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云,一日之计在于晨。
这个古人可能只比李白古了一点,但到底还是古人。即使他没有李白古老,那道理也是早就存在的。
所以这一天,李白又是天一亮就起来了,不敢有一刻的耽搁。
自从在这个异闻带被召唤而来的头一刻,他的佩剑就出现了异常。和灵基的契合度?灵力的承载量?这一切决定剑士成败的因素,似乎都大打折扣。
虽然现在说这些,有些为自己首战不利的事实开脱的意思。但为了避免下次再出现这种状况,勤于练习还是非常有必要的。
不过,让他想不明白的是。总有一个人,会比他还要更早地起来。但早起又不为别的事,只是在地里痴痴地耕田,照顾着那几颗即使放着不管也会自己生长出来的麦子。
那是一个小男孩。职阶为术士,真名未知,爱好是种地的小男孩。
“术士,种地,就那么开心吗?”
趁着小术士看着天空发呆的当口,李白冷不丁地搭讪道。
“啊?当然开心啦。”术士笑呵呵地看向李白,一脸无忧无虑的表情。
“这些麦子,即使你不管它,它也会自己长出来。”
“是啊。”
“我的意思是,你就算在这里忙前忙后的,也不会有任何的效益。”
“这样啊。”术士不以为然地应和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种他的地。
“难得被召唤了参加圣杯战争,你就没有更想做的事情吗?”
“这种事情交给子芥去考虑就好了。我只是个小孩子,哪里懂得这些。”
“所以你就种地?”
“嗯。不行吗?”
“不,我只是觉得感慨。虽然我并不认识你,但你生前应该也是一位享誉一时的英杰吧,难道不该将闲暇的时间用在一些更有价值的事情上吗?”
“太白。”术士说道,“你很喜欢喝酒吧。”
“没错。怎么突然问这个?”
“太白是因为喝酒会产生效益?或者说喝酒对身体有益?喝酒是一件有价值的事情?所以才去喝酒的吗?”
“哈,你是想说,我非鱼,安知鱼之乐?”
“正是如此!怎么样,我的这个比喻如何?”
“无可挑剔。”
“嘿嘿,能让大名鼎鼎的诗仙敬佩,我这次被召唤也值得了!”
“这就值得了?”李白偏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种地小鬼,“我说,这么爱种地,你该不会是陶渊明吧?”
“乱讲,我的种地技术可比他高超多了。”
“你的装傻技术也不错。”
“哦?”
“且不论你是谁,术士,你的心智其实并不是小孩子吧?虽说你总是装的天真无邪的,刚才那几下,可不像小孩子会说出来的话。”
“被你发现了啊。”小男孩嘿嘿一笑,“不过我本来就没有想要在诗仙大人面前隐瞒的。”
“这倒是有趣了,不在吾辈面前隐瞒,却在自家御主面前隐瞒?”
“这个嘛,我是不想以自己的意志妨碍他的思考。子芥是一个要做大事的人。”
“是吗?”
李白倒是没看出那个男人有什么要做大事的模样。
“是的。所以我才假装连心智都变成小孩子了,这样他才不会过度征询我的意见。”
“头一次见到从者有这种想法的。”
“我也是头一次见到子芥这样的御主。”
“怎么说?”
“我刚被召唤出来的时候,子芥他就……”
说到一半,术士突然愣了一下,停顿下来。
李白还等着听呢。
“他就怎样?”
“奇怪,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么多呀。再说下去,我要暴露真名了。”小男孩翻了一个白眼,继续种地。
“小鬼。你若不告诉我,我就将你装儿童的事情告诉子芥。”
“你尽管去说好了。看他是相信你还是相信我。”
“臭小子。”李白握起两个拳头,去搓术士的脑袋,术士呀了一声,往边上一闪,便将浇地的花洒朝向他。
“滋你一脸!”
“嚯!”李白一个后闪躲开,用剑撑住草地,水流从他的头顶喷洒而过。术士见把他打远了,又朝他笑了起来。
“太白,你也来一起种地吧?前天你不是还说很喜欢的嘛!”
“此一时,彼一时!我毕竟是个剑士,要把时间花在剑刃上!”
“像你这样三分钟热度,难怪都当不上大官。”
“喔?这么说,你的官很大咯?”
“我可是四十年的——啊,你又套我的身份!”
