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近落成的运输专线“赤石特快”不仅为此处送来了源源不绝的客流,也让居住在小镇周边的居民可以吃上活水养殖的海鱼,而非坚固得能拿来砌墙的硬鱼干。
“突突突突——”
夜幕下,一台老旧的蒸汽三轮喷吐着烟气,搭载路德来到了十字路口。
靠在躺椅上小憩的治安官抬起遮挡风沙的宽檐帽,看见是来得是他,又把帽檐放了下来,砸吧着嘴想要继续美梦。
“谢里夫,给点反应。”
由于镇里不让在夜间行驶交通工具,路德只能把车停在治安官门前。他提起背囊,踹了脚装模作样的治安官谢里夫:“这个点,镇里还有哪家店开着?”
“店?什么店?”治安官谢里夫睡眼惺忪的看向风尘仆仆的路德。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光照协会断了我的用水。”路德瞪了眼还在装糊涂的治安官,对于眼前这个贪财的王八蛋,他从不给太多好脸色。
“我知道,是我带他们去你的工坊,你不仅欠着光照协会的水费,还欠着镇上的税金。”治安官谢里夫慢条斯理道,“想要用水?等明天协会的人上门处理完吧,反正一个晚上不用水渴不死你这条咸鱼。”
果然光照协会打算派人上门处理这件事——
“我问你还有哪家店在营业,我要出手点货。”
路德为自己的先知先觉感到庆幸,他吁了口气,知道自己还欠着镇里的税金,而治安官谢里夫的主要收入来源便是从税金内提取的工资,于是换上了张笑脸,想要表现得友善一些,免得这条看门狗大吵大闹影响货物脱手。
“哟,这是打算付钱了?”
谢里夫却把路德的友善,误认为了走投无路后的软弱。
“你可以在永不打烊的瓦尔哈拉找到一些等车的投机客,如果嫌麻烦,可以去敲一下统合商会的门?我不知道他们的留值人员是否愿意接纳你的烫手货。”
“那些投机客的信誉……”
路德最近才不想和统合商会有太多交际,水塔那个活儿光照协会给了6000金币的货款,统合商会却只给了50金币算作手工费用。他话到一半,发觉谢里夫的笑容有点促狭,忍不住问道,“你这是什么表情?我只想他们手头的钱够不够。”
“当然够,不仅足够给你缴纳拖欠的水费与税金,甚至还有多余可以让你在瓦尔哈拉舒服一晚上。喔,这里绝对没有在暗示你信誉不如他们的意思,绝对没有。”
难得有机会给路德上嘴脸,谢里夫脑袋一发热,就开始怄气指使,把路德当成了他的小弟。
“怎么样?还是按照老规矩来?我把他们骗出来,你去找个偏僻的暗巷宰了推井里?”
“……你喝糊涂了吧,我是正经生意人。”
路德白了眼做着劫匪美梦的谢里夫,不知道这家伙从哪里听来的谣言,以为他的正经生意就是劫掠往来客商。他决定不再和这条看门的蠢货浪费时间,提起背囊就往镇里走。
“路德,别以为我不知道上一任治安官是怎么死的?砰砰砰,三枪,我会盯紧你的。”谢里夫在他的背后高声胡扯道。他嘴里一边蹦着拟声词,一边双手比划出了开枪手势。
“再和你说一遍,那条老狗在香波拉卖内衣,三枪牌的。”
路德回予一个中指,他沿着寂静的街道走了一半,视野豁然开朗。
一道赛博朋克感十足的霓虹灯光照耀在镇中心的空地上,投射出了“瓦尔哈拉”那五光十色的标志性店招。
十字路口的瓦尔哈拉是赤石特快沿线最为知名的景点之一。
相比于这面足足有一层楼宽广的霓虹灯管店招,瓦尔哈拉的舞女和直到黎明的营业时间才是其最为津津乐道的地方。
路德驻足看了一会儿精心养护过的灯牌。
这面灯牌是他这两年最为自得的杰作之一。
当初为了说服老板娘接受他的前卫设计,路德可是做了很大的牺牲。
如今看来,那些牺牲是值得的。
他推开门,一股逼人的冷气冻得他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夜晚的瓦尔哈拉总是不缺前来找乐子的有钱人,悬挂在天花板上的旋转迪斯科灯球散发着气氛暧昧的炫彩灯光。
三三两两的人群聚拢在舞池内,跟随音乐的节拍慢摇舞步。
造型邋遢的路德一进门就吸引了某些人的注意力,不过当看见他的脸后,大部分瓦尔哈拉的常客一如既往的只管自己找乐子。
“嘿,工坊主!”
一名面颊酡红的舞女亲昵的凑上前,嗅了嗅他身上的气味后皱起了可爱的鼻翼:“今天又下井去挖矿了?”
“你是……米娅?你怎么在这儿当舞女?不开店了?”
