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呢?”
陈县的郊区,赤红的身影在高空中燃烧着。弓兵抬起手,化出一把金色的箭矢,箭矢的周身才一出现就点满了火焰。他将箭矢一支不落的装到朱红彤弓上,刷地一齐射了出去,悉数击中面前的茅草房,房顶点燃了一片,焦灼燃烧的残垣片瓦,七零八落地掉向地面。
“我看到你从这里进去了哦?”弓兵收起弓,从下往上扬起手臂,带出一片斜向上的热浪,将整个屋顶掀了开来。
洞开的房屋中,果然出现一个男性的身姿,烈火之中看不清长相,隐约只能看到他高大魁梧的身姿。弓兵定定地看着地面,只见寒光突现,那男人从屋里丢出两束暗器,向弓兵袭来。弓兵动也不动,只是咧嘴一笑。那暗器都还没碰到他,便在半空中化为一滩铁水,燃烧着消失在弓兵的面前。
那隐匿的男人以为得了手,趁机朝屋外的空地逃去。弓兵却不给他一点喘息的机会。尽管在这片结界中,他的行动能力受到了一定的限制,但处在高空视角的他,有足够的时间搭弓上箭,狩猎地面上的一切。
“死吧,你将为你将杀器瞄准我们的行为付出代价。”
他的眼睛在**,全身都燃烧着,手中的弓与箭全都化作了火焰。箭矢从巨大的红弓中射出的那一刻,仿佛化作了一只闪耀的凤凰,咆哮着将藏在暗处的男人吞噬殆尽。
烟火散去,地面上已经空无一人。弓兵渐渐收起身上的热气,在空气中逐渐冷却下来,发出嘶嘶的声音。冰凉的风吹着空气拍到脸上,弓兵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Archer!”伊莉雅总算赶来,见战斗已经结束,弓兵正全身冒烟地掉向地面,连忙一拍白鸽朝他身边飞去。
“好烫!啊呀——”好不容易接到了Archer,却被那皮肤惊人的温度所烫伤,没接严实,两个人一起摔到了地上。
好在当时的飞行高度已经很低了,并没有摔出什么伤。但烫伤是有的。伊莉雅眼泪汪汪地缩回两只小手,手心都烫出了焦炭的颜色,传来一阵阵焦心地疼痛。
“怎么会这么烫啊!”伊莉雅哭唧唧地说道。
“哈哈,这已经是冷却了一段时间的温度了。”弓兵坐在地上,不好意思地摸着后脑勺。
“你还笑!”
“谁知道你竟然会想来接我啊。”弓兵说道,“也不看看你自己才多大个。下次我战斗完不要随便碰我了。那可是几千度的高温啊。”
伊莉雅还想再问问战斗的情况,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传来了某人的鼓掌声。二人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男人,正驾着一只白鹤,从高空中俯视着他们,不住地拍着手。他的身体并不强壮,头上戴着发冠,宽衣大袖,一副和平年代的士官形象。伊莉雅还在好奇这个人是谁,弓兵却突然露出了警觉的神色。
“这感觉……那个人,才是真正的暗匿者!”
“啊?那你刚才杀死的那个是?”
不等二人细想,乘鹤的暗匿者自己开口解说了起来。
“你们刚才打倒的是我的使魔。最开始的那个铁球也是他投出去的。我和他的关系比较特殊,虽然只是使魔,但他也拥有我这灵基一半的力量,没想到竟然这么轻易就被你打倒了。你果然是个很强的从者啊。”
暗匿者说起话来有板有眼,不紧不慢地表达着自己对弓兵的钦佩之情。但这一切在弓兵看来只是装模作样。
“这么说,你是来为你的兄弟报仇的?”弓兵揉了揉自己的肩膀,从地上站了起来。他将翅膀张开,一副随时蹬地而起的姿势,气势汹汹,仿佛刚才被铁球砸出的伤口早已痊愈了似的。
“在下不敢。”暗匿者谦逊地说道,“即使再给在下十倍的灵力,恐怕也不是阁下的对手。在下今日来此,只想为阁下谋划利弊。”
“难道,是想拉拢我们?”弓兵锐利的目光刺向暗匿者,“恕我拒绝。如果要谈判,一开始就不要刀剑相向。”
“不、Archer,听他讲讲吧。”伊莉雅拦住了弓兵,“我们两个现在都需要休息一下了!”说完她再次将手心展开给弓兵看。
烫伤事小,但放着不管也是很痛的。弓兵纠结地抿紧了嘴唇,他也心疼御主,但实在是不甘心,只好将头扭向一边。
“哼,随你高兴了。”
坐在云端的暗匿者露出了微笑。他赞许地看着守在弓兵身边的伊莉雅。
“看来,伊莉雅小姐比您懂事得多啊。”
伊莉雅有些惊讶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在下对诸位进行过一些调查。我还知道,伊莉雅小姐现在住在咸阳宫中,您在圣杯战争中的一举一动,都受到始皇帝的掣肘,我说的对吗?”
