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了片刻之后,两个人继续沿着山路向前走去。他们转过几个弯、穿过了一片茂密的树林,下榻的别墅已经完全隐没在森林中看不到了。因为徒步登山在雪地上行走十分耗费体力,陆久的步伐放慢了一些,两个人像散步一样一前一后地在落雪的山路上慢慢走着。
“我们这是要去哪?”一边走着,V忽然开口问道。
“山顶。”
“那里有什么?”
“瞭望台。”
“瞭望台?”
“是的。别墅区坐落的地方,曾经是古代镇守此处的军营所在,所以这里有一些古代建筑的遗迹。”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没什么出奇的,只是一堆砖石的废墟。”陆久说,“不过视野应该不错。”
他们又走了一段,拐过了一个陡峭的山崖,来到了这段山脊的顶峰。山顶上有一小块空旷的平地,上边有一座堡垒样的建筑,大约有五六米高。那座堡垒是用石头堆砌的,看起来非常坚固,但在经年累月的岁月中已经被侵蚀得有些残破了。
陆久踏上那些破败垮塌的台阶,登上了堡垒,V紧随其后。堡垒的顶部中间已经有些塌陷,但四缘依然平整而坚固。两个人站在台顶上举目远眺,所见之处山峦叠嶂、飞雪连天,苍茫间气势说不出的磅礴。
“这里的风景还不错吧。”陆久说道。他看见身边的女孩怔怔地望着远方,已经有点呆住了。
“好高的山、好大的雪,”V喃喃地说着,“好壮观……”
“是啊。”陆久说着用手扫了扫垛墙上的雪,坐在了垛口上,“瞭望台都修在制高点的位置,通常都是观景的好地方。”
“请不要坐在那里,那个位置很危险。”V立即提醒陆久说道。垛墙之下是陡峭的山崖,如果不小心掉下去可就要命丧黄泉了,而且那些年久失修的垛墙显然已经很不牢靠——虽然眼前的景观让人流连,但V并没有忽略陆久的举动。
陆久笑了笑,起身离开了垛口。“很危险”的话,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听过了。
“那么,那些又是什么?”见陆久去了安全的地方,V又看着远处说道。
“……是墙。”
陆久知道V在问什么,她说的是那些连绵如长龙一样蜿蜒、将各个山巅的瞭望台连接起来的残垣。那是古人用于防范外敌入侵的屏障——历经几个世纪的天地变幻,依然矗立不倒的古长城。
“这墙是做什么用的?”
“是一种防御工事。”
“防御工事?”
“是的。这是古人修建的用于抵御外敌的壁垒,人们把它叫做‘长城’。”
“在这样的山林里修筑这么大规模的工事可不容易。”V明显被陆久的话震惊了,“这些瞭望塔和墙彼此相连,长得看不到尽头呢。”
“的确。而且那时候也没有现代的大型机械,全都是靠人力修建,工程难度可想而知。”
陆久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保温杯。他拧开杯子,往盖子里倒了一些冒着热气的水,递给了V。
“喝吗。”
V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味道怪怪的。这是什么?”
“掺了酒的热水。”陆久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故人戍边,冬天经常靠饮酒来活血驱寒。不过大多数时间他们只能喝冷酒,我们比他们幸运,我们有保温杯。”
V喝掉杯盖里的水,然后把盖子呈到了陆久面前:“再来一杯。”
陆久又给V倒了一杯水,V一饮而尽,然后呼出一口白气。
“谢谢,我感觉暖和多了。”
“从这里向东几十公里的海边,就是长城的起点。这些城墙的修建,耗费了数以百万计的人力以及上百年的时间,说是见证了许多王朝的兴衰,也不足为过。汉语里有个叫做‘边塞’的词,指的就是这种地方——这里就是几百年前的边境线,城墙之外,就是战火连绵、动荡不安的塞外地区。我们面前的,可以说就是古代的战场前线。”
“那么我们刚才所在的别墅,就是古代的指挥官坐镇的军营了吧。”
“呵,就是这么回事吧。”
“可是现在无论是边境还是军营,都已经是一片废墟了。”
“这里的山石树木历经了千百年岁月里战火的涤荡,但如今人们只有在怀古的时候,才会来看它们一眼。在漫长的时间之中,没有什么永垂不朽的东西。”
“但战争并没有停止。战场和前线,只不过是换到了别的地方。”
V说着向着西北方望去,陆久知道在她的目光所达不到的地方,正是北部战区的方向。
的确如此,陆久心想,因为人类的历史就是一部战争史。他们自从从树上下来就在彼此争斗不息,几万年间,只有自相残杀这件事从来都没有停止过。
只不过如今在一些地方的战场上,奔行于前线的已经不是满面倦容的士兵,而是一些娇弱可人的少女。
“那些事情和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陆久说着,走下了瞭望台。
“陆久。”
听到呼唤,陆久停住脚步,转身朝后面望去。他看到V没有跟着他下来,而是依然站在城墙上,正低头俯视着自己。
“怎么?”
