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过后，陆久开始考虑中午该邀请小芮和她的朋友们去何处用餐。但这个问题让他感到相当头痛，虽然他口口声声说着美食也是人生一大追求，但复杂的餐点选择其实是他鲜为人知的弱点之一。
“找一找附近有什么体面点的饭店吗。”
最后陆久还是决定求助于V。虽然陆久知道V对于“受欢迎的餐点”这种事情不可能给出什么有用的建议，但至少她拨弄拨弄手机然后搜索一下资讯的能力，还是很受陆久信赖的。陆久忽然觉得V比在战区的时候有用多了，那时候的V似乎只会提出“这样很危险”之类的反对意见。
“请问‘体面点’是指……？”
毫不意外，V完全无法解读陆久的这条指令。
“……就相当于‘价格昂贵’吧。注意要距离近的。”
“距离近的高档饭店。”V表示了解地点了点头，然后开始在手机上检索，“有了，一家叫做胡家大厨的饭店，受到不少好评。距离这里大概2.8公里，主打菜谱是……”
“好，就这里吧，预约一个八人的房间。”陆久不想听关于菜谱的详细信息，在开始头痛前他迅速做出了决定。等V定好了房间，陆久立即把地点和房间号用短信发给了小芮，然后很快就受到了小芮的回复：
“哇，我一直都很想尝尝胡家大厨的招牌菜呢！不过那里的消费好像很高，不会让陆先生破费吧￣□￣｜｜”
陆久眉头微微一皱。小芮好像很喜欢的样子？他没想到会这样歪打正着，不过这倒不错。
“不必担心，这点费用我还是能够承担的。”
“社会人真厉害呀，嘻嘻。那就中午见了。对了，维克托姐姐也会来的吧？请做好吃惊的准备哟(＃^.^＃)”
后面那堆符号是个什么表情吗，陆久不太明白。不过更加吸引他注意的是“做好吃惊的准备”。为什么说他会吃惊呢，陆久左思右想也不得要领。
“你知道小芮有什么，嗯……不同寻常的地方吗。”陆久对V说。
“没有吧，我一直觉得她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怎么了？”这个问题让V也感到莫名其妙。
“嗯，没什么。”
这一天的早餐时间本来就有点晚，订好饭店时几乎已经差不多到了中午。在房间稍微休息了一会儿，陆久和V两个人就整理衣服准备出发。V依然穿起了平时的牛仔裤和羽绒服，打扮得相当随意，但陆久却觉得V无论怎样亮相都十分抢眼。这让陆久生平第一次为自己的扮相感到有些压力，他甚至有些怀念战区所有人都穿统一制服的时光。虽然他很想穿上那身军装常服，那是唯一能给他一点自信的衣服……但考虑再三，还是穿起了公司配发的西服工装。不过为了显得庄重，他系上了他那条黑色丝质领带。
看好时间，陆久和V提起离开了公寓，因为他们是宴请小芮和她的朋友的，所以事先在饭店迎接更符合礼节。虽然客观而言小芮只是个小孩子，但陆久骨子里是个很讲究礼数的人。来到饭店，陆久首先检查了餐具和桌椅——不愧是高档饭店，各色设施从礼宾角度看都是无懈可击的，这让陆久放下了心。他和V站在饭店门前等了没多久，就看到小芮出现了。她是搭乘出租车过来的，下车的瞬间陆久就看到了她，然后……陆久就如小芮所言的那样，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小芮有三个人。不是小芮和她的两个朋友，而是三个完全一模一样的小芮——有那么一瞬间陆久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花了。
陆久看了看V，发现V也一样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睛。
“那是扩编用的……”
那显然不是，所以陆久碰了砰V的胳膊，阻止了她即将脱口而出的奇怪结论。因为三个小芮已经走到了他们跟前了，如果说出什么长辈失格的话，她们是会听到的。
“嗨！陆先生、维克托姐姐！”带头的小芮带着狡诈的笑容朝他们打着招呼，“怎么样，有没有被吓到呢？”
“唔。你们……是三姐妹？”陆久整理了一下情绪，镇定了下来说道。
“正是！不过可不是普通的姐妹哟？”
陆久明白了。这的确令人震惊，但却不是不可能——她们是三胞胎的三姐妹。
“这是我的大姐苏芳，为防止你们弄混，我让她戴了蓝色发卡做记号；而这个是我的二姐苏芸，她的标识是红色丝带。怎么样，很体贴吧？嘻嘻。”
