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声音。陆久可以确信,自己的潜行是完美的,他的脚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他还是觉得自己每次落脚都像是鼓槌落在了鼓皮上。
顶层的走廊里有人正在等着他,陆久能够感觉到。因为周围的一切是在是太安静了,安静得简直不自然。
自己都能感觉到的事情,帕斯卡那么敏锐的人,她也一定感到了吧。所以,希望她能够像之前说的那样——
以枪声为信号,全力奔向楼顶的直升飞机。不然的话,一切就全都白费了。
陆久屏住呼吸,他已经来到了扶梯的尽头。再向前一步就是扶梯的出口,而在那个出口之外,未知的敌人正在等着自己。陆久的脑海里再次出现了楼下某个保镖陈尸客房的景象。他反复思考,也无法想出那个人是如何遭遇暗算的。
也许,不是想不出,而是不愿去那么想吧。陆久知道,如果事情真的是他所能得出的结论的话,那么这次战斗他胜利的希望十分渺茫,而那个结论似乎是唯一的答案。
陆久换了口气,然后从扶梯出口微微探出头。不出所料,他看到一个人——一个和楼下那些武装分子打扮类似的人,但是身形要稍微瘦小一些,正一动不动地站在楼道的中央。陆久距离那个人大概有七八米、而那个人则距离通往楼顶的通道有七八米——那个通道是专用的,并非扶梯的延伸,位置恰好正对着会议室的后门。
而会议室之中,正有两个人在静默中等待陆久的信号,随时准备冲向能让她们逃出生天的楼顶。
敌人的位置不仅能看住扶梯出口、还能阻止所有试图接近楼顶的人,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但他的位置同时也是他致命的缺点:在那个位置上虽然能监视到所有的门口,但同一时间能够顾及到的地方,只有一个。当他选择盯着去往楼顶的通道的时候,她正好背朝着扶梯的出口。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陆久心想,那个敌人似乎完全没有察觉自己后面有人。陆久轻轻端起了冲锋枪。
狭小的走廊里,这把冲锋枪可谓占尽优势:无论机动性、火力还是杀伤力都是最佳,只要一次射击就能搞定。绝对没问题,他对自己说。
当然没有问题,陆久为自己的这个想法感到有些奇怪。为什么他要如此鼓励自己呢。
为什么,他心里会隐隐出现失败的预感呢。
陆久将枪口探出门口,瞄准了那个士兵,然后将手指轻轻搭在了扳机上——
砰砰砰砰!!
短剑冲锋枪吐出一串火舌,子弹打在墙面上溅起一片烟尘。
……烟尘!?
陆久连忙缩身向后退了一步。就在他扣下扳机的一瞬间,他看到那个士兵的身影抖动了一下。然后就……不见了。本该是必中的伏击,陆久却没有打中目标,而是把子弹打到了墙上。
怎么回事,陆久惊异地想着,这怎么可能?!他不可能躲开子弹的,就算是快如NT77,在这么近的距离上也不可能躲开。眼前发生的事情让陆久感到不可理解,一下乱了阵脚。
陆久本能地想要隐蔽起来观察,但想到帕斯卡,他知道不能呆在安全的扶梯通道里。必须吸引敌人的注意力,才能确保帕斯卡能不被追击安全撤离。
冷静,陆久对自己说道,再次端起了冲锋枪。他迅速探头向外看了一眼,没有看到任何人的影子。于是他闪身走出通道门口,警惕地扫视着整个走廊——
但走廊里非常安静,的确一个人都没有。陆久用余光留意了一下会议室的后门,看到门是开着的,这说明帕斯卡她们根据一开始的计划,已经去往楼顶了。这让陆久稍稍放心了一点,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面前的走廊里。
不管那家伙是什么,但毫无疑问它不是人类,陆久心想,人类的动作不可能那么快。和他所猜想的一样——一定是战术人形。
陆久下意识地摸了**前的口袋。
不过就算是战术人形,也不可能以那么快的速度躲开子弹。除非她能够侦查到周围的环境……或者未卜先知。那家伙到底会去哪了呢?
