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木新都,冰冷的火焰仍在缠绕着亡骸。
一处偏僻的小巷口,已被人栽了一颗美丽的琥珀色眼球花。
栽花人沉默地看向小巷的尽头,直视着由自己亲手造下的众多悲剧之中的一幕。
平凡的一家四口葬在了坍塌的墙下,至死都不知道这悲惨的不幸从何而来。
而如他们一样,这一场灾难中的芸芸众生们不会知道是谁将他们推下了地狱,或许他们将其视为天灾,是一种必然的命运,如此一来,他们那无尽的痛苦与怨恨便只会随着命运的涡旋而陷入沉寂。
如果有朝一日,这些徘徊在地狱中而不得解脱的亡灵们,知晓了始作俑者的真身后,又会爆发出怎样的怨怼与忿怒呢?
栽花人伸出左手,掌心对着黑暗中质问的诅咒,沉声回应:
“尽管来吧。”
漆黑的狂气涌动着,将小巷中那微小的诅咒卷入栽花人脚下的阴影中。
【魔装具现】
左手臂发出了一声又一声的脆响,骨骼在一寸又一寸地折断,而肌肉溶解成分散的纤维后又重生为长鞭的形状,紧接着便是左手掌心沿着指骨的方向裂开,手指反转嵌入肉中,鳞片从皮肉里钻出,最终成为了口器状的钩爪。
【已获得魔装:蜗缠】
弱小恶魔的灵魂是连魂具都无法生成的残渣,唯有这无偿的亲爱与血脉相残的绝望化作的诅咒,有着能具现为魔装的潜质。
尽管如此,它在实际成型后依然只能覆盖上格林的左臂,远不及死魂恶魔的诅咒。
格林在经过旧都废墟时特意绕路来到此地,在小巷口种下了一朵魔眼花。
将那弱小的蜗牛恶魔的诅咒吞噬入体不过是顺手而为之举,他其实并不指望这个恶魔的诅咒能变成多强的魔装。
只不过对格林来说,将这个地狱之中诞生的恶魔们的诅咒全部背负下来,是一种他理应做到的义务罢了。
“下一个要回收的,便是分布在整个冬木新都的冷焰……毫无疑问,那也是某个恶魔的产物,只不过其存在规模几乎笼罩了半个都市。”
格林甩了甩异化为魔装的左手,其灵活地盘绕着身周旋转,这舞动出残影的血肉长鞭抽打在空气中发出了一声炸响,随即在格林的驱使下如离弦之箭飞射出去,眨眼之间就向外飞出了接近三十米的距离,而那化为狰狞口器般的钩爪径直咬在了一栋建筑的楼顶边缘。
随着绷直到极限如绞绳的左臂肌肉发力,格林的身体被牵引着一跃而起,落在了这栋建筑的天台上。
有一只浑身燃烧着冷焰的活尸恰好被关在天台下楼梯间的大门外,脑袋一下又一下地撞着门。
“我需要找到那个恶魔的本体在何处。”
格林走到那活尸的背后,从温度的变化感觉到有活人靠近的活尸转过身,立刻朝格林扑了过来。
面对来袭的扑击,格林不躲不闪,任凭活尸抓住了自己,将它浑身燃烧着的冷焰传递到了自己的身上。
被活尸热情拥抱的格林伸出手,仔细打量着手心上正在不停从自己的血肉中掠夺温度的冰冷火焰。
“真奇妙,虽然这些看起来是火焰,但实际上却是恶魔沸腾的血液。”
直到冰冷的火焰完全缠绕在格林的身体上,他顺手一抓,捏碎了活尸的脑袋。
“那么,通过这些血液,我也能找到你的本体所在了。”
格林话音刚落下,人就已经消失在了天台上。
只见一道冰蓝色的流星腾空而起,拖曳着冰冷火光的焰尾飞向远方的天空。
新都废墟的某地,一处曾为这片区域中最繁华地带的商业中心。
数目众多的活尸聚集在这里的一片大型广场上,作为搬运生者温度的运输者摩肩接踵地走动着,来来回回地重复着传递火焰的工作。
呼啸声随着冷冽的狂风袭来。
流星从天而降,轰然砸落在广场的正中央。
在流星的坠落点,随着狂暴的魔力放出,冰冷的风暴急速旋转而扩散,对追逐着鲜活温度的恶魔之火来说这宛如天敌般的力量轻而易举地冻结了在它控制下的活尸们的行动。
“找到你了。”
在如林般的活尸冰雕群的中央,全身着甲的格林将一只手高举过头,接住了一道坠落的月光,化为了一把流动着冰冷光芒的大剑被他握在手中。
“现身吧,蛰伏于此的恶魔。”
格林反手将月光大剑刺入地面,剑身上的光芒流动着,聚集向了剑尖。
压缩到极致的月之魔力在大剑的末端爆发而出,一道月光炮击毫无保留地被格林全数灌入了地面之下。
脚下的大地在这一瞬间被恐怖的炮击轰成了齑粉,成了一个半球体的大坑,顺着坑的边缘向外层延伸出了密密麻麻的裂痕。
在这些土地的裂痕中,有抹银色的反光一闪而逝。
但格林注意到了这一点,并立刻展开了羽化装甲的光翼,一飞冲天。
下一刻,从那些裂痕中,陡然刺出了成百上千的银色焰矛,贯穿了格林先前站立之处。
看着这一幕,格林的意识中有一本记忆之书跃出,自行翻到了某一页。