路德认出了舞女的身份,对于她在这儿感到极为惊讶。
米娅是一名炼金术士,与路德一样,也从卡美洛而来。
只不过相比被流放至此的路德,米娅最初是抱着发财的愿望来此准备大展宏图。
然而事实是残酷的,仅仅几个月未见,一年前还意气风发想要在恶土闯出一番大事业的米娅,如今却已经关掉了炼金工坊,在瓦尔哈拉当起了舞女。
她的身材要比路德记忆中丰满了不少,肩膀圆润,撑得起低胸的黑色蕾丝舞裙,看来小日子过得挺滋润的。
她搂住了路德的胳膊,把他拉到了一个角落位置安顿:“反倒是你,许久不见,还在坚持运营你的‘创意工坊’?”
“是啊,数年如一日,挖矿,熔炼,搓产品,做订单。”
路德耸了耸肩,他说得都是些正常工坊主的日常生活写照:“单调乏味且枯燥,不是吗?”
“真搞不懂你,为什么会选择当个工坊主。”可能是想通了的关系,米娅的性格要比过去开朗许多。她伸手轻轻捏了下路德的胳膊,语气唏嘘道,“哎!你的身体还是这么硬朗,我就不行了……知道吗?第一次认识你的时候,看你那身行头,我还以为你是卡美洛的方旗骑士呢,完全没想过你和我是同行。”
“你变了很多,米娅。”
路德唏嘘的看着眼前有点陌生的米娅,他所认识的米娅是一个留着两条长长麻花辫,常年佩戴黑框眼睛,胸前总是挂着枚象征炼金术士身份银色怀表的普通邻家女孩。
“时间会改变很多,不是吗?”米娅不以为意地拉动表链,取出一个银色的烟盒打开,取了支香烟给路德,遭到拒绝后不以为意地放进自己嘴里,用涂抹了丹蔻色泽的指甲点燃,鼓起胸膛,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要吐龙息。”路德开玩笑道。
本来在酝酿着情绪的米娅闻言顿时泄了气,娇嗔的拍打了下路德手臂。
巨龙的龙息毁天灭地,只是在喷吐龙息之前总要深深吸一口气。
每当这时,在各种故事里完成屠龙伟业的勇者,总会抓住这个一闪即逝的机会,逆风翻盘。
“只差一口气。”她想到了自己稀烂的工坊主生涯,吐出了个烟圈,看向路德,莫名觉得看厌了的风沙在这个男人的脸上,今晚显得格外具有“魅力”。
“今晚你来瓦尔哈拉是准备娱乐消遣还是别得什么?”她动情的侧过头,对路德低声耳语道,“老板娘不在,你要是想找点乐子,我们可以去后面的房间。”
“她不在?麻烦了,我今天来,主要想找老板娘出手一点货物换钱。”
路德听出了米娅的弦外之音,可惜他今晚没有这方面的兴致。
他打开了背囊,给米娅看了一眼他挑选出来的商品:“瞧,都是硬通货,这里应该有人会用得着它们的吧?”
“这是……枪?”
米娅看见袋子里的森冷金属物品,热乎乎的脑袋一下子冷静了下来,她惊愕地看了看路德,一把系紧袋口,神情紧张道:“你缺钱的话我可以借你些,没必要把贵人赠予你的防身武器拿出来卖。”
“贵人?你好像误会了什么,这东西就是普通的六发左轮,我手工做出来的成品。”
路德以为米娅是被袋子里的东西吓住了,他笑着想要解释,却被米娅一把按住了手掌。
“误会?枪柄上的‘方旗印记’总不会是骗人的吧,那是卡美洛圆桌骑士团的印戳。”米娅严目光慌乱的看着路德,她毕竟曾经是一名炼金术士,具有超越普通人的锐利视眼。
正是这双眼睛,帮助她穿过拥挤的舞池,看见了推门而入不知所措的路德。
刚才,则看到了枪柄上的“方旗印记”。
“方旗印记”是圆桌骑士才能使用的印戳,卡美洛内部等级森严,私自使用“方旗印记”是堪比僭越的大罪。
冒犯了王室,尚且有回旋余地。
触怒了圆桌骑士,等待的只有无穷无尽的追索。
在米娅的认知中,不是逼于无奈,又有谁愿意冒着触怒圆桌骑士团的风险,把带有贵人私印的馈赠拿出来变卖呢?
“路德……”
米娅害怕路德这是自甘堕落,想要和过去作一个切割。
她害怕他步上自己的后尘,害怕他去做些出格的事情,害怕如同失去了炼金工坊与炼金事业一般失去路德……
不知不觉间,在米娅眼中不惜变卖贵人馈赠也要坚持梦想的路德,已经和她失去的事业画上了等号。
她头脑发涨,身心被假想出来的现实占据。
扑通扑通——
米娅的眼角浮现出病态的娇媚笑容,她主动抓住路德的手,贴住内里有一头小鹿乱撞的柔软心室,哀求道。
“你知道这东西流出的后果是什么吗?是永世的放逐,是无穷无尽的通缉,你退休后不想回卡美洛了?想要在这片荒漠里吃上一辈子的沙子吗?”
说到最后,米娅的话音里带上了一丝泣声。
“这印记有这么可怕?”
路德一脸不解的看着痛心疾首的米娅,他被逐出卡美洛的时候,可没人告诉过他不能用这印戳当作品签名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