一定还在这附近,敌人没有理由逃走。楼道里所有的五个门中只有会议室的门是打开的,他是进了会议室,还是……
突然一个念头在陆久脑海掠过,引得他心里一惊。不待多想,他立即挺身仰面倒地,将手中的枪口对准头顶扣下了扳机。
砰砰砰砰砰!!一阵杂乱的扫射,不知打出多少发子弹。
扑通一声,陆久隐约看到一个人影从上面掉了下来。
陆久勉强坐起身,见一个全身黑色作战服的人影正在自己前边十几米远的地方。但那个人影身体微微前屈,正稳稳地站在那里,看起来毫发无损。他只是为了躲避枪弹才从屋顶跳了下来。
这下危险了,陆久心想。他侧身一滚跪在地上,举起枪就朝着那个人影射击,可他的枪还没端稳那个人形就朝他扑了过来——微微一晃,在陆久的眼中真的只是一晃,那个人形就冲到了他的面前,比风还轻、比电还快,陆久甚至没有听到他移动的声音。
碰!!
一声闷响,陆久看到眼前闪过一道白光。他的面门挨了重重的一下,仰面倒在了地上。
陆久挣扎着想要翻滚躲避,但他的肋下马上又挨了狠狠的一脚。强烈的疼痛让他感觉呼吸都要停止了,不由得蜷起了身子。接着,陆久感觉胸口一沉,他被那个人形压在了地上。
来不及反抗,雨点般的拳头就落了下来。敌人的出拳又快又重,陆久一开始还能勉强招架,但很快他就只能抱着头挨打了。
看来这次真的完蛋了,陆久心想。无论体力、速度和力量上自己都根本不是这个人形的对手,这次就连逃脱都没有任何希望。想不到自己战斗了一辈子,最后竟然被一个连脸都看不到的人形……
不,还有机会,陆久忽然心里一动。他还有一张牌没出。虽然不是强力武器,但如使用得当的话——
忍着不断落在脸上的拳头,陆久将手朝衬衣的口袋伸去。但他的手还没摸到衬衣口袋,就被揪了出来。
“唔——”
陆久发出一声痛苦的叫声。他感到右臂一阵剧痛,自己的右肘弯被那个人形用膝盖压住了。
呵,果然不行啊,陆久心想。看来这下才是真的完了。
但肘弯被压住的同时,那个人形的攻击也停了下来。陆久睁开眼,看到那个人形正坐在自己身上将自己死死地压制住。
“哪来的?”陆久听到这样一句话。
是那个人形在说话,但他的声音经过了处理,传来的是一种夹杂着嘶嘶声的电子合成拟声。
“……”
陆久没有说话,他不知道那个家伙在说些什么。什么哪来的,是在问自己是从哪来的吗?
“这把枪……是哪来的!”
陆久再次听到了问讯。他仔细一看,那个人形手里提着一把枪,正是自己的短剑冲锋枪。
有趣的家伙,陆久心想,这算是什么问题?不过是一把枪,哪来的于它何干。战术人形应该专注于自己的任务,而不是问这些莫名其妙的废话,看来这个人形的心智有些缺陷。
碰、碰。见陆久不肯说话,人形又朝着他的脸上狠击了两拳,打得他眼前一阵眩晕。
“说!这把枪,是从哪来的?!”