“果然,其性为寒,其态为水,其质为汞,其形为焰……你是十年前被另一个我赐予了鲜血的那个魔术礼装。”
格林笃定地说道。
记忆中浮现出了过去的画面。
在一处偏僻的工厂,一出卑鄙的谋杀刚刚结束。
从者Saber的对手Lancer因阴谋而凄惨地死于自己效忠的御主的令咒下,被胁迫着杀死了自己的从者,签下了互不伤害契约的敌方御主与其婚约者却被来自契约之外的第三人开枪扫射至濒死。
目睹如此卑劣之恶行的从者Saber愤怒地指责着自己的御主,然而等来的却是置若罔闻的沉默。
只是将从者视为道具的那个男人完全无视了Saber的质问,自顾自地准备着奔赴到下一个战场,去杀死下一个敌人的计划。
作为夹在两人中间,充当着调和剂的人造人艰难地安抚着从者的情绪,最终,这一对御主与从者的组合在无声而尖锐的矛盾中离开了此地。
不久后,在横死的两具尸体边上,有赤红的月光洒落,金发红眼的狂战士出现于此。
“嘻嘻,噫哈哈,你们两个真是死得绝赞啊,开什么玩笑啊混蛋,卫宫切嗣,你莫非是一个天才吗!可恶,我怎么就落后了一步呢,好想把你们两个复活起来再杀死一次啊。我给你们安排的死法,肯定会让你们幸福到天国啊,嘻嘻。”
他的手上捧着一团聚集成球状的液态金属,嘴里不自觉地发出抽搐般的笑声,精神状态看起来似乎不太正常。
“嘻嘻,今晚的月光实在令人愉快,死在这样的月光下的你们也实在是愉快,让我好好利用一下你们的死亡,创造出一个更令人愉快的有趣之物吧。”
狂战士格林蹲下身,用充满热情的目光看向两具尸体。
“因被效忠的主君再度背叛而陷入憎恶的噬主之咒。”
随着狂战士格林伸出手在虚空中一按,刚刚于此消逝的枪兵最后的诅咒声再度回响。
凄厉的黄昏之色被狂战士格林从虚空中抽出,按在了他另一只手托着的银色球体上,一份诅咒蠕动着融入了其中,它的颜色逐渐泛黄。
“因那求而不得的背德之爱而陷入绝望的偏执之咒。”
哀怨的杜鹃之色被格林从女子的尸体上抽出,再度按在了泛黄的球体上,第二份诅咒缓缓没入了金属的液体之中,它的颜色化为暗金。
“因接二连三的挫败与折磨而否定自我的丧失之咒。”
悲痛的浊泪之色被格林从男人的尸体上抽出,按在了震颤的暗金球体上,第三份诅咒从表面侵蚀着渗入了球体中,它的颜色变成漆黑。
“最后则是让灵魂永不得解脱,饥渴永不得缓解的血之诅咒。”
狂战士格林笑着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将一滴真实的鲜血逼出了身体,有庞大而恐怖的大源魔力从周围的自然环境中涌出,向着这滴鲜血汇聚而来。
这是货真价实的真祖之血,蕴藏着这个星球的祝福与诅咒,可以制造出死徒中最顶级存在的力量显现。
然后,这一滴鲜血落入了漆黑的球体之中。
“你之前只是一个不具任何知性的魔术礼装,一个由魔力与流体操纵术式控制的道具,哪怕有着月灵髓液这样美丽的名字,但终究只是一个由水银构成的死物罢了。”
狂战士格林饶有兴致地捧着这漆黑的球体说道。
“但从现在开始,被我赐予了与你有着深厚因缘的死者的三重诅咒,以及真祖的血之诅咒的你,有着诞生出灵魂的可能性,或者说,你有着成为祖一级死徒的潜力。”
随着狂战士格林的话语,那漆黑的球体的表面竟开始缓缓地睁开了一只又一只的猩红眼瞳,它们混乱地转动着,随后缓缓地聚焦在创造者的身上,无机质的眼神中没有任何人性的温度。
“不过啊,我并不想让你成为第二个腑海林,让本是死物的你成为死徒实在是无趣。”
狂气正缓缓地从狂战士格林的眼神中浮现,他的嘴角无意识地咧开成笑容。
“我想要让你成为的,是要更有趣的存在,所以,让我来对你讲一个故事吧,那是一个与你相似的……曾被当作工具使用的可爱女孩的故事。”
在格林漆黑的灵魂之海下,有一本记忆之书发出嘶鸣声一跃而起。
从狂战士格林的灵基里显现出一抹深紫色的流光,随着他的叙述,化为了有形的文字,扭动着印在了球体之上。
球体中懵懂的初生灵魂被这文字组成的故事扭曲了,改写为了相似而迥异的存在。
漆黑的球体表面的眼睛纷纷合上,它缓缓地褪去了所有色彩,变回了原本的银白。
“嗞……嗞嗞……紫夜……”它发出了金属嗡鸣声,在音调的变换中,逐渐贴近了人类说话的声音。
“不对,你不是紫夜。”狂战士格林忽然将它丢在了地上。
他面露懊恼之色,摇着头后退了一步,在他眼底聚集的狂气消散了大半。
“我这是在做什么?是不慎回忆起少女们的故事而又发了疯吗?”
