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中充满了许多琐碎的事情,如何度过闲暇时光,是陆久从未思考过的命题;人生中也充满了各自情感的羁绊,亲人之间是怎样的关系、自己以后想要成为怎样的人,则是Vector从未意识到的事情。未来对于他们来说是茫远的,因为他们仅仅活在当下,就感到无比的困顿。别人的人生,就像是情节复杂的故事,给他们的是怎样的启发,他们自己也无法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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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久和V的出访虽然谈不上圆满,但总算也有始有终地结束了。至于公司的人是如何抚恤和善后的,陆久不得而知,他也没有再去过问。那天之后,雷蒙再也没有向陆久问起那件事,谢振也没有知晓任何消息的迹象,信检中心的工作忙碌而一切如故。陆久注意到V在录入信件、特别是人民的家书的时候偶尔会盯着屏幕若有所思,显然是在思考那些书信中记载的事情,但她也没有过多地向陆久询问。两个人继续着一起上下班的“同居生活”,不觉中一个星期过去了。
周五的早上,陆久和V提前几分钟抵达了公司,看到办公室的门缝里塞着几张纸。陆久取下来一看,是综合办公室发布的公函文件。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先去倒了杯热水,然后开始翻阅那几张文件:
“《关于春节期间假期以及值班安排的通知》
机关各科、部(室):
自本周末(x月x日)起,分公司进入春节假期。假期为期七天,于x月x日回复正常工作。
请各部门安排好值班(联系)人员,并将相关人员名单于今日下班前上报综合办。假期内无勤务的人形单位,提请报备去向,如需在公司内储存维护,请一并上报并将名单抄送安全保卫处。
不需值班的部门请在离开前仔细检查办公室内设备是否运转正常,水、电源是否关闭,谨防节日灾患。
以上事项以部门负责人为第一责任人,请切实落实各项节前工作。
预祝大家春节快乐。
综合办公室”
文件的后面是需要留人值班的部门,除了安保部近半数人员需要值班之外、另有前台和电访中心要安排接待人员,而信检中心不在此列。
陆久看着文件发了一阵呆,这才意识到春节再次到来了。
这是他在这个新世界里的第四个春节,前三次都是在战区度过的。第一年春节的时候战区几乎还是一片荒地,根本没人想起这回事;第二年的冬天一直都在和铁血零星地作战,节日的事情也被忽略了。到了第三年的春节,战区的基础建设终于有所起色,总部也增派了一些人类职员,陆久这才想起了一点春节的事情。但春节期间战区为数不多的几个人类职员都会放假回家,陆久本来打算和战区的战术人形们一起吃顿饭的,但因为21战区发生的战事……陆久终究还是没有去组织庆祝。
总的来说战事频繁的地区,人们没有太多闲暇时间去关注节日。不过这次不同,陆久来到了地方,就算他对节日之类的没什么感觉,但身边的人们总要合理地安排一下才行。
“公司委派任务了吗。”
注意到陆久在发呆,他身边的V开口问道。陆久这才回过了神。
“没有。是放假的通知。”陆久说。
“放假?”
V有些不解,显然她还不太理解“放假”的含义。这也难怪,一直作为作战单位的V基本上是全年无休的,对她们来说只有备勤没有假期。
“马上就到春节了,公司将会放一周的假,应该是……”陆久看了看手机上的日历,“是农历一月六日开始正常上班。节日期间没有我们的工作安排,所以这段时间就可以自由活动了。”
“春节是……”
V似乎也不知道春节的事情。不过正当她想要问这件事的时候,雷蒙和谢振一起走了进来。
“早,陆主任。”走在前面的雷蒙首先向陆久打招呼。
“早。雷蒙,我们剩余未处理的信函和邮件还多吗。”陆久说。
“哦,没多少了。这段时间送来的信件明显减少了,人们大概是都忙着准备过年去了吧。”雷蒙说。进门就先被问工作的事情,让他稍稍有些意外,因为平时的陆久是不太关心工作进度的。
陆久点了点头。
“办公室下发了放假通知,明天开始进入春节假期。如果有遗留工作,今天务必抓紧处理。”
“哦,真是太好了。那就加把劲干吧。”
听到放假的消息,几个人的热情都高涨了起来,积极地投入到了工作中去。一上午时间过去,他们处理了所有的邮件,只有V那里还有些没有录入完的信函暂时不能投递。
“把这些信件的封套都准备好,一会儿录完之后我来打包。”午餐之后,陆久对雷蒙和谢振说,“你们把各自的办公区域整理一下,检查一下设备和电源,没问题的话就先走吧。”