“哈哈,是你自己太爱说话了吧。”
“李白讨厌鬼,快走开,不要影响我种地!”术士又恢复了孩童的口气,李白正要嘲笑他,眼角一瞥,却见子芥往这里走来了。于是便摆摆手。
“好!是我的错!吾辈这就走开。”
“这就要走了?”子芥笑盈盈地朝二人走来,手中拿着两个饼,“我用面粉烤了薄饼,请诗仙也尝一下吧。”
“哦?是小麦做的饼。”李白惊奇地看着子芥,“吾辈是看到有磨坊,没想到子芥还真的有在用啊。”
“哈哈,毕竟这异闻带什么都没有,就是小麦多的吃不完。”
“行,那我便拿一个去给御主尝尝。吾辈是从者,吃的东西就随便了。”
李白接过子芥手里的饼,离开了麦田边。走之前,他又瞄了术士一眼。他正满眼期待地高举着双手,向自己的御主讨饼吃。给他喂饼的子芥也是一脸的幸福慈爱。
他不禁噗哧一笑。如果子芥知道这个小男孩的内心其实是一个四十岁不止的老头,不知又会作何感想呢?
子芥分给剑士和雨香的小屋,离麦田约莫百步的距离。李白将烤薄饼分成两半,自己拿着其中的一片咬了一口。
没什么味道,只有一股温暖的麦香。
“罢了,这样也好。”李白推门进入房间。雨香正背对着门伏在桌前,桌上摊开一张白纸,她右手提着一支细长的毛笔,左手撑在桌面。
“御主,在做什么呢?”
李白走上前,来到雨香的背后,靠近以后看见了白纸上的画作,那是用黑色墨水,深深浅浅勾画出来的群峦叠嶂的高山,挺拔而陡峭的群峰,山巅之上云气缭绕。
“李白,我在画画呢!”雨香听见李白的声音,回头答道,“这是我按照你那天战斗时的场景画出来的。你那个……宝具?是叫《蜀道难》吗?”
“哦?你在画我的《蜀道难》?”
“对的。我尝试回忆当天的景象,把你的宝具画了出来。”
“画的很像。”李白欣赏地看着这幅画,“这种水平,即使在吴道子的学生中,也可以算得上是佳作了吧。”
“吴道子?”
“我的一个朋友。”李白解释道,“我的诗歌之所以能以结界宝具的形式显现,要多亏他带去英灵座的点诗成画的技艺。”
“我知道了,那就是李白生前的朋友吧。”雨香点点头,继续作她的画。
李白在雨香的对面坐下,将烤薄饼往边上一放,聚精会神地看着御主作画。
雨香手臂微抬,自下而上地勾出一笔,又一面陡峭的山崖跃然纸上。笔毫之下,墨水收干,她伸着手去蹭砚台,却见李白正一手握着砚盘,一手捏着墨条,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对面研墨。
“力士脱靴,贵妃研墨……”雨香眨着大眼睛,没头没尾地说了这八个字。
“御主,怎么突然提起这两件事?”
“没,看到你研墨,就情不自禁地想到了。”雨香笑了笑,用毛笔沾了砚台,继续低头作画,“前几天,我从子芥那里听到了好多关于你的事情。说实话,很多故事我都听不太懂,但说到这两个故事的时候,子芥他却非常地兴奋。他和我说,这相当于我让始皇帝给自己换鞋一样了不起。这么一说,我倒是可以理解了。”
李白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没有那么了不起,不过是恃才傲物罢了。”
“适才什么?”
“不,没事……你刚才说,这些事,都是子芥告诉你的?”
“对啊,子芥那天和我说了好多你的事情。他还和我说,你考了几次科举都考不上,最后靠着给皇帝的妹妹写情书,才到宫里当了官。”
李白冷笑一声:“我还以为那家伙什么都知道呢,原来他也有胡说八道的时候。”
“哦?子芥说错了吗?”
“我从未参加过科举考试。只因我是商人世家,商人是不被允许参加科举的。”
“原来这样啊。”雨香笑嘻嘻地道,“这么说,你给公主写情书的事情,是真的咯?”
“那根本就不算情书。最多算是一封自荐状。”
李白还要辩解,但雨香又往下说道:“子芥还说你和乐坊的头牌段七娘也是情投意合。他很羡慕你的女人缘。”
“他都是从哪里听到这些事的……”
“李白,杨贵妃、玉真公主、段七娘,你最喜欢哪一个?”雨香提起笔,画也不画了,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剑士。
李白倒吸一口冷气。
“御主你是哪根筋搭错了吗,怎么突然问李白这种问题?”
“是子芥让我问的。”雨香眯着眼睛微笑道。
“果然——”
“那,到底最喜欢哪个呢?听他说了这么多,我也很好奇。”
李白坐直身子,闭起眼睛回忆起自己的生平。
“她们都是很有才华的女子,但要论喜欢,果然还是只有吾辈的发妻许氏。”
“许氏,那又是谁啊?”