格林后悔地看着地上那一团已经被自己改写的水银状生命体。
曾只是单纯的魔术礼装的它,被陷入狂乱的自己用胡来的方式赐予了生命与灵魂。
“嗞嗞……紫夜……不是……我……嗞嗞……是什么?”
那单纯只因为疯狂的恶趣味而被创造的生命疑惑地发问了。
“……抱歉,你是我必须毁掉的错误。”
回答它的却是创造者无情的攻击。
噗嗤——轰轰轰!
水银的躯体被巨大的力量碾压成无数的细小液滴,然后又被虚空中骤然出现的火焰焚烧起来,充满了杀意的攻击誓要将这个刚刚诞生的灵魂彻底磨灭,将已经萌发出智慧的它重新变为死物。
“具有了修格斯特性,且智能可以无限成长下去的金属生命体,我可不能放你离开这个冬木市,不然若等你在外面习得了繁殖能力,星球的抑制力肯定会将你视为巨大的威胁而开始修正,追本溯源下去,抑制力就会从你这里找上我,然后又一次地迎来毁灭。”
驱使着炽烈火焰的狂战士格林冷酷地说道。
“……这种事情,我不会允许它发生,已确定下来的因果顺序不能被你打乱,为了我们的愿望,你将由我在这里杀死。”
待格林散去火焰,原地已经不剩下任何东西了。
“心情糟透了……”格林变为金色的真祖魔眼扫视着周围,“……这种不得不杀死自己无辜的造物的感觉。”
十年前的回忆到此为止。
格林飘浮在空中,注视着下方那大坑中逐渐汇聚成形的,如水流一样的银色火团,复杂而沉重的情绪出现了一瞬间。
“十年前,你初生的灵魂的确已经随着你的躯壳一起被我的火焰烧却殆尽,但是……我赐予给你的四个诅咒并没有那么容易消失,毕竟,你也是从我这里获得了不死之血的存在,于是那些诅咒裹挟着你灵魂的残渣,融入了冬木市的地脉之中,默默积蓄着力量,直到十年后的冬木市箱庭化,你从魔性之月中获得了足以成为恶魔的力量,化为了遍布在冬木市新都中追逐生者体温的水银之焰。”
一声叹息后,格林说出了经由自己的观测而确定下来的事实。
“……创造者……杀死我……不原谅……想再见……好喜欢……接受我……主人?”
那团如流水般改变着自己的形状,聚集成球体的火焰中发出了稚嫩的声音。
“虽然迟了十年,但还是让我这个差劲的创造者,给予你一个应得的名字吧。”
格林闭上眼沉思了片刻,睁开眼直视着那曾被自己视为错误的存在说道:
“你是从水银的残骸与人类的诅咒里重生的恶魔,虽为非人之物但却拥有人心的存在,正是这源自于人类的情感让你有了成为恶魔的可能性,事到如今,你已经不再是错误,而是必须被我承认与正视的造物与眷族……正因此,你的名字叫做泽拉姆妮可,是渴求温暖的月火恶魔。”
“泽拉姆妮可……名字……我的名字……”被格林命名的月火恶魔欣喜地呢喃着。
“那么,我的造物,泽拉姆妮可,准备好战斗……”
格林举起了手中的月光大剑,肃然地说道。
“……让我们用不死者的方式来进行,这久别重逢的创造者与被造物之间的谈话吧。”
对格林来说,对他所创造的恶魔们来说,残酷的厮杀才是最能清晰地体会与感受到彼此心意与情感的高效交流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