“不着急。”谢振说着点了一根烟,“走之前先打扫打扫卫生,毕竟过年了嘛。”
“这么悠闲吗。”雷蒙笑着说道,“老谢怎么好像不着急回家啊。”
“我啊,我那个家……回不回的其实都无所谓,反正家里也没人。”
“你老婆孩子呢?”听谢振这么说,雷蒙奇怪地问道。
“我早就离婚了。”谢振说,“孩子跟了他妈,现在长大了,也很少联系。所以说我回去也就是收拾收拾一年不住的老屋子。要不是因为大过年的没什么好地方可去,我还真不太想回去。”
“啊,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这事儿。”雷蒙抱歉地说道。
“没事,都十多年了,我早不在乎了哈哈。”谢振笑了笑说,“从我一开始当雇佣兵,我就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结果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她就提出离婚了。想想也是,整天在刀口舔血的男人谁敢跟着啊。不过没关系,我家里表亲堂亲的都在,回去还不至于没人招待。”
“陆主任呢?”雷蒙说,“以前在战区工作,回家肯定没那么方便。现在到了地方、假期时间又充足,过年终于可以好好回去探望一下亲友了吧。”
“我——”
“陆主任不和我们一样,虽然是假期,但公司一定还有其他事项要交代吧。我劝你少打听,不然工作也许就有你的份了。”
雷蒙的这个问题正让陆久感到不如如何作答,旁边的谢振看了出来,立即接过了话头并且对雷蒙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多问。
“是的,公司要求各部室留下值班人员和联系人员。所以我还要看看具体的工作安排再做决定。”陆久笑着说。雷蒙见状,识趣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信检中心的办公室本来就不大、而且就连窗户都没有,办公设备除了几台电脑和打印机之外就是两件橱柜,整理好信函和邮件后,几乎没有什么值得打扫的地方。谢振和雷蒙扫了扫地擦了擦桌子,只用了二十分钟,扫除基本上就算是完成了。
“没事了,你们就先走吧。”见两个人都准备就绪,陆久说道,“一会儿我锁门,预祝各位春节快乐。”
“也祝陆主任和陆薇小姐春节快乐。那就明年见了。”雷蒙笑着说,谢振也笑了笑拱手作了个揖,然后两人一起离开了办公室。
“都走了呢。”
谢振和雷蒙离开后,V开口说道。少了两个人,办公室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是啊。呵。”陆久叹了口气说道。
“假期的工作,怎么安排的?”
“什么工作?”
“你不是说还有值班和联系人?”
陆久看了V一眼然后笑了。
“信检中心哪有什么值班啊。”
“那你为什么对雷蒙说……?”
“那是因为谢振说还有工作,我只是借坡下驴地顺着说的罢了。”
“谢振为什么要那么说呢。”
“那不是很明显吗,他看出来我根本没地方去啊。”陆久耸了耸肩,“但要是说‘我无家可归所以过年哪都不去’,又显得太悲惨了,所以他才给我找了个台阶下。”
“……是这样。”
“好了,快点把这些信件录完了发出去吧。明天就放假了,今天不发出,这些收件人就去得等过完年才能收到信了。”
“好。不过,春节……到底是什么?”
“……春节啊。”
陆久这才想起来,还没对V解释这个。
“就是旧历的新年,该算是这个国家比较隆重的节日。”陆久说,“春节有不少传统习俗,回去和家人团聚就是其中之一。另外还有点其他的像帖春联、放爆竹之类的,但不知道如今这个世界还有没有这些活动……我也没过过几次春节,而且又隔了这么多年,不知道现在是怎么流行的了。”
“原来是这样。”
V表示了解地点了点头,然后开始专注地录入信件内容,没再问什么。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所有的收尾工作都做完了,于是两个人关闭了电源,锁好门离开了办公室。
走出分公司的大楼,陆久看到大门前已经挂起了红灯笼。V对那些红色的灯罩显然有点好奇,但陆久没有向她解释,只是默默地开车离开了公司。
回到小区,陆久没有马上把车停到楼下,而是先向最近的超市而去。他在超市里采购了一些禽蛋生肉米面粮油、还有几包速冻水饺,然后又拿了一幅对联。把这些东西在汽车的后备箱里堆放好,这才驱车往回去的方向而去。
“这些食物,是储备的口粮吗?”
回到住所,把肉类和米面放进冰箱后,V开口问道。她对陆久采购的商品感到有些奇怪,因为以前陆久从来不买这些生鲜和粮食的。
“是的。据我所知,春节期间多数店面都会停业,所以得先准备点粮草。”
“这也是春节的习俗?”