为首的小芮……不，真正的小芮笑嘻嘻地说着，而她身后的两个姐姐则对陆久微笑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好吧，你们的确我吃了一惊。”陆久也笑了笑，“请到屋里吧，坐下再聊。”
苏芳、苏芸和苏芮。陆久并不是会刻意把他人姓名放在心上的人，但一下子就记住了她们三个的名字。这一听就是三胞胎的名字，因为她们的名字不仅相似，而且就连笔画数都是一样的。
“小芮帮我们物色的公寓很合适，本来早就该表示感谢的，但公司的工作很忙所以一直也没有合适的时间。今天我做东，想吃什么请随意，千万不要客气。”
招呼三个女孩坐下后，陆久将菜单递了过去。三个女孩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齐刷刷地看向了陆久。
“嘻嘻，那我们可真的随便点了哦？”小芮开口说道。
“敬请随意。只要别让我点就好。”陆久说。
“维克托姐姐呢？”
听到小芮的话，V也摆了摆手。
“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三个女孩子低声讨论着午餐的餐点，然后把讨论的结果报给了身边的服务生。陆久倒了杯茶水端在手里喝着，V则一直注视着那三个姐妹。
“她们完全一模一样呢。”V轻声说。
“是啊。这就是基因的力量。”陆久点了点头。
“如何才能制造出这样相同的三个孩子？”
“咳。”陆久清了清嗓子示意V不要问让人尴尬的问题，但小芮显然已经听到了V的话。
“嘿嘿，那可是需要非常特别的巧合呢。”小芮笑着说，她的两个姐姐也跟着轻声地笑了起来。
陆久见势不妙，赶紧把话题引向了别处。
“说起来，和薇见面的一直都是小芮一个人吧？”
“当然了。”小芮说，“我一直告诉她们我有个人形朋友，但她们都不信。今天无话可说了吧？”
“那还不是因为你从小总是爱说大话。”戴着蓝发卡的苏芳挤了挤眼睛说。
“就是，你又不肯让我们和她见面。”戴红丝带的苏芸也咧了咧嘴。
“那还不是因为每次都只有我去店里帮忙！”小芮涨红了脸说。
“那还不是因为你不想学习。”
“就是，你去蛋糕店帮忙只是为了逃避补习班。”
“我才没有……！你们这两个坏心眼的姐姐，从小就喜欢联合起来欺负我……”
三个女孩叽叽喳喳地吵闹了起来，陆久感到耳边一片乱哄哄的嗡鸣。他本是个喜欢安静的人，在战区的时候总是一唱一和的静默小组就让他烦得要命，没想到今天遇到了更加聒噪的姐妹。但当他看向V的时候，却发现V正带着微笑注视着那三个女孩。
“他们关系真好。”V轻声说。
“是啊。”陆久说，“毕竟是一起长大的姐妹。”
“这就是家人之间的感情吗。”
“呵，这种事就不要问我……”
“维克托姐姐，到我这边来！”没等陆久说完，V就被小芮拉了过去，“哼，我有这样美丽又帅气的朋友，你们肯定是因为羡慕才对我使坏心眼的！”
“我们就算羡慕也不羡慕你啊。美丽又帅气的又不是你……”
“就是，明明长着同样的脸，你的胸部还没我们的大，为什么要羡慕你？”
“你们说什么！你们不也是一样的平板身材……！”
坐在嬉闹的姐妹中间，V明显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她就镇定了下来，微笑着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几个小姑娘在她身边打闹着绕来绕去。陆久看着表情恬静的V，也笑了笑。虽然是无奈的笑，但他觉得这几个吵闹的孩子也没那么让他头大了。
看来陆薇小姐融入人群的速度要比自己快得多啊，陆久有些自嘲地想着，不过要真是这样，那也很好……或者说，那就太好了。
片刻之后，随着菜肴依次被呈上饭桌，嬉笑打闹的姑娘们全都安静了下来。传菜的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当他把菜品端进来时楞了一下，因为明显要比其他几个人年长的陆久坐在了靠近门的下座位置，而坐在对着门的位置的却是几个年轻的女孩。他很谨慎地把菜放在了陆久的面前，然后朝陆久点了点头。陆久表示明白地笑了笑，转动旋转的玻璃桌台把菜让到了里面。