“这你都知道了?”伊莉雅眨眨眼,她其实听不懂“掣肘”的意思,但她有种感觉,这暗匿者对自己已经了如指掌。
“仔细想想,始皇帝为何要发动这场圣杯战争呢?”暗匿者闭上了眼睛,陷入沉浸地思考之中,“本已被剪定的异闻带,强行扭转的因果,不该发生的圣杯战争。始皇帝,他是想要力挽狂澜吗?”
伊莉雅摇摇头:“他没这么想。阿政和我说过,他不在乎输赢,他只希望圣杯战争能平稳地进行到最后,在这件事上,我们爱因兹贝伦家和他是利害一致的,所以我才会协助他。”
“爱因兹贝伦?呵呵,没想到时至今日,爱因兹贝伦的后人,还在为一份早已断绝的夙愿而努力啊。”
“不要你管。就算只有我一个人,我也会实现家族的愿望的。”
“在下不会管的,只是感慨而已。”暗匿者摇了摇手中的羽扇,“三大家族的悲愿,与我们英灵无关。对于参与圣杯战争的英灵来说,唯有生前留下的唯一的愿望,才是在这场战争中真正需要关注的事情。我说的对吗,三足金乌大人?”说到这里,暗匿者将视线投向了始终沉默不语的弓兵。
“三足……?”伊莉雅诧异地看向自己的Archer,“你明明和我说,自己的名字是后羿。”
弓兵不满地看着伊莉雅。
“难道,比起朝夕相处的我,你更愿意相信那个来路不明的暗匿者?”
“我也不想这样的,但是……”
“行了。我不为难你了。我确实是抢占了后羿身体,真实身份是被后羿射杀的九只三足金乌的幼弟,后羿射日当天唯一的幸存者。传说中的太阳的神兽。看了刚才的战斗,会被你猜出来也是很正常的吧。”
暗匿者远远地看着弓兵眼睛,眼神中带着深意。
“那么,三足金乌大人。”他说道,“作为从者的你,寄托给圣杯的愿望,又是什么呢?总不会是救济全人类这种伟大的理想吧?”
“救济全人类?”三足金乌挑了挑眉,“正相反,我是来杀死全人类的。”
——Fate/ENDING over the Sin——
金云绕顶,紫气环照。在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苍穹之顶,自蓬莱之东,扶桑树下飞来的“他们”,无比热恋地看着这片大地上的人们。
这是从诞生初时就沐浴在太阳的威光之下的生命,无论玩乐或是生存,耕作还是纺织。没有“他们”的存在,一切都将变得毫无秩序的可怜的存在。
明明寿命如此的短暂,弹指间一生就到了头;明明个体如此的弱小,仿佛轻轻一吹就会化为灰烬。但依然一代一代地,继承了先人的遗产,不断地成长起来,每一天都给“他们”会带来新的惊喜,每一天都会创造出新的文明来。明明弱小得一无所有,却总是昂首阔步地走向未来。
这些名为人类的闪耀的存在啊,“他们”曾经无比热爱。
“他们”注释着这群生命,从懵懂无知的个体,到形成权力交错的集落。一天天,一年年,每天一次,一次一人地去观察着这一切,平等地、普惠地给予他们关爱。
这样的时间,经过了大概有一万年。“他们”也自然而然地接受了“神明”的地位。然而,这一场漫长的幻梦,在长箭刺过同胞身体的那一刻,破灭了。
“哥哥——!”
神血从年长金乌的体内溅射出来,在烈火的灼烧中四散成红色的雾气。“他”向同胞伸出了手,但从背后却再一次传来了哀嚎。
“姐!”又一只金乌中箭坠落,在空中留下一团空虚的血雾。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不断被送上天来的箭矢,带走了一个又一个兄弟姐。回过神来,“他”只余孤身一人,在这片血光满天的苍穹之中。
“接下来,会轮到我吗……?”
