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城北的破旧古庙,宁执顶着细碎的小雨一路走着。
这七安城内的街道小巷,纵横交错,昨日的时候宁执一路基本是走马观花,不过大致的逛了一遍。
如今要他寻起人来,真是一桩困难的事情,尤其是在何清弦可能已经出事的前提下。
联络用得符纸最初是起了些作用的,但没能来得及联络上对方就熄灭了,以此作为判断依据的话,存在着几种可能性。
一是何清弦已经遇害,符纸受损,故而没办法定位到她所在的位置;二是她尚且健在,只是碍于某些突发状况单方面中断了定位。
上面不管哪种情况都不太妙,当然还有一种更糟糕的可能性,那便是符纸甚至落到了魔道之人的手中,故意引人去救。
不知是因为下雨还是其他什么缘故,宁执总觉得今日的七安城安静得有些过头,这种异状令他心中始终惴惴不安,不由自主生出来不详的预感。
雨势逐渐变大,宁执心中微叹,这雨来的可真不是时候,乱人心神。
所幸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买卖,下起雨来自是有人卖伞;宁执刚到街头,便碰巧遇见了个摆摊卖油纸伞的小贩。
不过除了小贩之外,便是没有其他人了。
古怪的现象令宁执暗生警戒,可却没有退缩。
他缓缓上前,“请问伞多少文一柄?”
小贩是个戴着斗笠的枯瘦男子,表情淡然,眼神空洞。
“十文。”,他的回答简单明了,但声音却沙哑异常,两个字好似花了很大力气才挤出来一般。
宁执伸手往怀里摸了摸,虽然比预想的要贵了些,不过由于现在的他即使不吃不喝也无大碍,因而身上剩下的盘缠多买一柄伞不成问题。
取出荷包数了十文前放在了潮湿的木桌之上,宁执又挑了一把伞,准备离开。
然而他还未转身,对方又开口了:“客官,要鱼么?”
宁执定住身子,缓缓转头,这才注意到对方的脚边有个鱼篓,鱼篓的旁边放着一条早已死去的鱼。
“我不要鱼。”,宁执眼睛微微眯起,轻轻的声音在雨中响起又在雨中消失。
“客官帮我一个帮,我就送你一条鱼。”
“……”,宁执哑然:“我不要鱼。”
他又将自己的话重复了一遍,不过好奇之下还是问道:“你想要我帮你什么?”
“帮我把鱼嘴里的钩子取出。”
“这种事情你自己来不就——”,宁执话说一半便停住了,因为他看到了对方身体两侧空荡荡的袖管。
这个卖伞的渔夫竟是没有手臂,一条都没有。
一个编伞制伞的人,没有手臂,一个打渔的渔夫,没有手臂。
若是换做平时,宁执只会当成一个笑话看,然而此刻,他却半点都笑不出来。
“或者帮我取了鱼钩,我便将卖伞的十文钱退给客官。”,斗笠男子的声音依旧沙哑而干枯,好似喉咙中有什么东西卡着。
宁执心中为紧,他感觉不到对方有修炼的痕迹,似乎不是修仙之人,但此情此景,却不得不令他起疑。
他转身朝迈出一步,低头看向那条鱼,鱼嘴的位置的确有一个鱼钩,而且是个比寻常尺寸大不少的鱼钩。
“麻烦客官了。”
斗笠男子见宁执并未转身离去,催促了一句。
宁执心中思量一番,俯下身来,伸出右手捏住了鱼钩,轻松将其取出,将鱼钩放在了木桌上十文钱的旁边。
“谢谢客官。”
“不用谢。”,宁执点点头,“这鱼钩这么大,也能钓到鱼么?”
“这鱼钩,不仅能钓到鱼,还能钓到其他东西。”,斗笠男子发出了沙哑的难听低笑声。
“这河里除了鱼,难道还有其他东西可以钓?”
