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不太明白这样分工的理由,但V没有多问,只是按照陆久的意愿坐在了副驾上。陆久已经在地图上查好了目的地的位置,那是这座燕山脚下的城市周边的郊县,距离大概有六十多公里,还不算太远。
这是个风和日丽的冬日午后,虽然气温很低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让人感觉很温暖。两个人坐在飞速行驶的汽车里随着地势的起伏在马路上时上时下,村庄和田野在身边交替掠过,他们工作和生活的城市就这样在身后渐渐远去了。
“今天的天气真好。”汽车行驶了一阵,一直沉默着的V忽然开口说道。
“是啊。”陆久说。
天气的确很好,但陆久的情绪并没有跟着变好,因为他们不是去出游。想到那天在南宁发生的事情,陆久的心里只感觉到沉重。
“还在想那天的事情?”
“啊……没有。只是在思考该怎么和那些家属开口去说。”
“……你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茫然失措过。”
陆久知道V说得没错。自从他得知这个阵亡士兵的身份之后,那天晚上的战斗场景就一直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他不断地猜测这位士兵是那天阵亡的四个人中的哪一个。他知道这样的猜测是没有结果的,但他越是这样想就越是无法自已。
“也许吧。”陆久说,“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我知道去想那些事情毫无意义,以前我从不会过多考虑这样的事情,但现在却感觉有点控制不住自己。”
“那是因为我们都变了。”
陆久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微微扭头看了V一眼。他看到身边的女孩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前方,脸上依然是不变的平静表情。
“那么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呢。”陆久说。
“变好了。你渐渐开始关注身边的事情,我觉得是好的改变。”
V的语气很肯定,这让陆久也开始思考起她的话来。曾经就连生死都不放在心上的人,忽然变得多愁善感,真的是件好事吗。
“你也变了。”过了一会儿陆久笑了笑说,“变得学会安慰人了。”
地图上六十公里的距离放到平面上就不止六十公里了,而且山区的路也高高低低地起伏不定,汽车行驶了大约两个小时才到达了目的地的郊区。在进入郊县之后,陆久先在路边停下了车,然后在地图上仔细地再次确认了那位士兵的家的位置。
那是一片小小的村庄,村子里全都是一排排整齐排列的房子,高的有三层、低的有两层,一看就是居民们自己盖起来的。这样的建筑风格陆久非常熟悉,他能够感到自己大概也曾经在这样的村庄里生活过,但具体的细节却又若有似无地无法捕捉。
“第三排第四户,就在那边。”隔着田地,陆久凝望着不远处的一片房屋说道。
“这里的房子有点像北镇呢。”V说。
“嗯,北方的村庄都是这样。”
“我们要过去吗。”
“稍等一会儿。”
陆久站在车后面,点燃了一根烟。他抽了一口,然后吐出烟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我感觉你有些紧张。”
V说的没错,陆久确实心里在惴惴不安。第一次上战场的士兵也许就是这样的感受吧,虽然陆久已经记不起来自己第一次去打仗时的情景了。
“是啊,说实话我现在有点后悔揽下这事情了。”
“要是感觉不好,我们就回去吧。”
陆久笑了笑,他有时候不知道V到底是真的不谙世事,还是在故意讽刺他。就这么临阵脱逃,且不说分公司或者谢振知道了会怎么想,就连皮尔斯和雷蒙那边都交代不了吧。
“还不至于。”陆久说,“至少我们要面对的人没有武装。走吧。”
说完,陆久扔掉烟头、拉紧了领带,然后坐到了副驾上。
驾驶员换成了V,只用了几分钟,他们就来到了那座房子前。房子没有直接坐落在街道上,而是和街道之间隔着一片宽阔的庭院,而院门则是敞开的,说明家里有人。陆久下车后整理了一下衣服,把蓝色的信封拿在手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向着庭院内走去。V则迅速跟在了他身后。
穿过修葺整齐的院子,陆久来到了房子的大门前,然后伸手在门上轻轻扣了三下。
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陆久看到一个瘦弱的年轻女人走了出来。
“请问这里是檀春野先生家吗。”陆久轻声说。
“你们……”
那个女人打量了陆久和V一番,显然没有想到家里会有这样的客人来访。看着这两个身穿军装的人,她一开始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他们是干什么的。
陆久稍稍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即自我介绍。因为他意识到很多雇佣兵都没有对自己的家人公开过自己的“工作”,也许这个士兵的家属还不知道“格里芬公司”这个组织到底是干什么的。
不过过了片刻,陆久知道自己不需要为这些事操心,因为这个女人显然知道檀春野是做什么工作的。陆久看到面前的女人的脸色变了,在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里,他见证了一个人的表情从迷惑到惊讶、再到悲伤的变化全过程。
“你们走错门了,”那个女人用发抖的声音说着,“这里不是檀春野家。你们找错了!”