几个不更世事的少女毫不客气地夹起了刚上桌的菜肴，没有任何拘束。陆久也在内心感叹幸亏没有让自己点菜，因为他看着一桌子琳琅满目色香俱全的菜肴，却一样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菜。而V则坐在几个女孩中间，品尝和聆听着小芮对美食的介绍，间或会看向陆久这边一下。
每当V看向他，陆久便微微点头，示意V多和小芮几个女孩交流，不必管他。陆久也偶尔夹起转到跟前的菜品尝一下，但非常遗憾，虽然那些菜肴都十分美味，但陆久无法猜出自己吃的到底是什么。他只知道吃下去的是蔬菜和肉类，至于是什么肉什么菜、以及是怎么制作的，他完全没有头绪。
陆久忽然想起来自己很久没有饮酒了。他在16LAB的时候经常会和帕斯卡对饮，但离开上海之后就再也没有喝过酒——除了和谢振等人一同外出会餐那一次。陆久忽然感觉很奇怪，因为他想起他一直都能很准确地辨别出酒水，但不知为何却对食物非常迟钝。而且他也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是为何如此擅长品酒的。
“陆先生，我想问您一个私人问题。您和维克托姐姐……到底是怎样的关系？”
饭菜消灭了一半之后，小芮忽然开口问道。听到小芮的提问，小芮的两个姐姐也看向了陆久。
“我们是伙伴。”陆久未经思索地答道。
“只是伙伴吗。”小芮狡黠地笑了笑，“不是那种……那个……？”
“啊，什么？”陆久有些不解地说，因为他看到小芮的脸忽然有些发红。
“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吗？小芮想知道，但又不好意思问。”小芮的二姐在一旁说道。
“对。因为从来没有和男生交往的经验，所以她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老是吞吞吐吐的。”小芮的大姐也帮腔说。
“谁和你们这些不良少女一样！”小芮涨红了脸说道，“我只是，只是好奇而已……”
陆久楞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些普通人家的女孩，当然不可能想到在那些不为她们所知的世界里发生的事情。但她们竟然如此单纯，也让陆久感到有些意外。
“我和薇曾经在同一个战区工作，我们很久以前就是战友了。现在又是同一个办公室的同事，所以是关系很好的伙伴。但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对哦，维克托姐姐曾经是战术人形呢！”小芮骄傲地对着她的两个姐姐说道，“酷吧？厉害吧？你们有这么了不起的朋友吗？”
小芮的姐姐们显然还想再挖苦小芮一下，但她们已经无心这样做，因为当她们听到陆久说“在战区工作”的时候，看他的眼神明显都变了。
“陆先生是在哪个战区工作的？”大姐苏芳开口问道。
“抱歉，这个不能说。”陆久笑着说。
“哎呀，你不能问这些涉密问题的。”二姐苏芸推了推大姐，“陆先生在战区做些什么呢？是战士吗？”
“唔，算是吧。”陆久说。
“唉，含糊其辞的，陆先生是不想告诉我们呢。”苏芮撇了撇嘴，“那我来问维克托姐姐好了。陆先生到底是干什么的？”
一直静静坐着的V听到这个问题怔了一下，一时无法决定该如何回答。她看了看小芮，又看了看陆久，然后轻声说道：“抱歉，没有得到允许……我不能谈论在战区时的事情。”
“哎……？”小芮明显对这个回答非常失望，“你们也太小气了，我保证不对别人说还不行吗？”
陆久笑了笑，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告诉小芮吧，”陆久对V说，“不过仅限我们两个的事情。”
“陆久那时候，是战区的负责人。”V说。
“哇！”三个女孩齐声发出了惊呼，“陆先生，是战区的指挥官？！”
“是的。”V点了点头。
“那你呢那你呢，”小芮说，“维克托姐姐是干什么的？”
“我……是他的副官。”
“哇——”女孩们的呼声更高了，“你是指挥官的秘书？？”
“嗯。”
“好厉害啊！”小芮激动地说着，“我都没想到，这么说你们都是军官了？你们……打过枪吗？”
“当然。”
“亲自和……铁血的敌人战斗过？”
“是的。”