“算是吧。”
“真是奇怪的传统。”
“呵,是啊。对了,薇。我有件事情想问问你——”
“嗯?”
“你……会做饭吗。”
说出这个问题后,屋里瞬间安静了。陆久知道自己的问题有点唐突,但为了保险起见他想要问一问,因为这些新鲜的粮食蔬菜可不是即开即食的MRE。
“我……可以试试。”沉默了一阵后,V说。
陆久闻言,无奈地笑了笑。他知道V根本不懂烹饪,但还是抱着侥幸心理问了问,结果现实果然是残酷的。
“算了。”陆久说,“还是我来吧。虽然不能保证味道,但至少可以保证安全。”
“我会学习的。”看到陆久在笑,V有点急切地说道,“虽然之前没有这样的经验,但我可以通过书籍和网络上的指南学习。我保证一定可以学会。所以请你……”
“……也不必刻意去学了,我只是随便问问。这些食材需要经过加工才能食用,我只是确认一下在必要的时候我们谁来做这件事比较合适。”
V的样子让陆久觉得很有趣,平时总是淡定从容的她此刻看来十分窘迫,陆久从来没见她这么着急过。于是陆久努力地让自己表现出无所谓的样子。
“我一定可以的。请让我来做。”V站了起来,决然地说道,“我马上就去搜集相关的信息并开始练习,相信我。”
“等等。”陆久急忙阻止了即将冲向厨房的V,“我并不怀疑你的能力,但这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何必如此在意呢?”
“我认为这很重要。”V认真地说,“虽然从来没有从事过服务行业,但我也算是个民用人形,要是就连这种事都做不好的话……再说,在北镇的时候你已经就此事批评过我了。如果我没有一点进步,那不是太不思进取了吗。”
……呃。
自己批评过V的烹饪水平吗,陆久有点困惑。虽然V的烹饪技巧的确不堪恭维,但他也不记得有过这种事情。在北镇的时候,那间半地下室根本就没有厨房……
等等,说起来好像的确有那么一次。那时候他们还没到北镇,路上V用压缩饼干做了顿“晚饭”,陆久好像不经意地抱怨了那么一句。
记得当时他是嘟囔着说了声“你这样以后怎么能嫁得出去”吧。
陆久皱起了眉头,为自己的失言而深深地感到苦恼。不会吧,他想,那时候他只是半开玩笑地说的,没想到V会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
“嗯,你说得对。”陆久在心中飞快地思索着要如何把这件事搪塞过去,“但做饭本身也不是多难的事情,不必急于这一时。以后有的是机会……”
“我想现在就着手进行练习。”V坚定地说道,“正好这些天没有工作安排,如果好好利用这段时间,一定能——”
陆久在心里叹了口气。因为他意识到,仅仅靠搪塞,是不可能让V就这么算了的。
“不要胡闹了。”
“嗯?”
陆久淡淡地说了一句,让情绪微微有些激动的V冷静了下来。
“虽然还没有具体安排,但我不想把假期变成烹饪学习班。”陆久说,“你有这份热情是好事,不过要全身心都投入到这种事上就有些夸张了。你就没有想过要做点其他事情吗。”
“……没有。”
陆久看着V,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这家伙刚才大概觉得给自己的假期安排了点不错的事情吧。只不过对于一般人来说实在是太乏味了——不,不说一般人,就连陆久这样无趣的人都会感到受不了。
“我有个想法。不过在那之前,我觉得我们应该先去拜访一下朋友。”
“朋友?”
“你的朋友。”
“我的……朋友?”V思索了一下说道,“你是说小芮吗?“
“是的。当然如果你还有其他朋友,我们也可以一并拜访。”
“我没有其他朋友。小芮也许也不算我的朋友……不过我们为什么要去拜访她呢。”
“互相拜访互相祝福是春节的传统,而且小芮也帮了我们不少忙,我们应该对她表示谢意。虽然这件事本应该在过了新年那天再做,但我们也许……总之,就当做预先拜年吧。”
V的表情还是有些不解,但她也没有反对。只是让她有些为难的是,她并没有小芮的联系方式。还好陆久在手机上记下了当时小芮打来的电话号码。
“你来邀请她吧。”拨出电话前,陆久对V说道。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V有些局促地说。
陆久笑了,这家伙想必是从来没邀请过别人吧,他心想。那么这也算是一次宝贵的人生经历了。
“就说为了感谢她帮忙物色住所,想明天中午请她吃顿便饭,问问她有没有时间。”
“我想我还是……”
“来吧。毕竟是你的朋友。”见V想要推脱,陆久按下了拨号键然后把手机塞进了V的手里。V楞了一下,听见手机里传来拨号音,只好地把陆久的手机放在了耳边。
“您好,陆先生?”很快电话就接通了,手机里传来了小芮的声音。
“是……是我。” V有些慌乱地说道。
“……维克托姐姐?”听到V的声音,对方显然有点吃惊,“你怎么会用陆先生的手机……不,有什么事吗?”