“我们……也会是这样的吗。”V说,“就像这些城池和壁垒一样,总有一天,也会被人们所遗忘的吧?”
会吗?当然会。事实上陆久不觉得有人会记得他们这样的人。如果是在战场上倒下,他们最多也只会变成纪念碑下刻着的名字,很快就被人淡忘掉。而现在他们远离了战场,在后方过着平静的生活的时候,恐怕更没什么人会在忽然之间想起他们吧。
但引起陆久思考的不是这个。他不明白V到底为什么要这么问,是什么让她忽然提起这些,她以前从不在意的事情呢。
“我们也许明天就会被遗忘、也许今天就已经被遗忘了。但那又如何。”陆久说,“我们已经不再是战争的机器。我们有自己的人生。我们自己选择要成为怎样的人。”
“那你会如何选择呢。”
“选择什么?”
“你说过,对异性的追求也是人类的本能,那你会如何选择呢?”V说,“你一直都对民用人形十分关心,你说我们不是因为得到了别人的认可才成为了‘人’,而是因为我们自己认为自己是人、因为我们希望能够被当做人来对待、因为我们……生而为人。那么你会选择一个人形做自己的伴侣吗?”
“……你在说什么?”
“雷蒙说他喜欢我,我说我喜欢你。可你告诉我,雷蒙所谓的喜欢和我说的不是一回事。我不明白这两个‘喜欢’的概念要达到怎样的标准才能被一视同仁,但在我的心中,喜欢一个人的心情,我只知道一种。我想知道我对你的喜欢……你会接受吗?”
陆久没有说话。大雪依然在下无声地个不停,覆盖了目所能及的一切,让陆久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这苍茫而寂静的天地之间,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他昂着头,默默地注视着城墙上的少女,而那个少女也正在注视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一瞬间,陆久忽然明白,他那套“V不懂人类之间的感情”的说辞,已经无法再欺骗任何人了。
是言听计从也好、是逆来顺受也好,V从来没有质问过陆久对她到底是怎样的感情,就算陆久一直都在假装对她所做的一切视而不见。但就算喜欢一个人的感受对每个人来说都不同,那种心情一定都是一样的。这个少女正在向他袒露心声,那也是她对自己人权的宣告——她有权喜欢一个人,无论那个人接不接受,他都不能用“她不懂”这种践踏别人人格的理由,将她的告白置若罔闻。
“……下来。”沉默了一阵后,陆久说。
V手扶垛墙纵身一跃,直接跳下了五六米高的瞭望台。她的姿势犹如猫科动物一样轻捷矫健,落地带起的气流吹开地上一大片积雪,也将她肩膀和头发上的落雪全都荡开了。然后,她用轻快而坚定的步伐走到了陆久的面前。
“为什么要忽然说这些?”陆久问。
“这些遗迹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了吧。它们一定曾是非常重要的战略据点,让许多人为之浴血厮杀,但如今已经在沉寂中慢慢凋零、慢慢被遗忘了。我不想和它们一样。”V说,“我没有千百年的岁月可等待,人形的寿命很短、比人类还要短,我应该比人类更加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生命。所以,我想知道你的回答。”
V的话让陆久惊讶。他不知道V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成长成了如此优秀的一个……人。
她是如此的坦诚和勇敢,毫不犹豫地就说出了陆久深藏在内心却不敢去面对的事情。他们的寿命都是非常短暂的,每当面对犹如雨点般倾泻在头上的枪弹的时候,他们的生命也许已经到了最后的几秒。但明知如此,陆久却一直都没有面对过自己的真心,因为他没有那样的勇气。
他总是在瞻前顾后地患得患失,从来都不曾抓紧过那些贵如珍宝却转瞬即逝的美好的东西。他失去了这么多,但直到现在也没有真心反省过一次。他也许马上就将要有一无所有,却还在麻木不仁地虚度着仅有的——
“我知道了。”陆久看着V的眼睛,点了点头说道,“你的提问,我需要考虑一下。在我们结束旅行之前给你答复,可以吗。”
