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荒野中流浪并巡猎魔物的猎人相比,田地上的农民对虫潮到来要觉知得更早一些。当荒草不生的朽地突然迸发诡异的生机,当归返的候鸟因密集的地震开始再度迁徙,富有经验的老农便知道周边土地下的巨茧已然开始萌发,这些怪物于黑暗时代囤积在茧中的营养物质渗入土壤,便该停下即将开始的春耕工作,去往周边的城市中躲避虫灾爆发了。
开赴阿格拉的密集车队中,农民驾驶的牛车占据了绝大多数,宽厚防水的篷布下方垒起小小的丘峰,往年积累的粮食需要陪伴进城者度过数月时间,直到城外的虫子被扑杀完毕。
农民们以村落为单位共同行动,每座城市的市郊都会预留一大块土地供帝国的基石安营扎寨,同时城防军在对付外围虫群环伺的情况下,组织起安保对付防止市内城乡矛盾的发生。
阿格拉周边的人口如同漩涡般朝巨大的城市聚拢,却有一条小鱼改变道路,朝临近城市的郊外行进。
范尔德在左轮庸医的保护下驾车驶入与阿格拉相距十公里的小村子,村民已经疏散干净,每家每户门上都挂了厚大的锁链,除了粮食、必要衣物和重要财物外村民们将各自物品滞留在家中。
虫潮并非是强盗,写入它们基因中的指令是《扑灭星球之癌的人类》,除了人类本身外它们对人类的造物并不感到任何兴趣,虫潮褪去后房屋会以原貌屹立在原地,得到虫群茧内营养灌溉的农田则能获得远超数年累计的大丰收——所以农民并不畏惧虫潮的到来,反而在歉收的时候渴望着人灾的爆发,开赴城市的队伍也都以喜气洋洋示人。
而如果有人敢在村民离乡期间进屋偷盗,嗅觉灵敏的虫潮则会以警察的身份将这些逗留于混凝土城墙外的肖小吃干抹尽。站在村口等待要人的行政员掏出手帕直抹额头上的冷汗,虽然他不是匪徒,租用村子仓库的租金也已经交付给了村长,但在虫潮即将到来的压力下,他仍然表现出了做贼心虚的姿态。
远远眺望到了坐在马车上的范尔德,行政员如释重负松了口气,毕竟下吩咐的官员的命令,是让他一直在此等候直到异乡胖商人的到来。
“设备在粮仓中安装并调试完毕,负责全套设备安装维护工作的炼金工程师,以及转运设备的马车及其车夫都在村子空地上等候您的吩咐。”
范尔德道了声谢,答谢用的小费还没从衣袋中掏出来,行政员便已经跨上马匹,灰溜溜朝城市的方向逃去,显然先前的某次虫潮爆发时给他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看着猎人和他两位女眷谈情般的玩笑,范尔德本也想让猎人也给自己用相同的姿态扶下马车,不过想了想自己的吨位想必朝自己来的只会是迎面的拳头,便赶忙收拢笑容,正声道,“一套制造魔药的炼金工艺生产线。”
村子的集体粮仓中空空荡荡,机器运转的声响却是不断折磨人的鼓膜。蒸汽管道将五座炼金釜与两台内燃机连接,负责设备运行的工程师正将驱动机器运转的燃油与曜石碎填入机器之中,而进入炼金釜初始填料仓的则是范尔德托人从村民手中买下的麦粉、砂糖、不知种类的植物油以及莫烨都能叫上名的若干草药。
工程师打开生产线尾端的炼金釜出料口,数百枚方砖一般的压制食物冒腾着热气出炉。对于猎人之友的压缩干粮莫烨自然不陌生,但用炼金釜制作且往里添加草药的工艺却是少年闻所未闻的,便等待范尔德的解释。
范尔德将托有压缩干粮的餐盘递上请猎人品尝,莫烨刚刚接过便被花萝抢下并塞入嘴里。在少女看来,如果食物中有毒,那么有炼药师在身旁那自己很快便能得到救治。但如果是炼药师本人被药倒了,那自己和沫梨对当前的局面则会完全无措。
少女一下口便捂着小虎牙痛呼起来,而在嘴中迅速化开的食物则不断用酸涩的味道刺激着少女的神经,坚硬的口感与过于难吃的味道让花萝在自我暗示的情况下表现出中毒的征状,脑袋晃动两下便栽倒进沫梨的怀里,旋即干呕起来。
“原材料里没有毒性成分,互相混合也没有。”作为炼药师的莫烨一眼便能通过进料口边上的药草堆判断出压缩干粮里的成分,营养成分丰富且能将淀粉、砂糖带来的热量进一步浓缩,但结果就是口感相较普通干粮更硬,且味道异常难吃。
扑扇手掌试闻了下干粮的气味,莫烨嫌弃地仰头离远这诡异的食物,而后转头看向花萝,他本想用玩笑的“大小姐”作称谓,不过外人在场也就作罢,简单说道,“不要勉强自己啊。”
“呜呜……”舌根满是草药带来的苦味,花萝委屈地直点头,而莫烨则看向范尔德,奇怪的说道,“但凡没有发生饥荒,一般没有人会折磨自己去吃这种玩意儿吧?这便是你的发财兼拯救苍生的计划基础?”
话一出口,莫烨自己便愣住了,搭住范尔德的肩膀便往无人的屋外走去,询问道,“你预判阿格拉城中将会发生饥荒?”
“是。”从确认左轮庸医与自己筹集资金的目的不会发生冲突后,范尔德便对自己的计划毫无保留,事实上即使隐瞒不说,敏锐的猎人也能通过各种线索判断出自己的计划来,那还不如此刻便用坦率来换取对方的好感与信任。
“当我跟随罗兰夫人的车队一路北上时,我并不发表自己的意见与主张,而是以聆听者的姿态从俱乐部各位成员口中分别获取到了不同的资讯,互相辩驳,相互佐证之下我得出了不少有趣的结论:比如说虫潮的发生具有周期性规律,当我得知阿格拉周边已经十一年没有发生小虫潮,五十九年没有发生超大规模虫潮之后,我便知道今年将要发生的事态:大的要来了。”
莫烨已经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但还是打起精神问道,“五分之四这个数据怎么得出来的?”
胖商人从怀里掏出简略的笔记本,其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是他跟随车队沿途探听所得。范尔德直接解释结论道,“跟随罗兰夫人随行的粮仓管理官员有四人,刚刚接待我们的行政员以及在场的工程师和车夫都是其中某一位的手下,我曾非常隐晦地向他们打听收购粮仓里《陈粮》需要付出多少代价,他们都很默契地给了我一个极其心动的均价。”
“我从这四人之外的其他车队成员口中打听出了这四位规则外财富的增殖速度,结合每一年的粮价,能大致估算出这群搬仓鼠每一年能从自家仓库里掏出多少的米粮。再算一下每年入仓的粮食数量,便能得出在《火灾发生过后》,粮仓中还能有多少的粮食留存。”
范尔德合上笔记本塞入怀中,摊手对哑然的莫烨说道,“对于我们商人来说,供需关系是我等的唯一神,经济周期是海上的四季变换,资讯是布满藏宝线索的经纬海图,数据是照亮未知海域的明灯,用哲学与理论武装的思维是舵盘,金钱资本是用于驱动船帆的海风。家父是位合格的航海家,而我还只是一位初出茅庐的海员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