然后祈祷大雪就像是冰川时期一样,一万年都不会停下吧。”
“要是那样就好了。”
“简直就像是在说梦话。”
“没有可能吗。”
“怎么可能。”
虽然像是在说梦话,但这种事情要是能实现的话,陆久有那么一瞬间,还真的稍微有些当真地想过。
大雪围困了这座山林,而冰雪消融的时候,永远都不会到来。这样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或者“迫不得已”地,将这一起共度的时间无限地延长。
前提是……如果真能实现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