“铁血的士兵是什么样的？我听说那些士兵都是些可怕的战斗机器人，身体有人类的两倍高、眼睛会发出红色的……”
“除了武器和装备，它们的样子和普通的人形没有太大区别。”陆久打断了小芮的提问，“好了，战区的事情就说到这里吧，那些事情不是小朋友该问的。”
“我们明年高中就要毕业了，早就不是小朋友了！”小芮不满地说道，“陆先生说话总是老气横秋的，像个上个世纪出生的老人一样。”
陆久笑了笑没有争辩，小芮三姐妹的确不能说是小朋友了，但他是个“上个世纪出生的老人”这种观点在客观上也没有错。不过他必须终止这个话题，因为他们正在谈论的有可能是会让人们产生恐慌的事情。在和平的社会里，人们对铁血的了解已经不是太详细了，而且陆久隐隐感觉到铁血也许并非这个世界最大的敌人。
“打仗的事情没有你们想的那么激动人心，战区生活多数时间都是很乏味的。但也不能否认这是相当危险的工作，因此我希望你们能够对我们的事情严格保密。”陆久说，“不然也许会有人为了探听军事机密而将我们绑架走，届时你们也可能会陷入危险之中。”
陆久只是危言耸听地吓唬吓唬小芮，在这种后方城市里没人会对前任指挥官的事情感兴趣，而且想要绑架他和V可没那么简单。不过小芮和她的两个姐姐显然被唬住了，互相看了一眼不敢再继续多问。
“好了，都是些过去的事情了，不提也罢。”陆久看到姑娘们都被吓住了，于是换了个话题，“你们明年就要上大学了吧。不知道你们都想报考什么专业呢？”
“我想学航天工程。”二姐苏芸抢先说道，“我们的地球上资源很快就要难以为继，下个世纪人类的脚步一定会走向外太空，我对这方面的科学很感兴趣。”
“哦？那可是高精尖的技术领域。”陆久有点吃惊地说。
“你是科幻小说看多了吧。虽然地球上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很少，但在太空建立生活区域可不是三五十年的时间就能实现的。”大姐苏芳说，“我想学习关于新能源方面的学科，我认为随着能源供应的日益紧张，这方面的人才一定会成为紧俏需求。”
“想不到你们都胸怀大志呢，想法一点也不像学校里的小女孩。把你们当做小孩子我真是小看人了。”陆久笑了起来，“那小芮你呢。”
“我想去社会科学院。”小芮轻声说。
“啊……社会科学院？”这个拗口的词汇让陆久有些不解。航天工程和新能源研究他倒是可以理解，至少在字面意思上能理解。但社会科学院是干什么的？
“是的。我想学习人类社会的构成和发展。”
“相当深奥呢。”陆久耸了耸肩说。
“民用人形的数量，在人类社会中已经占了相当可观的比例。但我不知道陆先生您是否了解，她们在人类社会中的地位远低于本该有的水平。目前的法律也好、主流价值也好，观依然把她们当做人类的财产和附属物品，但事实上她们的心智水平并不比人类低很多。我觉得现在的人类社会当中，已经隐藏着一种危机，那是人类对‘民用人形’这一群体的认识分化产生的矛盾。”
小芮的话说完后，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陆久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的表情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陆久这才感觉他真的小看这位蛋糕房里的少女了。小芮得虽然不像陆久那样曾深入了解过民用人形的生存状况，但她已经在浅层意义上觉察了这个潜在的社会危机。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陆久认真地说。
“啊，对不起，我是在班门弄斧了。”小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不像陆先生一样接触过那么多的民用人形，但我总觉得……我希望我能用自己的知识，为她们争取更合理的社会地位。”
“好。”陆久点了点头、笑了笑，然后又点了点头。因为他不知该如何评价小芮的想法。
他知道正是因为对民用人形这一群体不够了解，小芮才会抱有如此高远的志向；但他又觉得惭愧，因为小芮的思考也是他曾经思考过的，但阅历和经验更为丰富的自己，却从未想过要为了改变这一切而去做点什么。