“子芥那小子,反而是许氏的事情一点都没和御主说吗?”
“子芥没说许氏,他只说你好像结过很多次婚的样子,还有两个……”说到这里,雨香又将握笔的手伸过来,去舔那砚台。李白一把抓住她握笔的拳头。
“李白?”
李白暗笑道:“我看你这画的也差不多了,就别画下去了吧,心里想着那些乱七八宝的,还怎么能画的好呢。”
雨香的手上传来了阵阵隐痛,心中再次升起了莫名的恐惧感。
“李白,你、你要做什么?”
“御主,来,吃个饼吧。”李白将子芥做的麦饼塞到雨香的手上。
“啊,是子芥做的烤薄饼!”
看着雨香专注地啃起麦饼,不再追问自己的感情往事,李白总算松了一口气。
雨香用眼角的余光瞄着李白。只见李白轻轻捧起雨香的画作,在自己的面前展开。一副完整的蜀山群峰图,展现在他的面前。
“真不错啊。”他将掌心伸向画作的中央,轻轻地抚摸着,像是要感受那山峦的层叠。但在触碰到那画的时候,一股奇怪的灵力,从手心传导到灵基里。
“奇妙的灵力。”李白惊讶地感受着这画作的力量,突然灵光一闪,“只要有这股灵力的话,或许可以在战斗中将这幅画作为高速咏唱的道具……”
“真的能派上用场吗?”雨香探头看向李白。
“御主,你也是这么考虑的?”李白看着似乎早有此意的雨香,不禁又疑惑了起来,“你应该并没有这样的灵力啊,难道你在画里加了什么吗?”
“没加什么啊。”雨香的视线飘向一边,有些心虚的样子。李白上下打量着她,却看到她那握饼的手腕上,不知何时冒出了一道数寸长的血痕。
“……”他沉默了许久,说不出话,放下《蜀道难》站了起来,一把握住御主的手腕。
“啊,李白,疼!疼!”
见御主反应强烈,李白立刻将手松开。
“御主,你往墨盘里放了血?谁教你这么做的?”
“……”
“谁教你的?你知不知道,普通人割了手腕,是会死的?”
“我、我是自己想的。”
“——子芥那小子,欺人太甚!”李白拍案而起,将画作收进怀中,破门而出。
“啊,李白,你去哪里啊?”——
李白约子芥到秘境外的森林里决斗。子芥表示自己是御主没有办法和从者决斗,于是请求术士代为参加。
“子芥!你亡我御主之心不死!一而再再而三地设计陷害我一无所知的御主,今天吾辈便要让你尝尝这龙泉剑的锋利!”
“对不起了,术士。这次是我闯了祸,你就随便应付一下,挨几下打,让剑士消消气好不好!”
当子芥把小小的术士推到李白面前时,李白和术士的内心都变得阴云密布起来。
“可是、可是我种田还没种完啊……”术士念叨着,其实他心里想的是,自己一个术士拿什么和剑士单挑,而且还不能暴露真名!绝对打不过,绝对不想打。
李白也没想到,子芥会拿小孩子当挡箭牌——不过仔细一想也没什么奇怪,就算是小孩子,那也是子芥的从者,代替御主来战斗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但即使这样,让一个剑客认认真真地对一个孩子拔剑相向,也是一件很失风度事情。术士只是往他的身前一站,李白的斗志就折了大半。
“算了,直接来吧。”李白从怀中抽出御主的画作,在画布上均匀地涂上魔力,然后用龙泉剑轻轻一挑。
“《蜀道难》——!”
只念下三个字的功夫,巍峨的群山便在三人的周围显现了出来,高耸入云的山峦,紫气缭绕,围起阵阵夏日的酷暑。李白乘着起伏的山峦,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术士的面前。术士慌慌张张地一拍地面,从地面窜出一条土龙挡下了李白的一剑。那长剑接着一挑,术士侧身躲过。
“走开——”李白顺着他躲闪的的方向将他踢开,术士不擅近战,全无防备,瞬间就被提出了好几丈远。
见身前的术士一战便倒,子芥正要开溜,谁知那李白眼疾手快,右边的手还没放稳,那不握剑的左手便冷不丁地按住了子芥的脖子,脚下一蹬,山峦拔地而起,李白抓着子芥的身体,整个拍向对面的山壁上。
“噗呜——”随着一声闷响,子芥整齐的发冠被拍了下来,头发散乱地披散开。他的嘴里吐出一口鲜血。从见面的第一天起就始终神气活现的子芥,此刻还是第一次露出如此狼狈的神情。
“啊,子芥!”术士惊恐地看向自己的御主。
“别!”子芥喊了一声,“诗仙,你听我解释。”
“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咳咳、看到你的御主在画画的时候,我、我确实是想到了,咳、如果把画的内容和你的宝具结合起来,可以加快你宝具启动的速度。但至于如何给画作填充灵力,这个问题是你的御主主动问我的。”
“他问了,你就回答她吗?”
