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县,这个位于咸阳西南方偏远处的人口稀落的小城市,在经历了暗匿者的榨取,和弓兵的灼烧后,已经完全失去了生机。不同于寻常的圣杯战争中举办方会为争斗的痕迹做善后处理,以维持世界表面祥和的情况,在这个已经被放弃的世界里,从者们留下的伤痕,一刀一刀地刻在大地上。烧成了焦炭的瓦块和房梁,横七竖八地掉落得到处都是,失去意识的居民七倒八歪地趟在房间或户外的地上,整个村庄一片狼藉。
“你们真的要离开吗?”
从秘密基地将白发的少女和她的弓兵送出来后,张良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他们一句。明明和弓兵结成同盟,才是两天前的事,但到了今天,他们却表示已再也无法和暗匿者御主同住一室了。
“离开是我权衡再三之后的选项。”三足金乌摇晃着肩头两支乌黑的翅膀,冷眼看着暗匿者,“另一个选项,是把你的御主杀掉。现在的我们,已经没有和你们同住的选项了。”
“真的很抱歉。”暗匿者叹着气,“也要谢谢你,忍住了杀死我御主的欲望。”
张良知道发生了什么。
当他把拥有着后羿的外形,内里是三足金乌的弓兵带回基地时,他看见御主的眼中闪出了兴奋的光芒。陈县能榨取的生命力已寥寥无几。想要继续羽化,妲己必须通过其他方法补充魔力。于是,身体健壮的弓兵就成了她的猎物。
于是,在这两天的时间里,妲己总会在意想不到的时间,以最意想不到的姿势,出现在弓兵的房间里。原本是幻兽的三足金乌,对人类的男女情爱一窍不通。妲己的行为被他视为赤裸裸的挑衅。几次警告之后,妲己非但没有退让,反而将他逼到了墙角。若不是张良及时赶到,恐怕此时,秘密基地已经被焚毁了吧。
“那个御主姑且不论。我们相信你说的话。”弓兵说道,“凭实力战斗的话,这次的圣杯战争中根本没有我的对手。但是,那天的那个术士,那个用奇怪的口诀将我的身体定住的术士。”
“没错。”张良接话道,“那个将剑士和他的御主从你的手中就出去的术士,如果让他和强大的从者联手,你将会沦落到任人宰割的地步。他才是你最大的威胁。”
“在打败他之前,我不会对你们动手。这是我和你做的约定。”三足金乌看着张良的眼睛,“不过,我还是忠告你一下。你最好管好你的御主,如果再让她由着性子胡作非为的话,你可能会等不到被我杀死的那天了。”
“哈,多谢您的金玉良言。”
张良无奈地笑了笑。弓兵的话让他哑口无言。迄今为止,他只有辅佐明君的经历,像妲己那样被欲望支配着毫无理性的生物,他实在是没有办法。
“别难过!我们不会离开太远的。”伊莉雅笑盈盈地补充道,“你们家的床真不错,住在你们家这两天很开心!”不同于她的从者,伊莉雅在秘密基地里度过了无忧无虑的两天。
张良看着伊莉雅露出了苦涩的微笑。
“真是羡慕你啊,能遇到如此天资聪颖而又心思单纯的御主。”
“人各有命,何必羡慕呢。”三足金乌摆摆手,牵着伊莉雅转身离开,“过多的送别也没有意思。我们这就离开了,子房老弟,您自己注意珍重啊。”
“谨记于心。”
张良目送着他的客人们离开,摇着头回到了地下的基地中。在那里,他的御主正如慵懒的小猫一样,蜷着身子睡在圆形的床上。看到张良回来,她眨了眨眼睛。
“真的走了?”
“走了。弓兵已经无法再忍受你的骚扰了。”
“不就是壁咚了一下嘛,至于露出那么害怕的眼神吗?”妲己砸了砸舌,“原以为会是个有意思的男人,没想到竟然如此无趣。”
张良坐到自己的道具桌前,重新打磨起自己的暗杀器具。
“每个人都有自己重视的东西。和他身上所背负的东西比起来,你的那天姿色不值一提。”
“呵。”妲己鄙夷地看着张良,“你知道你是在和谁说话吗?竟然说身为祸国妖妃的我姿色不值一提?”
张良并没有惹怒御主的兴趣。尽管御主的胡闹差点害他重要的同盟泡了汤,但此刻作为和自己订立契约的人,也就是如同自己君主般的妲己,张良还是希望至少和她要保持明面上的和睦。于是他便温和地笑着,回头向妲己解释起来。
“北非如此。您的姿色自然国色天香,只是弓兵对你不感兴趣而已……”
“——你的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吗?”
只是一个转头的功夫,妲己不知何时已经从床上下来,张开纤细的双臂,玉手一揽将张良的头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张良的语气瞬间变得如深井中的凝霜一般冰冷。
“御主,请您放开。”
“不嘛,我偏要这样。”妲己满怀爱意地抚摸着他的脖子,“你放走了弓兵,却又不肯牺牲自己,难道是要活活饿死我这个御主不成?”
“魔力的事,我会想办法。但唯独这件事,我恕难从命。”
“你越是这么说,我越是想做了。——不过,倒是可以先听听看。呐,我的暗匿者啊,回答我。从召唤的第一天起就一再拒绝我的你,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你如此执着呢?难道说,在你的心中有一个无论如何都忘不掉的女人?”
“……”张良低着头,像蓄力般沉默着。
“嗯?回答呀?怎么不说话?”
“因为这答案可能会让你失望了。”张良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像描述着什么道理一样静静地解释道,“虽然由我自己来说会比较无耻,但您现在的行为,会损伤我的灵基。”他将妲己推开,回头单手撑在桌子上,手心握住一把匕首,目光斜视着御主,眉眼中露出警示的意味。
“你那是什么表情?你想威胁我?”
“在下不会威胁御主。”张良冷冷地说道,“我只是身为从者,必须和御主阐明道理才行。在下张良,是被记录为护佑泛人类史华夏四百年的汉朝的开国三杰之一,也是曾位列太清、侍奉太上老君的存在。这具灵基本身,便是无数后人信仰的凝聚。这信仰传承了千余年,早已纯粹得容不下一丝杂念。所以,如果在下做出背叛后人信仰的行为,即便上天不惩戒我,我也会因为羞愧而再也无法使用这英灵的能力了。”
“什么东西。”妲己碎了一口,“也就是说,比起在你面前这个鲜活的我,你更在意那些不存在于此世的后人?”
“我说了吧,每个人都有自己重视的东西。不管是弓兵,还是我,都是因为有愿望,才会想要参加这场圣杯战争。”张良微微一笑,“您不也是一样吗,存在于此世的妲己殿下?您不也是为了见到纣王才苟活至今的?”
“——都说了不要再提那个名字了!”妲己的语气一下子焦躁起来。
“哈哈,在下也是希望,当胜利来临之际,御主与纣王重逢之时,在下能够心无杂念地,将您交到纣王的手上。这个想法,应该能够让您满意吧?”
“你要这么说,那我就没有办法了。”妲己啪地一下在床边坐下,双手环抱,翘起二郎腿。她的耳朵抖动着,转过微红的脸颊,斜眼看向墙边。
重要的东西吗……
“每次都拿纣王来堵我,真是太狡猾了……”妲己幽怨地说着,寂寥地合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