几个人边吃边聊，话题很快就去向了对未来校园生活的向往之中，姑娘们又开始讨论自己感兴趣的社团和心仪的男生的形象。餐桌上再次充满了嬉闹和欢声笑语，但那些事情陆久再也没能听进去。
用餐结束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到了下午三点。他们在饭店里连吃带说地交流了差不多三个小时，姑娘们都吃得很饱，最后就连主食都没有要。小芮三姐妹对陆久的招待十分感谢，并表示春节期间会抽时间拜访陆久和V。
回到公寓正是午后时分，陆久坐在客厅里，阳光恰好能照在他的肩膀上。他倚在沙发的靠背上，思考着小芮的话，这时候V把茶杯和茶壶放在了他的面前。
“早上我在厨房里发现了茶具，所以就在饭店了买了点茶叶。”V说，“虽然我觉得喝水的话还是喝纯水比较好，但我发现很多人都喜欢泡茶叶喝，不知你喜欢喝茶吗。”
陆久看了看V，心中感觉有些感激又有点好笑。感激的是V竟然留意到人们招待客人的时候会在热水里面泡上茶叶，从礼节上讲这也算是表示重视的一种形式；好笑的是V竟然在饭店里买茶叶，这算是怎么回事啊。
陆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感觉味道和饭店里喝的茶完全一样。虽然他不懂品茶，但根据饭店里那壶茶水是免费供应的来推断，这茶恐怕只是一种廉价的招待茶。不过既然是V特意冲泡的，他也不该有什么怨言了。
竟然有茶水喝，这说明他的生活质量有所提高，陆久心想。至少比水煮压缩饼干强多了不是吗。
“谢谢。我也不太懂品茶，不过这个挺好喝。”陆久说。
“是吗。”V说着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喝了一口。但从表情来看，她显然还不能习惯这种奇怪的饮料。
“有点苦。”V说。
“茶叶都是这个味道。”陆久说。
“真是奇怪的爱好。”
“的确。不过咖啡也很苦，不是也有很多人喜欢吗。”
“说的也是。”
“对了，对今天的午餐有何评价呢。”
“嗯……好吃。”
“只有这些吗。”
“不，但是……”V犹豫了一下，“我原本以为烹饪不是什么难事，但今天的菜肴虽然很美味，但我完全不知道是如何加工的，如果没有小芮的讲解我甚至不知道那些是什么。我也许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听到V的话，陆久笑了起来。想要达到饭店的水准，对一般人来说可不是件易事，V大概是有一点挫败感。
“其实我也一样，完全不知道吃的是什么。厨房里的工作的确是件十分高深的学问。不过只要从简单的地方入手，也不是你想的那么难，有时间慢慢来吧。说起来，我感觉小芮也是个很有意思的孩子。”
“我也是今天才发现。以前我只觉得她是个功课不太好的学生……她从来没有表现得像今天这样健谈。”
“那么，她的话你怎么想？”
“什么话？”
“关于人形的……那些。”
“我不太懂她的意思。她似乎觉得人形受了很多不好的对待，但我……没有太多感触。我从来没有想过那些。”
小芮说的都是事实，陆久心想。人类和人形之间的待遇差别，单从宿舍的分配就能看出。但V所说的也不假，因为不只是她，恐怕所有人形都没有想过自己的“社会地位”这种问题。
因为她们在被制造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被打上了“人类的工具”的烙印。
“算了，不说那些了。难得有这样闲暇的时间，彻底地放空一下吧。”陆久说，“我感觉自己很少有能这样什么都不做就能打发时间的时候。你觉得呢。”
“我在待命的时候是这样。但是完全没有命令，可以随意支配的时间……的确没有过。”
“呵。至少现在，我们不必再去想命令的事情了。”
说着，陆久拿起茶壶，给V的杯子里添了些水。两个人坐在安静的房间里，慢慢地喝着微微苦涩的茶水、各自想着各自的事情，再也没有交谈。在多年后，当陆久一再回忆起那个无所事事的散漫午后的时候，他总是会感慨，那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一段美好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