“我只说了是要用血来代替灵力,但谁知道她会直接割开自己的手腕啊!”
“我没必要听你解释。”李白握着子芥的的手更加的用力,“异闻带的事情我也学习的差不多了,御主也算达成了自己的目的,我的风流韵事你也说够了吧,我已经可以把你杀死了。”
子芥的嘴角扬起一抹危险的笑容。
“仅仅是因为被说了几句闲话,就打算杀人灭口吗?哈哈,大名鼎鼎的诗仙,器量也不过如此啊。”
他身上的氛围变得有些奇怪,李白看着他,心口突然飘起一阵焦灼的情绪。此时,山下传来了御主雨香的声音。
“你们真的打起来了啊?”她无奈地看着李白,“李白,住手吧,这次却是是错怪子芥了。我是自己把手腕割开的。”
“既然御主也这么说,那我便不再追究了。”李白又看了子芥一眼,还是松开了手。子芥从山崖上滑落,术士慌慌张张地在下面接住。李白自己乘着山峦下降回地面,龙渊剑轻轻一挥,四周的群山便化为了泡影。他走到雨香的面前,神色凝重地看着她。
“为什么要做那种危险的事情呢,如果御主总是将自己的性命当作儿戏,李白也无法安心地战斗了。”
“对不起,我一开始不知道割了手腕会死的事情。”雨香低着头,“在我突然割开手腕的时候,子芥也是很着急的,他说如果李白知道了,肯定又会以为是他教唆的,所以我一开始才会瞒着你。”
“御主多虑了。即使你不做这种事情,李白也会尽力去战斗的。”
“我是真的很想帮上忙。”雨香小声说道,“从第一次见到弓兵的那个御主,再到看到会使用替身法术的子芥,我知道除了我以外的御主,都会用自己的方法给从者一些支持。我却什么法术都不会,只有这个不容易受伤的身体有点用处。所以听到子芥说我可以用画来给李白支持的时候,我一狠心就把手腕割开了。”
“别再做这种事了,你难道就不知道疼吗?”
“嗯……和那一天的疼比起来,割手腕的小疼根本不算疼啦。”
李白弯下腰,将御主紧紧地抱在自己的怀中。
“人类不该放任自己承受任何程度的疼痛。那是你的身体在向你求救。即使你自己不在意,也该为你的身体考虑一下,也该为依赖着御主的生命而存在的从者考虑一下。”
“李白……”温暖的拥抱,连带着李白真诚的话语,在雨香的内心荡开,“对不起,我这次真的做错了。”
“知道错了就好。”李白松开紧抱着御主的双臂,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不过,没能早点告诉你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的子芥也有责任。他既然已经做了你的老师,就应该把你教好。你以后也别太为他说话了。”
此刻,一旁的术士已经帮子芥重新整理好了衣冠。子芥见李白露出了笑容,便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
“消气了?”
李白的笑容一下就消失了。
“子芥,你做我御主的师父,究竟都教了她一些什么?为何她连人类不该随意伤害自己这种简单的道理都不知道?”
“子芥。”
“我承认,我上课的时候,是说了太多没用的东西了。”子芥尴尬地将视线移向一边。看着一脸认真的李白,他突然对于自己编排李白感情故事的事情,还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子芥!”
“算了,你毕竟不是真的老师。我也不强求教给我的御主一些什么。”李白坐在地上,抬眼看着子芥轻浮的面庞,“我现在只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子芥!”
“你问吧。”
“你究竟打算什么时候开始进行圣杯战争呢?我们已经在这虚幻的秘境中,沉浸了整整三天了。”
子芥对上李白那双锐利的眼睛,他的表情,也逐渐地严肃了起来。
是啊,不管这秘境中的生活多么惬意,圣杯战争,总是要开幕的。
“子芥——”
“啊?术士,怎么了?”
而这时,一直试图吸引御主注意的术士,终于把自己的声音传达到了子芥的耳朵里。
“我在这边捡到了一个人诶。”术士不知何时又坐上了自己的小木车。木车的双臂,横抱着一个虚弱的女子。
她扎着亮眼的双马尾,穿着摄人心魂的半身裙袍,袍下露出雪白如玉的双腿。
“天哪,这是……”子芥想说些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噎住了。
“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而在他的身边,来自唐朝的诗人,露出了远比子芥更为惊讶的神情,“杨贵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