“……可以。”
“你那句话说得很好,我们都该珍惜自己的生命,因为它也许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长。你给我上了重要的一课,谢谢。”
“不,我不是想……”
听到陆久的称赞,V的脸上微微发红,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一瞬间,她身上那股当仁不让的气势消失了,V再次恢复成了那个有些不知所措的羞怯少女。但她的话,陆久已经铭记在了心头。
“好了,我们回去吧。山里的天黑得很快,到时候路就没那么好走了。”
“嗯。”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向回去的方向走去,但这一次V没有再跟在陆久的身后,而是并排走在了他的身边。V伸出手,轻轻挽住了陆久的胳膊,陆久也没有挣开。
当两个人回到别墅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陆久很庆幸自己及时作出了回去的决定,因为就算没有游荡的野兽,在没有照明、又滑又险的山脊上走夜路,也不是闹着玩的。在门廊上脱下大衣、抖掉上边的落雪,陆久看到屋子里亮着灯——那不是他们离开时壁炉里的火焰,而是有人打开了照明的灯光。
陆久和V一起走进房间,看到屋子里正端正地站着一个少女,那显然是为他们提供服务的人形,她的脖子上也戴着一个蓝色的颈环。陆久还闻到一股食物的香味。
“欢迎回来,陆先生。”那个人形少女见陆久进来,恭敬地鞠了个躬,“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因为不知道您去了哪里,我就擅自先为您盛了上来。如果您觉得有些凉的话,我可以为您加热一下。”
陆久看见宽大的餐桌上,晚餐已经布置好了,而且正在散发着腾腾的热气,显然是刚刚摆上来。
“不用了,谢谢。”陆久说,“我出门的时候没有留下联系方式,真是麻烦你们了。”
“不用客气,这也是我们服务的一部分。”那个人形微微点头,“那就等您用餐之后我再来打扫。对了,院子里的温泉已经可以使用,但热水会在早上六点停止循环。”
“知道了。”
“有什么需要的,可以随时用这个和召唤我。请慢用。”
说完,人形少女将一个手环一样的呼叫器放在了桌子上,然后再次鞠躬离开了房间。
“就座吧。”人形少女走后,陆久对V说。
“这里的服务可真周全。”V有些感慨地说道。
“的确,毕竟是曾经接待重要人士的地方。”陆久耸了耸肩,坐在了餐桌前。
晚餐是玉米面熬的粥、清炒的蔬菜还有酱汁调制的冷脍,应该是标准的招待餐。虽然算不上豪华,但对于白天只吃了个干巴巴的汉堡、下午又在雪地里走了一下午的陆久来说,这些饭菜已经足够勾起他的食欲了。
“我就不客气了。”
陆久首先拿起了筷子开始扫荡面前的食物,V看了看陆久,也拿起了餐具。两个人只用了几分钟时间,就把餐桌上的食物消灭了将近一半。
“喝吗。”晚餐吃下一半,陆久拿起了餐桌上的酒瓶对V说道。
“喝一点吧。”
陆久拿过两个酒杯分别倒满酒,然后把其中的一个放在了V的面前。
“你平时,不喝酒吧。人形会喝酒吗?”
“因人而异,有些会喝。但我从来不喝。”
“那怎么今天……?”
“只有你一个人喝的话,一定没有兴致吧。”
“哈。这话倒是不假。”
陆久笑了笑。他自己是从不独自喝酒的,不过V不该知道这些酒桌上的潜规则才对。
“谁告诉你这些的?”
“谢振。他对我说,一个人喝酒会很寂寞,如果你喝酒的话,我一定要陪着你。”
“我就知道是这个老酒鬼。那么,嗯,那个……”
陆久耸耸肩端起了酒杯,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按照规矩,这时候该说些酒词的,但他想不出来该为什么祝贺。
“新年快乐。”V也端起杯子,轻声说道。
“对。新年快乐……”陆久长长地出了口气说,“今天是旧历的最后一天,是除夕了啊。真正是个喝酒的好日子呢。嗯,新年快乐!”
