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诅咒缠绕的灵魂残渣流动在冬木市的地脉中。
它不曾有着身为人类的认知,也并非是自然生态中的一员,而是反常的异物,是本不该诞生于世界的扭曲造物。
沉淀在这片土地之下的幽魂,随着岁月的流逝,其破碎的知性缓缓地聚合为整体。
它注视着,凝视着,仰视着这片大地上的人们的灵魂,逐渐萌发了渴望。
它渴望能成为与他们相似的存在,渴望着能与这些充满活力的灵魂一样,让自己冰冷的灵魂也能拥有温暖的情感。
这份渴望愈发强盛,甚至让它逐渐回忆起了这份灵魂诞生的起源,那是自己的创造者与自己的短暂交流,即便最后是无情的毁灭,也让它体验到了某种炽热的感觉,彷佛自己在被火焰焚烧的那一刻中,有真正地活过了一瞬间。
追寻着这份感动,它在这片土地上找到了自己的创造者,虽然他的外貌与过去初见时不大一样,但是那漆黑的灵魂却是如此一致。
即便它暂时无法拥有成熟的智能,也不能理解人类的逻辑与情感,但是它一直持续着观察的过程而度过了十年,在这个城市的地下,作为旁观者一直看着自己的创造者。
他的一言一行,他的一举一动,都深深地刻在了它的记忆中。
偏执的诅咒让它是如此着迷于自己的创造者,丧失的诅咒又让它无法从这样的行为中建立起真正的自我,而噬主的诅咒却让它无时不刻想要伤害自己的创造者。
直到命运降临的那一天,黑色的月亮高悬于天际,魔性之光普照大地。
从这个光芒中,它获得了再度拥有实体的力量,只因它也有着人类的心与情感,可以成为人类的反面象征,也即是名为恶魔的存在。
于是,渴求着温暖的月火恶魔再次诞生了。
它蛰伏在冬木的新都地下,借助自己沸腾的冰冷血液化作的火焰,掠夺着所有生者的温暖,耐心地等待着与自己的创造者的重逢时刻。
终于,它此刻不但与创造者重逢,还从他那里得到了名字。
从未有过的温暖感觉充斥了月火恶魔泽拉姆妮可的灵魂,让它认识到了自己,让她从此刻正式确立出了自我的存在,丧失的诅咒不再会束缚她的成长,反而成为了她的助力。
“创造者……格林……喜欢!”
冰冷的流火聚集成了人形的轮廓,大致是一个穿着连衣裙的少女的模样。
泽拉姆妮可说出了喜悦的短句,然后向着格林飞扑了过来。
然而,这单纯的行动里却充满了杀机。
“喜欢……要杀掉……格林……吃!”
月火恶魔无定形的躯体展开为遮天的火幕,以要吞噬一切的气势卷向了格林。
“真是一个热情过了头的孩子,这应该只是我们第二次见面吧。”
格林举剑横斩,月光大剑划过前方,一道半月状的光波斩击破空而去。
月光剑波与火幕相撞,强势无比地劈开了泽拉姆妮可的身躯,同样有着极寒属性的月之魔力是无法被她掠夺走温度的,按理来说,这是极为克制她的攻击。
然而,格林察觉到了,泽拉姆妮可在承受了这一道斩击后,却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格林……格林……我想你……我一直……看着你!”
月火恶魔那少女般的声音变得有些急促起来,原本一直无法被她清晰认知到的情感,正在逐渐变得活跃起来,那就是名为偏执的狂热。
而被格林用月光大剑斩开的部分,那些外表是火焰,实质上只是泽拉姆妮可沸腾的血液居然化为了凝实的液体,就像变回了她曾经拥有的水银躯体一样。
而这一部液态的身躯正在散发出炽热的高温,驱散了月之魔力带来的寒气。
“我之前就有过猜测,你过去从那些生者身上掠夺走的温度都去了哪,原来是使用这样的方式藏在了你自己的身体里啊。”
格林恍然地说道。
冬木新都中至少有六成的生者死于月火恶魔那冰冷的火焰之中。
他们的生命力被转变为温度,或者说,转化为了纯粹的内能被月火恶魔所吞噬。
格林已经大致洞察了月火恶魔转变形态与夺取温度真相,那便是它有着可以操纵生物体内能程度的能力。
这个能力能够起效的对象应该仅限于它自身所实际接触到的物体,所以它才需要将自己的躯体化为沸腾的焰状血液分散出去,寄生在生者的尸体上,将它们化为活尸操控,借此不断扩散自己的躯体,同时掠夺更多的生物体的内能。
然而,格林却明白,这是一个残缺的能力,若是成为恶魔之前的泽拉姆妮可,在十年前经由自己之手而诞生的新生命,她所能做到的事情绝对不止是操控生物体的内能这般狭小。
虽说从自己这里得到了不死之血,但死亡终究从她那里带走了一些东西。
世间又有谁可以绝对凌驾于死亡之上,将不死化为客观的现象与宇宙的真理而存在呢?