“我、那个。十分感谢你帮我们寻找住所,不知你明天中午有时间吗,我想请你,请你……”
“是陆先生让你邀请我的吗。”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这一点也不像是你说出来的话啊,嘻嘻。是明天中午要请我吃饭吗?”
“是的。”
“没问题。但我身边不止我一个人,如果要去的话我是要把她们都带上的,不知道陆先生同意吗?”
听到小芮的话,V有些不知所措地望了陆久一眼。
“怎么了。”陆久轻声说。
“小芮说可以,但要去的不止她一人。”
“非常欢迎。”陆久赶紧说道,“小芮要是有其他朋友,让她尽管都请过来。”
“哦,可以。如果是你的朋友……”
“我都听见陆先生说话了。那就明天见啦。”
“啊……好的。”
说完,小芮挂掉了电话。
“她说明天见。”V把手机递给陆久,表情明细松了一口气。
“还没说明天在哪见吧。”陆久接过手机无奈地说道。
“啊,我忘了。”
“算了,一会儿再说吧。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我没什么意见。”
“我都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呢。除了那个,碳水化合物含量非常高的蛋糕。”
“我也……不知道。”
“那就留意一下,遇到觉得味道好的东西要记住。”陆久说,“古代的圣贤曾说过‘食色,性也’,食指的就是饮食。对美食的追求是人的本性之一呢。”
“好的。”V点了点头,“那……人的本性之二是什么呢。”
“……嗯?”
“‘食色,性也’,食指的是美食的话,那色呢。”
“啊,那个是……”陆久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因为他万万没想到V会问这个问题。
“食色性也”宽泛而言是说食欲和色欲是人的本性,但“食”和“色”实际上是指人的生存和繁育的本能。这种抽象的东西该怎么向V解释呢。
“你怎么想起问这个来了。”陆久摸了摸下巴说道。
“你说到了人的本性,我想知道人的本性是怎样的。”V丝毫没有察觉陆久的尴尬,“如果我的人格不太完整的话,我想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还有所欠缺。”
陆久沉默了,他本想随口敷衍一下的,但V却说出了一个让他无法敷衍的理由。
“‘色’指的是,对异性的追求。”陆久说。
“对异性的……”V显然完全不明白陆久的话。
“就是情欲。”
“情欲?”
“就是人类的,繁育本能。”
“……”
V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依然是不解。但陆久已经无法再做出进一步的解释,因为再说下去就有伤大雅了。
也许她没有那种欲望,陆久忽然这样想着,因为她没有繁育的能力。毕竟她只是一个人形。那时候在北镇,她从来都没有表现出……
陆久突然咽喉一紧, 感到一阵窒息。
他怎么能这样想呢。V虽然懵懂,但绝非没有七情六欲。她虽不轻易表现出喜怒哀乐,但她也从不掩饰自己喜欢谁。
“没关系,以后你就会明白的。”陆久勉强挤出一个没什么诚意的笑容说道,但他的掩饰却被V轻易地看穿了。
“我想我无法明白,因为我没有繁育的功能。”V轻声说道。虽然是不经意,但她还是把陆久不想听到的话说出了口。
V的话在陆久的心头引发了一阵难忍的剧痛,仿佛利刃穿胸而过。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要将V按在地上、向她证明她可以明白这种感受。但陆久最终没有那么做。
因为他害怕V说的是真的、他害怕最后会发现V对他的所有忠诚和依恋,都不过是预先设定好的程式。
“这和你到底有些什么功能毫无关系。”
陆久低声说道,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对谁说话。他只是像个怯战的逃兵一样,仓皇逃离了V的面前。
第二天,陆久也在和平时一样的时间醒来了,但他没有马上离开房间。他穿好衣服、叠好被褥,然后开始躺在床上发呆。无所事事的时光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太难得了,但他却不是为了享受这份奢侈而发呆,他还是在为了昨天的事情出神。
陆久感觉自己还是不了解V,这让他感到害怕。