说完,两个人轻轻碰了碰酒杯。陆久稍稍抿了一口,而V则高高地端起酒杯——
然后被陆久伸手捏住了杯底。
“别干杯。”陆久笑着说道,“我可喝不过你。”
V楞了一下,然后脸上微微一红,也稍稍抿了一口然后放下了酒杯。
“不是说喝多一点,是表示尊敬的吗。”
“又是老谢告诉你的?你不要学酒场上那一套。”
“……是雷蒙告诉我的。”
这两个人,都教了他的副官些什么啊,陆久皱起了眉头。回去了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们一番。
不过,V已经不是自己的副官了吧。陆久笑着摇了摇头。
虽然V在战区呆了大概只有半年多,但他偶尔还是会下意识地就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人。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些……
本不该再去想起的事情。
两个人在沉默中一边吃菜一边对饮,不知不觉就把整整一瓶酒喝完了。V不知道自己喝的是什么酒,酒水这种东西对她来说是毫无概念的,但陆久知道那可是瓶陈年好酒,在这个地方估计更得卖上天价了。
不过,管他呢,陆久心想。钟鼓馔玉何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酒足饭饱,陆久有些微醺。他站起身走到了落地窗前,看到院子里的雪已经很厚了,而天上依旧在飘着雪花。北方的雪,有时候会一连下上好几天。
新年的雪是祥瑞之兆,不仅增添了节日气息,更寄托了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期待。只不过对于陆久来说,也没什么美好的事情值得期待了。
“院子里好像有温泉。”陆久背对着V说,“要去泡一泡吗。”
“……好。”
V提任何问题就同意了,但她估计也不知道温泉是什么。邀请女孩子共赴浴场,可不算什么体面之行,但此时的陆久已经有了五分醉意,心里不再想那么多礼义廉耻的事了。
陆久拉开落地的推拉门,立刻一股刺骨的寒风吹了进来,但陆久却一点也不觉得冷。他走入庭院,看到院子里亮着柔和的灯光。
庭院里种着几颗造型别致的松树,显然是经过了静心的修剪,一丛丛的枝头落漫白雪更显苍翠。一条石板铺成的小路从门前直通院子的角落,那个角落笼罩在白茫茫的氤氲之中,隐约像是一个池塘,应该就是服务生所说的温泉吧。
而那条石板路上则湿漉漉地全是雪水,却没有一片雪花留在上面。陆久猜想,这条路下面大概就是循环热水的管道,这巧妙的设计正是为了清除路上的积雪。
陆久沿着石板路向温泉池走去,在一片雾气里看到了更衣的厢房。厢房里挂着好几件各式男女浴袍,陆久取下一件换好,然后把自己的衣服挂在了衣架上。然后,他又提起厢房里的茶壶倒了一壶热水,拿起两个茶杯走了出去。
当他把茶壶茶杯放在温泉池边的台子上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似乎少了点什么东西——好像少了个人?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自顾地走进厢房的时候,V好像没有来。他走出那团蒸腾的雾气,看到V正站在门口望着院子里的雪景,显然是不知道陆久去了哪里。
“在这边。”
陆久朝V摆了摆手,沿石板路朝V的方向走去。因为喝了酒的原因,而且正赤着脚,陆久的脚下有些踉跄。他走了两步,忽然感觉脚下被石板绊了一下,然后身子一斜向前跌倒在了雪地上。
“陆久!”V看到陆久跌倒,一个箭步跑到了他的面前,“怎么了,没事吧?”
“呵。”陆久笑了一声。
院子的地面是泥地,不仅种着草坪而且还下了厚厚的一层雪,绊倒摔一跤是不会有什么大碍的。但陆久却没有立即起身,因为他感觉很舒服。
在酒意上涌、全身仿佛燃烧一样燥热的时候,这冰冷的雪贴在皮肤上有种说不出的凉爽。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陆久一边喃喃说着一边慢慢爬了起来,“啊。要是在古代,这光景也算不错呢……”
V困惑地看着陆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因为陆久的样子很奇怪,而且还在说着一些她不太懂的话。
她还没有意识到,陆久已经有点醉了。
“我没事。”陆久说着指了指厢房,然后朝着温泉池走去,“浴袍在那边。”
V去更衣,陆久率先走进了温泉水池。他坐在齐腰深的热水中,感觉意识有些恍惚。他知道热水会让酒精更快地进入血液,饮酒后泡温泉是件危险的事情,但他并不在乎。他的一生经历了太多危险的事情,这一点点的险情不算什么。
“你喝醉了。”陆久闭着眼睛,忽然听到身边有人说话。他睁开眼,看到穿着洁白浴袍的V正坐在他的身边。
“是的。”陆久再次闭上眼睛说道,“饮酒后泡在热水里会醉得更快,也许会失去知觉。所以这次要劳你多留心,不然我大概就要在这里溺水了。”
“既然会醉,为什么还要喝酒呢。”V说。
“那不正是喝酒的意义所在吗。”陆久说,“喝醉了、不省人事,也就感觉不到这世间的痛苦,也就暂时地解脱了。”
“原来酒精,真的是一个精神上的避世之所啊。”
“正是这样。”
“怪不得你那时候……总是喝酒。”
“什么时候?”