“不仅能钓鱼,还能钓到龙,黑龙白龙,不过最难钓的还属青龙。”
宁执沉默不言,对方也不再开口,一时间只剩下噼噼啪啪落在伞上的雨点声。
他没有拿回自己十文钱,深深的看了一眼这个断了双臂的渔夫之后径直离开了。
这个渔夫肯定有问题。
既然看不透对方弄不清对方到底想做什么,那么最明智的选择还是赶紧跑路。
……
一直走了好些路,宁执才缓过气来,压抑的天气和七安城内古怪的气氛让他心头颇为难受,尤其是买个伞还遇见这等古怪之事。
说不定昨天晚上听何清弦的劝告连夜离开七安城才是聪明之举,不过他真离开了,那何清弦多半便陷在此处无人相救了。
他忽然好像明白了,为什么小说原本的剧情之中没有何清弦这个人了。
现在小说的故事才刚刚开始,镜头几乎都是在主角和归去观的身上,这远在天边的七安城发生了什么,根本不会提到。
而何清弦多半便是这个原因陨落在了七安城之中却无人知晓。
宁执的心情有点复杂,一上来就要改变剧情么?要不要这样啊。
别人穿越都是通过对故事的未卜先知让自己混得风生水起,可他这会儿不仅没办法抱到什么大腿,拿到什么无敌的功法,还要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这七安城里救一个原著中根本没出现的女角色。
他的一阵感叹来得突然,去的也快。
因为他发现了,这七安城里的人好像真的都不见了?
如果说先前买伞的那条街道比较偏僻的话,那么此时他已经走到了比较热闹的地方了,昨天来时,此处车来人往,道路两旁的走卒贩夫叫卖吆喝声音接连不绝,此刻却静谧得只剩雨声。
要不要先离开这个地方?何清弦说七安城一直往北能找到不空观,从那边可以直接传送到归去观,到时候将此处发生的事情告知归去观,她们应该会来这里调查。
不行!先不说他能不能找到那个不空观,光是时间上就大有问题,他赶路全靠一双腿,这一来一回,谁知道要花多少时间?
等到归去观的人来了,恐怕此处早已尘埃落定,难道过来给何清弦收尸么?
本是萍水相逢,即使不管何清弦也无所谓,甚至可以说与宁执毫无干系,但他却很难做到袖手旁观。
他就是这样的性格,尤其这里还关系到了小说剧情的发展,他更是不能视而不见。
举着伞,继续一路走着,两边的商铺全都大门紧闭,他想要看看哪里还能找到人。
一直到了接近城南的小河边,宁执终于又见到了一个人。
一个在雨中大口喝着酒的人。
粗犷的面容与高大的体格让人只看一眼就很难忘记,这是个容易给人留下印象的人。
他们之间尚有约十丈的距离,对方却也早已提前发觉了宁执,粗犷男子停下了喝酒的举止,放下了手中的酒葫芦远远望向宁执,一言不发。
宁执的目力极好,他可以看到在对方的脚下躺着另一个人,那人一动不动,全然没了生机,像是死了一般。
不,其实就是死了,因为宁执已经感受不到这人的气息了。
他慢慢地走着,一直到路过的时候,借着眼角的余光,宁执看清了倒在地上的那个人的面孔。
竟是不久前卖给他雨伞、要他帮忙取出鱼钩的那个无臂渔夫!
“怎么是他!”,惊诧之下,他忍不住低呼一声。
要知道从买了伞之后,他一路走来从未停歇,而且由于他脚步很快的缘故,此处距卖伞的摊位有好些路程,而那无臂渔夫却如同提前死在了这边。
如果说着渔夫已经死了,那刚才自己遇见的人是谁?
如果渔夫没死,那眼前的景象又如何解释?
宁执的头皮微微发麻,眼睛不由自主的看向这粗犷的男子。
对方同样察觉到了宁执的目光,他咧嘴一笑,笑容在他这种粗鲁而不拘形象的莽汉脸上显得很难看。
“你认识他?”
宁执点了点头,却又摇头。
“不认识。”
“你刚才却表现得认识他。”
“一面之缘。”
“原来如此。”
“你杀了他?”
“我杀的。”
“何时所杀?”
“在我喝下这半葫芦酒之前。”
粗犷男子似乎并无恶意的样子,对宁执的问题是知无不答。
“因何而杀?”
对方举起酒葫芦又是痛饮一大口,“我平时只爱两件事,杀人喝酒,想喝酒的时候就喝酒,想杀人的时候就杀人,杀人喝酒,在我看来并无区别。”
言下之意,便是全凭喜好,不需理由,宁执只能这么理解。
“不过杀他却并非我想杀他,而是他想杀我,只是最后反而死在了我的手上。”
宁执握着伞的手微微用力,他能感受到空气逐渐开始凝结,空中飘落的每一滴雨在他眼中都开始变慢,纤毫毕现,见微知著。
“你想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