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天时地利人和,再伟大的航海家在大海上穿梭也需要谨慎航行,毕竟总难免遭遇到危险的礁石带,轻微的触碰便可能导致船毁人亡的局面,而塞壬的歌声总会干扰到船长的判断,诱使舵盘朝死亡转向。”
离开村子时,范尔德的小车背后已经跟上了长串的队伍,从阿格拉城权贵那里雇佣来的马车驮上了炼金工程师以及被拆解好的设备,完成产品测试工作的车队做好充足的准备,此刻正朝着城市进发。
为了排解路上行驶的枯燥,范尔德和他新委任的“安保队长”有一搭没一搭的侃天说地,介于莫烨有着太多的秘密无法对外人透露,所以在与人交流时他总是以倾听者的身份接纳着他人新异的观念。
商人航海说是范尔德父亲提出的观点,那个敦实憨厚的炽鸢人从生到死都在兰契周边游历,毕生都未能实现梦想去到大陆边缘的海滨,但这并不妨碍他做白日梦以及在儿子面前扮演一位资深的船长。而他的故事,显然对儿子的三观产生了极大的影响。
“对于商人来说,礁石是经营过程中所遭遇到的或大或小的风险,而塞壬,也就是每个人心中都无法抹除的贪欲。”自称为海员的范尔德依然在对莫烨讲述他的计划,“此次在阿格拉的航行便是要穿过一片乱石滩,稍稍乱了分寸,被贪念蒙了心我便会迎来死无葬身之地的命运。多克先生,您应该明白我在说些什么?”
莫烨打了个呵欠,两天的测试工作中他学到了不少东西,也不断出力帮忙,此刻懒洋洋说道,“范尔德先生,你能从众多讯息中预见到饥荒的发生固然值得钦佩,但我更想听到计划中的核心部分——您打算如何以外来者的身份在‘乱石滩’中安然自处,躲过执政者与饥荒中暴民的双重屠刀?”
“首先要纠正一下,多克先生,我们贩售的是《魔药》,而不是粮食,请您务必记牢。”
篷车后头时不时响起花萝漱口而后喷水的声响,两天过去了,少女依然时不时产生舌根发苦的错觉。
范尔德笑道,“这方砖做得这么难吃虽然并不是我的本愿,但不得不说也确实是很好的遮掩。虽然我不间断地收购麦粉和白糖,但我做的可是实打实的魔药,炒作粮食的名义太沉重了,我可背不起。至少在饥荒正式开始,我把这些产品拿出来贩卖之前,没人会想到我会以这种方式冲杀出来。”
莫烨怔了一怔。根据他所探查到的情报,这浓缩干粮是阿格拉城中一位流浪炼药师的草率作品,他非常轻率地将相关配方及后续专利卖给了城中一位副食品工厂主。产品出炉后,关于味道的极低评价让工厂主放弃了生产的打算,并长期留着专利和生产工艺图等着冤大头的到来——随后他便在罗兰夫人的车队中碰上了到处找人聊天的范尔德。
“这正是我迫切需要的产品!”彼时范尔德大喜过望,和工厂主签订转让合同时二人都是笑靥如花,而内里却是互道傻缺。
缄默思考片刻后,莫烨说道,“遮掩只能是暂时的,当他们知道你贩售的《魔药》具有饱腹充饥的功能后,你一样逃不过遭到冲击的命运。而且,如果想生产出足够的方砖并藉此获取到填饱炽鸢少王胃口的利润,你所需要采购的粮食数量便绝不在少数,当你成规模吸收粮食的时候,便已经逃不过他人的注意了。”
“俗话说得好啊——你有粮我有枪,你家就是我粮仓。”范尔德闹闹后脑勺,“多克先生,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明白,我的职责是保护你当前的安全,一旦进入阿格拉并进入封城状态,那么即使我二十四小时都不会感到疲倦,也是无法应付你将要遇到的风险。”莫烨说道,“你已经提前组织好进城后的安保力量了?”