“忘了吗。”
陆久想了想,大概想起了V说的是什么时候。她是说在北镇的时候吧。
“能忘了更好……”陆久说。
“那就忘了吧。喝水吗。”
V端起身后的茶具,倒了杯茶递给陆久。
陆久伸手拿过摆在一旁的茶盘丢在水面上,茶盘漂浮了起来,然后陆久把两个茶杯放在了茶盘上。
“喝吧。”陆久举起茶杯说。
“呵。你这气势,还像是在喝酒一样呢。”V发出了一声轻笑。
“就当是喝酒吧,干杯。”陆久说,“这次……我们该为什么干杯呢。”
“为了我们两个人。”
陆久举着杯子的手停住了,他转头看了V一眼。
“说得对。”陆久望着正在飘雪的天空说,“经历了那么多之后我们不仅还活着,而且,此时此刻还能在一起……嗯,为我们自己干杯。”
茶杯碰撞,两个人喝下了各自的茶,V又在茶杯里添上了水。
“17战区,其实是个不错的地方。”陆久说,“虽然有些荒凉,但是和这里一样,大多数时间都非常安静。我其实挺喜欢那里。”
“是吗。”
“嗯。那时我刚到战区的时候,条件非常艰苦,就连指挥部都是随意搭建的帐篷、手下只有六七个战术人形。补给之类的,根本没有专门的后勤队伍运送,只能等旁边的21战区那边的补给车辆给顺便带过来。很多的时候补给青黄不接,我们都要自己外出寻觅食物,简直就像是山里的猎人一样,呵。”
“你有过狩猎的经验吗。”
“我记得自己曾经在山林里经历过一场很长时间的游击战。记忆中的山林就和这里差不多,17战区的山林也是这样的,营地外面不到两公里的地方就是森林,我们的营地其实就坐落在森林的边缘。冬天我们在雪地上清理出一片空地,然后制作一个简易的陷阱,或者干脆挖个坑然后在里边放个铁桶,然后把一些口粮当做诱饵放在上面,很容易就能捕捉到动物……那片森林里人迹罕至,动物们,特别是兔子之类的小动物,几乎没有任何警惕性。有时候一个坑里会掉进去好几只兔子,我们一次吃不完,就用树枝编了笼子把它们圈养起来。但到最后往往姑娘们都舍不得杀它们,最后只好放生……结果兔子们一个个养得膘肥体壮,我们反而倒贴了好多口粮,哈……”
“哈,那可真是得不偿失。”V听了也跟着笑了起来。
“嗯,所以我就学聪明了,捉到的动物直接杀掉剥皮做成肉干。营地里没有小动物可玩了,姑娘们心情低落了好一阵子,不过在那种严酷的环境下,实在是没有余裕去考虑个人心情。你大概不知道,别看我们的姑娘们作战都非常骁勇,但她们可不敢杀小动物。所以营地里剔骨腌肉的活计都是我一个人干的。哎,堂堂战区指挥官竟然还要干屠夫和厨子的活儿,克鲁格说的建功立业到底在哪呢?就这样的事情,我干了一年多,一直到基地扩建才算终于解放了。我一想起来这件事,就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是吗。真是……辛苦你了。”
虽然没有发出笑声,但陆久看到V说这话的时候全身都在发抖,显然是已经乐不可支。
“我去拿支烟抽。”陆久说着从水里站了起来,但忽然眼前一晕又坐下了。
“你怎么了?”V立刻关切地问道。
“没事,猛一下从水里站起来,有点头晕。”
“你呆在这里,我去给你拿。”
“好。烟在大衣的口袋里,顺便把打火机也拿过来。”
“知道了。”
V说着起身向房间走去,但走了两步也俯身蹲在了地上。
“怎么了?”陆久问。
“没事。我也有点……头晕,感觉天旋地转的,难以保持平衡。”V说。
“你不会也喝醉了吧?”陆久笑着说,“我还以为你千杯不醉呢。”
“一定是因为这热水。”V有点难为情地说道,赶紧站起来快步朝屋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