是的,在他的一生中,他极为少见地再一次感受到了这种情绪——那是他只有在面对浑浊而汹涌的水流时才会产生的感觉。他曾因为想象着浑水中潜藏着怎样不明的生物而不寒而栗,此刻也因为看不透V感情的真相而感到焦躁难耐。
他已经意识到自己非常在意这件事,他非常在意自己身边的这个陆薇,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他还记得那时候在南美洲,V被一颗地雷的冲击波击昏了。陆久抱着V那略显沉重的身躯,在心里思忖着这个姑娘无论如何都是一个活脱脱的人吧。但他此刻再次感到了怀疑。
他们之间,从本质上,到底是否……还是有所不同呢。陆久为此辗转难安,一直到自己的房门被轻轻的叩响。
“请进。”陆久急忙起身,端坐在床边说道。
门被小心地推开了,走进来的是V。
“对不起,没有打扰到你休息吧。”
“没有,我只是在……嗯,没什么。有什么事吗。”
“我……”V有点吞吞吐吐地说着,“做了些简单的早餐……是根据网络上的教程,最简单的那种。你要不要……”
陆久一愣,旋即明白了V在说什么。一大早他就听到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原来是在做这个吗。
“好的,我这就去。”
陆久站起身快速朝着洗手间走去,经过客厅时他注意到饭菜已经摆在桌子上了。他洗了洗脸,然后来到客厅,坐在了被当做餐桌的茶几前。
桌子上放着几样相当有趣的东西,用陆久的直观感觉来描述,那是泡在热水里的谷物、切碎的蔬菜和预加工过的面团。
泡在热水中的应该是脱壳的水稻,也就是大米。V大概是想用它们煮汤,但因为煮的时间不够而导致那些米粒以一种非常精致的外观一粒一粒排列在清澈的水底。那些蔬菜应该是用酱油和盐调制过的,但是切菜的刀法非常不俗,不像一般人那样把菜切成细丝,而是把蔬菜随机地切成了碎片,用筷子根本夹不起来。而那几块面团,则是北方最常见的主食——馒头,陆久买回来它们的时候已经是蒸熟的,但是经过一晚上的冷冻保存后,似乎未经解冻就被厨师直接拿了上来。
陆久看了身边的V一眼,发现V正在用相当认真的目光注视着他。于是他朝着V微微点了点头。
“米还有点硬。”陆久尝了尝那碗清水泡大米说道。
“抱歉,我不太确定应该煮多长时间。”V低声说。
“馒头似乎也是冷的。”
“我没有找到该如何加热它们的说明。”
“这菜……你没切到手吧?”
“……没有。”
“那就好。”
说完,陆久将那两碗米水端进了厨房,倒进了依然放在炉灶上的锅里。然后他将篦子放在锅上、将馒头放在里边盖好锅盖、点燃了燃气灶,并将火力调节到最高。
大概过了五分钟的时间,陆久熄灭了燃气。他用勺子在锅里搅了一下,锅里的米粒已经都煮开了花、米汤呈现出了半透明的白色,篦子上的馒头也变得松软了。
“好了,开饭。”陆久盛了两碗米汤,然后把馒头一起端到了茶几上。
“我把早餐搞砸了吗。”看着重新上桌的早餐,V低声说道,声音里难掩失落。
“完全没有。”陆久说,“你的前期工作做得很好,距离完成只有一步之遥,需要注意的只有几个细节。作为第一次来说,你的表现已经相当出色了。”
“真的吗。”听到陆久的话,V的表情稍稍好了一些。
“那还有假。”陆久认真地说。
“谢谢。”V难得地腼腆地笑了笑,“我下次一定会做好的。”
“当然。”
看着那个笑容,陆久感到心中豁然开朗。他夹起那堆零碎的菜叶放在嘴里咀嚼着,却对那有些古怪的味道浑然不觉。
为什么会觉得V和自己会有所不同呢,陆久自己也对自己的想法感到奇怪。她基本上就是……
不,不是基本上。她总是对自己言听计从,就算毫无理由的要求也不会拒绝;她总是那样小心翼翼,就连走进自己的房间都要先说抱歉。而且现在甚至关心起厨房工作来了。她分明完全就是一个温顺而美丽的少女,自己却为何一直没有发觉——
是没有发觉吗,陆久自问。并非如此。他清楚地记得,以前的V可不是这样的性格。那该是一个完全不懂怎样和人搞好关系、却十分擅长惹人发火的家伙,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现在这样的呢。
陆久的确不明白。即便是他,也不知道陷入恋情的女孩会有怎样的改变。因为害怕伤害谁才变得小心、因为害怕失去谁才变得温柔,这样的心情,是半生戎马的男人不会了解的。那时的陆久只是觉得,V身上也有很多优秀的品质,他却未曾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