说完,她咣当一声关上了门。
“我们找错门了吗。”V在陆久背后轻轻说道。
“我想没有。”陆久沉声说。“稍等一会儿吧。”
果然,过了一阵,门再次打开了。不过这次走出来的不是刚才的年轻女人,而是一个头发有些花白的老人。那个老人大概有六十岁上下,身体有些佝偻手里还拿着拐杖,似乎腿上有残疾。
“请问这里是檀春野先生家吗。”陆久再次轻声说道。
“是的,你们是谁?” 老人打量了陆久一番,开口问道。
“我们是格里芬公司的办事人员。”陆久说,“您是檀春野先生的家属吧。”
“我是他父亲。”
陆久闻言,点了点头,然后轻轻吸了一口气:
“您好,檀先生。非常遗憾,我们为您带来了悲痛的消息。”
听到陆久的话,老人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直直地看着陆久的眼睛。陆久没有回避,而是用尽量肃穆的目光回望着那个人。过了一阵,那个老人终于点了点头。
“说吧。”他说。
“您的儿子在几个月前的战斗行动中牺牲了。我代表格里芬公司将这一让不幸的消息转达给您,并向您致以最沉痛的哀悼,和最深切的慰问。”
说完,陆久递上了那个蓝色的信封。
老人接过信封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但陆久听到屋里传来一声尖利的哀嚎。
“对不起,是我的儿媳在哭。她实在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陆久面前的老人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你们的消息我收到了,让你们听到这样不堪的声音实在是不好意思。”
“这样悲痛的消息任谁都会感到难以接受。”陆久说,“说实话倒是您的镇定让我感到有些……吃惊。”
“你是春野的上司吗。”老人说。
“不,我们不是同一个部门。不过我曾经也是作战人员,所以也可以说是他的战友。”
“那就容易解释了。”老人说着提起了左边的裤腿,“我也曾经是战斗人员,这是最后一次战斗时留下的纪念。”
陆久看到他的左腿上装的是金属的义肢。于是陆久立正向老人敬了个军礼:
“作为军营的晚辈,我向您致敬。”
“不必,我已经不是军人了。”老人微微摇了摇头,“我负伤退役的时候春野才4岁,不过那时候他倒是很喜欢这条铁腿。后来他长大后想去当兵,我不同意,于是他去上了大学。大学毕业后据说去了个什么保安公司,呵呵,我就知道他不是普通的保安。”
“他是个英勇的战士。”
“他是怎么死的?”
“他在一次战斗中孤身掩护几位战友撤离,结果陷入了困境。很遗憾,当救援部队抵达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他救了很多人吗。”
“是的。得益于他的大无畏牺牲,有多位士兵得以安全撤离危险区域。”
“那就好。”老人点了点头说,“那就好……我也是靠别人的牺牲,才只丢了一条腿就活了下来。那时候我如果也留下断后,我们的队伍也许就不会……算了。知道他没有白白死去我很高兴,他比我要更加勇敢。”
“他值得您为之骄傲。”
听到陆久的话,老人笑了笑。
“年轻人,我不是不懂政治部那一套。”老人说,“战斗中很多士兵都是默默无闻地牺牲的,也许是被流弹击中、也许是被炮火波及,没有几个真正死得像个英雄。很多美丽的故事都是用来慰藉那些家属的,因为人死终归不能复生。但就算这是个故事,我也很感谢你给我带来的安慰。”
“这不是故事。我以军人的荣誉保证,我所说的句句属实。”
老人没说什么,只是再次对陆久笑了笑。陆久不能确定他到底有没有相信自己的话,但他可以看到那双眼睛里的悲伤已经难以抑制。
“抚恤事宜公司会另派人员前来联系的,届时遗资遗物也会一并送达。”陆久说,“檀春野的英勇事迹将永远激励我们,也请您节哀。”
说完,陆久再次敬礼,然后转身离开了正在强忍着丧子之痛的老人。
短短不足半小时的谈话,让陆久感到心力交瘁,犹如经历了几天不眠不休的战斗一样疲倦。他走到汽车跟前的时候,直接拉开车门坐在了后排。
V默默地启动汽车,朝着归途而去。开了半小时之后,她把汽车在路边的田野里停了下来。
“你还好吧。”V扭头对独自坐在后面的陆久说道。
“还好。”陆久说。V看了陆久一阵,然后走下汽车,从另一侧登上了后排坐在了陆久的旁边。
“你的脸色很差。”V说。