拨开云雾,大地在面前展开。那群“他们”无比热爱与呵护的人们,正拿着弓箭对准“他”。为首持弓的壮年,双眉剑挺,英气逼人,脸上带着坚定而决绝的表情,自信而傲然地看着天空。
“他”生生世世都不会忘记这张脸。
对视良久,青年却放下了弓箭。
“太阳,还是需要留一个的。我们需要你每天的东升西落来知晓时间,也需要你的光芒来养育作物。因此,我不会再杀你。从今往后,你定要每日勤勤恳恳,做好分内工作,切勿再像今日这般无端生事。”
“哈哈……”留在天上的金乌,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笑,仿佛要把内脏都倒吐出来的悲惨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可笑,实在是太可笑了。
原本以为自己是神明的,现在看来,不过是自作多情罢了。
啊啊,在这群傲慢的人,我们这些自然孕育的存在,这些上天赐予他们的恩惠,这一万年来延续而下的依恋之情。
哈,神明?天地万物,不过都是些可供人类差遣的奴隶罢了。
“好吧,好吧。那就让我每日东升西落吧。”
“我的身体会化作永恒的行星,我的灵魂将会消亡,但是,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们今天对我们的所作所为,即使堕入地狱,化身为恶鬼,我也要诅咒——在我的眼前杀死我的同胞的这份屈辱,总有一天,会让你们偿还,要让你们偿还。在那之前,你们就好好地享受我的遗骸带给你们的,每一天的岁月静好吧。”
远在大地的人类,并不能听见太阳的哀叹声。人群围着那名英勇的弓兵欢呼着。他们感叹那连太阳都能射落的神力。将他捧为王者,为他叙述故事。然而,这后续的一切,都与太阳自身无关了。
“我,是来杀死全人类的。”弓兵淡然地述说着自己的遭遇,“在人类史中,只留下了屈辱的一笔的我们,并没有能够成为英灵。但多亏了这天赐的神性,我得以纠缠着后羿的灵基混入英灵座中。我一直在等待后羿被召唤的这一刻,来实现我向全人类复仇的愿望——可惜啊,谁知这第一次召唤,竟是被召唤到了这异闻带中。”
弓兵转过身,看向背后燃烧成一片的房屋。
“不过这无所谓,即使是从秦朝开始遭到扭曲的历史,同样也是后羿的后人。我会赢得圣杯战争,然后把他们全部杀了,一个都不剩。下次后羿再被别的世界召唤,我就再杀一个世界。只要英灵座不消失,我就会一直杀下去,直到所有的人类全部消亡,英灵座也失去了存在的必要为止……”
三足金乌用平淡的语气说出这些话,淡然的脸上没有一丝迷茫。伊莉雅瞪着大眼睛看着他。
“Archer,我都不知道。原来你一直藏着一个这么大的秘密。”她的脸色灰白,似乎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我知道我的愿望很难被接受,所以一直瞒着您。”
伊莉雅不禁陷入了沉思,沉吟片刻,她慢慢地说道:“是难以接受。爱因兹贝伦家的夙愿,第三魔法,确实是救济全人类的魔法,和你的愿望是完全相反的。”
弓兵嗤笑道:“哼,我想也是呢。如果你觉得我很碍事的话,现在用令咒命令我自杀——”
“——但是!”伊莉雅强硬地打断弓兵的话,继续说道,“但是,我们才不是想要救全人类呢!我们只是想作为魔术师,证明自己的理论可以实现而已。”
她用诚恳的眼神看向三足金乌。
“Archer,如果你的愿望是要毁灭全人类的话,那就在我的第三魔法发动以后吧,好吗!在短暂的救赎之后,我允许你向圣杯许愿!不管是什么愿望,都会帮你实现的!”
“……你最好想想清楚,你在说的话意味着什么,你是在与全人类为敌。”
“哈?那又能怎样呢?”伊莉雅歪着头说道,“全人类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只知道,既然我们决定了要一起为圣杯战争而努力的话,那尊重彼此的愿望是最基本的事情啊!怎么可能会因为无关紧要的事情而让你自杀呢,你在想什么啊?”
弓兵呆呆地看着伊莉雅,不解的眼神逐渐变得释然。
“确实,你是拥有这样的价值观的人类,因为你刚才的脸色很不好,我还以为你无法接受呢。”
伊莉雅生气了。“我脸色不好是因为你瞒着我啊!你怎么可以和御主瞒报身份呢!你怎么能跟我隐瞒你的愿望呢!”她跳起来,抬起脚踹弓兵的小腿。
这点小打小闹根本不能拿弓兵怎么样,但他还是被御主的行为吓到,只能低着头连连道歉。
“唔……对不起,抱歉。”
“难道你打算隐瞒我到最后吗?难道你打算到最后连我一起杀掉吗?想到这些,你让我怎么不害怕!”
弓兵一惊,连连摇头:“不、不是这样的!”
“你就是这样想的,你真是坏透了!”