格林自嘲地笑了一声,随手挥动着月光大剑,卷动大气斩出一道寒气结成的冰墙,挡下了炽热的流银冲泻。
泽拉姆妮可从冰冷松散的火焰形态转变为火热致密的流水形态。
如熔岩般高温的金属躯体早已超过正常水银的沸点,但它却依然保持着液体的形态,灵活地冲刷在格林制造出来的冰墙上,顺着它的边缘绕了过来,锲而不舍地向格林追击。
“泽拉姆妮可,如果把你之前的形态称为流火,那么你现在展现在我面前的形态,我觉得可以称为流银。”
格林振动背后的四翼,在空中灵敏地腾挪着,避开了流银态下泽拉姆妮可的致命包围。
升上高空的格林俯视着下方那逐渐化为一座小山般巨大的高温金属流体。
“格林——格林!”
泽拉姆妮可兴奋地向着自己的创造者欢呼着,表达着自己的新形态受到了认可的喜悦,同时也分化自己的躯体,对半空中的格林挥出了凶暴的金属长鞭连打。
“但你还太稚嫩了,我的造物,我的恶魔,泽拉姆妮可,你这玩闹一般的攻击无法对我造成任何威胁,用你的身体好好感受这一点吧。”
格林高举起手中的月光大剑,背后的四支光翼陡然扩散到之前的十倍大小,这意味着格林在羽化装甲原本的最高魔力转换速率基础上,强行扩大了十倍,用自己那堪比无底洞一般的生命力当作燃烧挥霍着,让魔力的输出超载了十倍,不,还在继续向上提升!
一只巨大的月光蝴蝶缓缓出现在新都废墟的天空之上,在黑之月的照耀下,显得是如此妖异与迷人。
在如此恐怖的超载输出下,所有的魔力被格林聚集在手中的月光大剑上。
“泽拉姆妮可,现在的你只能操纵自身已有的内能,周围的环境里可没有能让你夺取的生物体,即便你的储量巨大,但你无法做到凭空中创造出新的能量,仅凭这一点,你在消耗上就不可能是我的对手。”
格林语气平静地陈述道。
“只要我愿意,我的这一身躯壳中的生命力可以一直保持现在的状态燃烧到这个星系的太阳熄灭都不会停止,因为我的生命力不存在被消耗一空的可能,宇宙无法为我的寿命设定一个上限,所以它是一个无限大的概念,包括由我生命力转换而来的魔力,都是无限的。”
泽拉姆妮可虽然能听清格林的话,但她现在还没有成长出那足够成熟的心智,可以理解格林话语中所说的匪夷所思的事实。
不过,她有着很快的成长速度,可以将格林现在对她所说的话全部记忆下来,等到不久之后,她也一定能够理解到,隐藏在格林此刻平静语气下的空虚吧。
“我……格林?在一起……不要走……吃掉你。”
于是,那炽热的情感促使着月火恶魔将它的水银躯体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掌,试图将天空中的蝴蝶抓在手心。
“虽然在破坏力上无法与星之圣剑比拟,但这把月之圣剑的力量对你来说依然是能造成克制的特攻之力,泽拉姆妮可,这一次我会将你的灵魂,你的躯体,你的一切都冰封在这极寒的月光之中,然后彻底地给予你死亡。”
格林将那不停凝聚与压缩着魔力,甚至在剑身之外延伸出了实质化的月光剑锋,体积也扩大了十倍的大剑用力向下一挥。
在全力之上的十倍超载,用英灵从者的宝具来比较,威力至少有A+对城级的月光炮击轰击而下。
从远方来看,便是天空中的那只巨大的月光蝶振动了自己的翼翅,从中央射出了一道仿若彗星撞入大地的毁灭光流。
从那道光流的落地点为中心,极寒的冰霜在一瞬间扩散,冻结了整个新都废墟。
而被这攻击直接命中的月火恶魔泽拉姆妮可,组成其躯体的一切物质在这道模拟出接近绝对零度般低温照射的光流中,其内在的一切分子能统统停滞,然后是紧随着极寒而来的那酷似月光但实质上是同样接近绝对零度的魔力本身,它从能量被转化为一种类物质的状态,但又并非固液气等离子四态中的任何一种,而是更加接近只在宇宙原初与最末存在的不明物质形态。
在那酷似月光的不明物质的接触下,正常的物理法则所能解释的物质存在状态被强行转变进未知的领域之中,可以支撑月火恶魔泽拉姆妮可实体存在的一切要素都被通通击溃,只剩下她最纯净的灵魂被封存在不明物质跃迁后形成的冰晶之中。
格林这一次是要从最根本之处,断绝月火恶魔泽拉姆妮可逃脱与重生的可能性。
他的杀意与决意,比他手中的月光大剑还要决绝与冷酷。
“泽拉姆妮可,我不会放过眼前所见的任何一只恶魔,所有由我之手诞生的恶魔,都必须由我亲手杀死,而你也是其中之一。”
格林从空中缓缓落地,踩在冻结的冰霜大地之上,看着冻结在冰晶中的那个灵魂说道。
“抱歉……只有死亡,才是我能给予你们的最后救赎。”
他伸出手触碰在冰晶的表面,一道裂痕缓缓出现。
“正因此,你们的灵魂,你们的诅咒,你们的叹息,你们的泪水,我都会全数背负。”
格林握紧了拳头,冰晶碎裂,而里面的灵魂也被他一口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