“并没有,但彼时大量猎人也被困在城里,想要组织人手并不算困难。但老实说,我一个外乡人如果拥有过于庞大的队伍,那是在图穷匕见之前提早留下了遗言。”范尔德磨挲摩挲下巴,“我的想法是利用阿格拉城中即将爆发的内部矛盾,以及借用外部力量的势来达成目的。”
道路旁侧,一位信使对着马车挥手打断了二人的交谈,莫烨下意识摸向左轮,胖商人却是示意安保队长稍安勿躁,等待来人上前。
“范尔德先生!”信使驾马来到胖商人边上,极为兴奋地对范尔德说道,“您的要求十分顺利,老板已经将十吨的麦粉陆续往与您约定好的荒地送去了。”
“辛苦了。”范尔德伸手入怀而后一声弹响,指节大小的莹亮物体便朝信使飞去。狼狈的青年赶忙扑下马接住,用牙齿几经确认这纯澈盯真的红宝石是真品后,连忙呜呼跳跃起来。
坊间传闻来自南境的胖商人是个顶级的冤大头,却没想到就连打赏小费都豪迈到了这般程度。
范尔德对身旁的少年耸耸肩说道,“炽鸢王国盛产各色宝石,如果掘完炽鸢的每一座山丘,那足够能让全大陆每一位女士都戴上宝石串成的手镯。刚刚那位小兄弟对收到宝石如此兴奋,单纯是因为富有远见的炽鸢王室长期禁止开采宝石矿,人为维系着宝石的稀缺性。对我王而言,这只是会发光的石头罢了,而我也是如此认为的,但如果能将这些石头变作军费,有何乐不为呢?”
“那么他所说的,送上门的粮食又是怎么个情况?”莫烨眨巴眨巴眼睛,疑惑道,“用宝石找城中的粮商收购?”
“噢,我的老伙计,那样做的话成本就太高了。”范尔德流露出阴谋得逞者的狞笑,“刚才那位小兄弟的老板是阿格拉城中放高利贷的,我希望能以宝石为媒介,借用他的渠道对城中居民放贷,当然,分成非常好说,三七分成。”
“你出钱怎么才七成啊?”偷听二人对话的沫梨按捺不住好奇,从车前的篷布探出头来,却是被一起偷听的花萝给摁了回去。
并没有理会两个女孩的打岔,莫烨接着问道,“放贷为什么会收回粮食?”
“现在城中拥有粮食的人是谁?不是粮仓也不是粮商,而是刚刚带粮进城的农民们。”范尔德眯起眼睛狭促说道,“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乡野之民们哪有见到过大城市中的花花世界?当他们接触过城中的美食、美酒之后不免沦陷其中,而每一个农村临时聚居的营地外围,赌场、妓院随着午夜钟响应声而开,用最温柔细嫩的言语骗淳朴的乡民进入其中。
在甚夷大道上获取到智慧的老人们面对诱惑固然有定力,但年轻人们却没有,他们从进城一瞬间就能体悟到没钱寸步难行。面对诱惑他们无法自已,而当有人告诉他们,能够提供资金以实现他们梦想时,他们想也不想便在日利两成的高利贷合同上摁下了自己的指印。”
“他们还不起高利贷。”莫烨用陈述的语气说道,“于是在打手的简单威胁后,他们便把父祖劳动的成果,把那些带入城中的粮食用于偿债。”
“崽卖爷田这种事,可以说稀松平常了——一件商品如果不是一个人的劳动所得,那么他便无法理解这件商品背后的价值及凝结的劳动时间。”范尔德摊手道,“作为冤大头的我用宝石拿出去放贷,结果却收不回应有的资金那可咋整呐?所以我是以非常不情愿的态度,以及逼不得已的姿态收下这批用作抵押的粮食,而这付出的成本,要远远小于找粮商收购,且不容易被人察觉。”
掌声响起,莫烨和篷布背后的花萝都难以自已地为胖商人鼓起掌来。胖商人有些不明就里地说道,“我本来以为你们会骂我一句奸商?”
花萝并非影谕人也非阿格拉人,异乡人的死活并不关她的事情,她单纯是为了范尔德的精妙操作而喝彩。而莫烨则理解了范尔德商人航海说的关键段落——人性是商人航行于世所遭遇的洋流,顺则生,逆则死。
“那么,我的最后一个问题。”莫烨问道,“在封城期间,你试图借用的外力是什么?”
“请问您就是沃尔登先生吗?”
阿格拉城西,一栋金碧辉煌的公馆外,着装清凉的侍女走出大门,对队伍最前头的少年再度确认道,“来自影谕皇家社科院,前来自由领考察的沃尔登先生?”
被侍女呼唤的少年左顾右盼,直到被旁侧的面具客戳了戳手肘才反应过来。对自己新代号尚且不适应的少年急忙应和道,“对,我就是沃尔登,货真价实的沃尔登。”
侍女点头,旋即看向旁侧的面具客,“而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