“伊莉雅!其实——”三足金乌有些紧张,他瞄了一眼仍在半空盘旋着的暗匿者,继续抓着伊莉雅解释,但又被伊莉雅打断。
“以后不可以再有事情瞒着我了!”伊莉雅说道,“自从我在骊山醒来,发现时间已经过去了五百年,我就一直无依无靠的,直到召唤了你,我还以为我终于有了唯一可以信任的伙伴,你却这样瞒着我!气死我了!你!以后不可以再有事瞒着我了!”
“竟然是这样啊……”
听到伙伴两个字,三足金乌的双眼不禁闪烁了一下。
“如果我把你当伙伴,你却总想着在背后算计我,我真的会……”
伊莉雅顿住,眼泪汪汪地咬紧嘴唇,似乎在思索着措辞。
“你真的会……?”
“我真的会想掐死你啊!”说到这里,她抬起两只小小的手掌。但当她看见手掌上的焦痕,又蔫得像一只丧了气的皮球,垂下了脑袋。
她的样子实在有些可爱,虽然很愧疚,但弓兵还是不厚道的笑出来了。
“我知道了,我绝对不会背叛御主的。嗯,我这样说,你满意了吗?”他微笑着,却将视线扭向一边,“不过,会有想要把谁当作依靠的这种想法,说明御主还是不够成熟啊。你对我的信任根本毫无依据。作为一个魔术师,你应该对身边的所有人都更加保持警惕一点。”
弓兵的回答,让伊莉雅不知道怎么接下去了。二人沉默着,气氛一时间有些僵硬。在空中乘鹤观察的暗匿者只是摇着扇子,看着那小小御主的脸色从震惊到悲伤,再从落寞转到面无表情。
“唉!我知道了——”伊莉雅摇摇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扬起头来,看着天空,“我以后再也不会随便让自己的双手受伤了,看来要随时为掐死自己的从者做打算呢!”
“哈哈,话虽如此,御主。我还是要谢谢你愿意替我实现愿望的。”
“这也是为了圣杯战争嘛。”
“那么,在我毁灭这个世界的全人类之前,让我们和平共处吧。”
“……”
伊莉雅不再说话,看来是默认了这样的结果。弓兵转过头来,看向天空中的暗匿者,视线逐渐变得冰冷起来。
“你还真是做了一件好事啊。”
暗匿者笑着点头,并不反驳。仅仅是拆穿了弓兵的身份,就引出了二人如此透彻的交谈。这一切正中他的下怀。
“好了,既然你们主从二人之间已经毫无保留了,那也听听在下的建议吧。”
“啊,暗匿者。”伊莉雅一愣,“我差点忘了他还在这儿了。”
“这可不能忘,对方是暗匿者,随时可能对我们发动突袭。还请御主下次更加警惕一点。”
“Archer变得好啰嗦。还不都是你的错。”
“……”这回轮到弓兵说不出话了。
暗匿者见机说道:“好啦好啦,在下既然已说好不会与二位为敌,那自然不会食言了。在下接下来要说的事,希望二位能够好好考虑一下。”
“你想说什么?”伊莉雅问道,“我记得,你说要为我们谋划利弊?”
“是。既然你们二位共同的愿望已经确定,那,以在下之见,你们已不再适合与始皇帝同盟下去了。你觉得,那位皇帝,会放任你们实现那种疯狂的愿望吗?”
“你说阿政……啊!”伊莉雅恍然大悟,“那个家伙,好像很讨厌自己的民众受伤啊!”
弓兵点头表示同意:“暗匿者说的没错。始皇帝曾严令禁止您杀害普通民众,这其实和他举办圣杯战争的目的无关,只是他个人普通的好恶罢了。既然他有这个倾向,那如果知道了我的愿望,一定会想方设法妨碍我们取胜。”
暗匿者见二人上钩,便悠哉地摇起了羽扇,进入正题:“实不相瞒,在下的组合也是致力于毁灭人类的组合。我等势单力薄,至今还没有找到同伴。不过,我等在这陈县扎根颇深,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可以与我等结为同盟。有弓兵的强大,加上在下的谋略,这场圣杯战争,一定是可以拿下的。”
伊莉雅看向弓兵。
“Archer,我觉得这个提议不错诶。反正咸阳宫我们也回不去了,不如就在这里住下来?”
“等一下。”弓兵看向天上的暗匿者,眼神仍有几分警惕,“我可以答应,但有一个条件。”
“请说。”
“我们的身份,已经被你彻底看穿了。现在既然要结为同盟,那就必须是平等互利的关系。你必须把你的真名告诉我们,否则我只能遗憾地拒绝你的邀请了。”
“原来如此,合理的顾虑。”暗匿者赞许地点点头,“那,好吧,在下便将真名告诉你们无妨。”
他缓缓从空中降下,在地上站定,收起羽扇,向弓兵和伊莉雅作揖。
“汉留侯张良,在此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