“没什么,稍微有点恶心。哈。”陆久笑了,“真是的,我果然不擅长做这种事。让你看了这么一场拙劣的表演,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
“我觉得你成功地说服了那个老人,他应该是相信了你的话。”
“那又如何,事实是怎样的你我都很清楚,那个士兵根本没什么英勇事迹,因为他是被自己反叛的同僚杀死的。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得像一只蝼蚁一般。但我们不能吐露事实,因为这就是人类的交际,面不改色地说谎就是其中的主要内容。军人的荣誉?哈,价值不过一句廉价的谎言。”
“至少有人从中得到了宽慰。我有点理解你所说的‘沉默是金’了。”
“呵呵。去他妈的。”陆久冷笑了一声,然后骂了一句脏话。
听到陆久的咒骂,V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朝着陆久靠了过去,抓住陆久的胳膊将他拉到了跟前,然后从背后环抱住了他的肩膀。
起初陆久对V的动作有点意外,但当他明白V在做什么之后,他没有抗拒,而是顺从地把头靠在了V的胸前。
“在我们离开的时候,我看到那个老人的眼睛里除了悲痛还有感激。”V轻声说着,“我觉得你做了正确的事情,这让我学习到了很多东西。所以不要那么自责。”
“啊。我只是觉得有点累。”
“那是因为你尽力了。稍事休息一下吧。”
“好的。”陆久听从了V的劝告,在V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当陆久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睁开眼睛感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手脚有些冰凉,因为日落后外面气温很低,而汽车又没有开空调,所以他感觉有些冷。不过至少他的身上没有感到冷,因为他不仅披着两件大衣,而且V依然在紧紧地抱着他用体温为他取暖。
“你醒了。”察觉到陆久动了,V轻声说道。
“啊。”陆久急忙坐直身子离开了V的肩头,“抱歉,我睡了很久吗。”
陆久其实睡的时间并不长,但因为北方的冬季白天很短,所以太阳已经落山。
“只是一小会儿。”V说,“感觉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陆久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们继续上路吧。”
“好,我来开车吧。”
两个人再次坐在了汽车的前面,开始朝着回去的方向走去。大约一个多小时之后,他们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走进房间,陆久首先按照和皮尔斯的约定,换下了制服仔细叠好,然后把衣服放在了衣柜里。而V则端坐在沙发上,不知道陆久为何回来就急匆匆地先去换一身衣服。
“陆久。”V忽然开口说道。
“嗯?”
“那时候第一次出来开门的那位女士,是那个士兵的妻子吗。”
“应该是这样吧。”
“据我所知,特勤人员也经常外出作战,很少回家。所以她平时和那个士兵见面的机会应该不多吧。”
“是的,所以我们才有那么多的信件需要处理。虽然打电话或者发电子邮件会更方便快捷,但手写的书信更有实感、更能寄托人们的思念吧。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些了?”
“没什么。想到总是要等着一个不知能否归来的人,忽然觉得她这样的人类也很可怜。”
当然。胡麻好种无人种,正是归时底不归,苦等征人总是令人心焦……不过年纪轻轻就成了寡妇,不更是悲哀的事情吗。而且这种话从V的口中说出,让陆久感到很有些讽刺,人类竟然被人形所同情,不知道这算不算另一种悲哀。
陆久意识到V也开始思考关于人类社会的问题了,但她的思路恐怕还是和普通人有些差异。
“所以我才一直觉得才要和身边的人少点瓜葛。自己要是出了什么事,也少点人为之伤怀。”陆久有些自嘲地说着,朝自己的卧室走去。一直到他睡着,客厅的灯都没有熄灭,V似乎还在思考今天发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