那个人形似乎更加急切了,这也激起了陆久的怒火。虽然他不是什么珍重名节的人,但至少也是个军人,士可杀不可辱啊。
区区一部非法人形,竟敢对我呼来喊去?陆久恼怒地心想。你以为我会接受你的审讯吗,你不过是个——
右臂已经不能动,所以陆久抬起了左臂,然后把左手伸到了那个人形的面前、竖起了中指。
那个人形一愣,旋即紧紧扼住了陆久的脖子。陆久立即感觉眼前一黑,一点气都透不过来了。
好啊,陆久心想,看来它懂自己的意思。他很想朝那个人形吐一口唾沫以示轻蔑,奈何自己带着头套吐不出来,这让他心中有些遗憾。
但陆久感到勒住自己脖子的手忽然松开了,他也渐渐恢复了视觉。他看到那个人形看着面前的手,似乎在发呆。然后,它伸手抓住了陆久的左手,用力一拽,把他的手套拽了下来。
那个人形拿着手套,放在自己面前端详了一阵,然后用嘶嘶的声音说道:
“陆……久?”
是因为缺氧而出现了幻听吗,陆久心想,他好像听到了这个人在叫他的名字。但陆久并没有心思听它在说什么,因为他忽然感到自己被紧紧压住的右臂,忽然有些松动。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人形分神了,放松了对自己的警惕。无数次挣扎在生死一线的陆久,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趁着那个人形查看自己手套的一瞬,陆久闪电般地抽出了右臂。然后他伸手从衬衣口袋里拿出了帕斯卡的工作证,两手抓住用力一折——
啪!
一声很轻微的声音,伴随着一股塑料烧焦的味道,陆久手里的工作证被烧穿了一个小洞。
“呜……”
坐在陆久身上的人形立即抱着脑袋倒向了一边,蜷缩在地上颤抖着。这张工作证是帕斯卡的秘密武器,专门针对人形设计,能够发出攻击性的电磁脉冲。虽然这一次性的应急用品不足以直接摧毁人形的控制中枢,但这一下显然让他难受得不轻。
陆久翻身站了起来,但一时还没有恢复体力,他感到头晕眼花。也许是被那一顿拳头打得脑震荡了。不过,他面前的人形也好不到哪去,至少可以确定已经失去抵抗能力了。
帕斯卡的护身符,真的有用呢,陆久心想。再晚半分钟自己大概就要交代了吧。又一次死里逃生了啊。
又一次,跳出了地狱之门。
陆久弯腰捡起地上的冲锋枪,对准了那个正在发抖的人形。
“看来是我侥幸得胜。” 陆久说道,将手指扣在了扳机上,“那么,永别了。”
但他却没有扣下扳机。
因为他注意到,那把冲锋枪手柄上的指示灯,变成了绿色。
自动保险指示灯有三种颜色:红色代表着禁用权限、白色代表着访客权限,以及绿色代表着……所有者权限。
陆久的手指从扳机上移开了。这怎么……
这怎么可能。
陆久不是这把枪的所有者,那么是谁激活了所有者权限?
难道说,难道……面前的这个人形,是……
这怎么可能?!
强忍着心中的万般惊讶,陆久拉过那个人形,然后伸手扯掉了他头上的遮蔽面罩。
米色的短发被汗水浸湿,一丝丝地贴在白皙的面颊上、细若柳叶的眉毛紧扭在一起,眯起的金色眼睛里透出痛苦的神色。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他做梦都不会想到的那张脸——
或者也许应该说,是他一直魂牵梦萦的那张脸。
难怪她会问这把枪是哪来的、难怪她会关注自己的手套,难怪自己用这把枪,就算是偷袭也打不中她……
因为那副手套是她亲手送给自己的、而那把枪,正是属于她的武器。
陆久木然地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就连自己都没有听清的声音:
“……薇?”
“陆……司令……?”两张片失去血色的嘴唇微微颤动,“真的……是你吗……”
“……是我。”陆久也摘下了自己的头套,然后扶着V坐了起来,“你怎么会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V轻轻摇了摇头,“公司的……命令……”
“先不说那些。”见V的神色依然非常痛苦,陆久停下了问话,“你……没事吧。”
“没事。EMP干扰了……核心的主控系统。休息一阵,就能恢复。”V努力调整着呼吸说道,“你呢,还好吧。”
“……没事,小伤。”
V抱着膝盖,把头额头放在膝盖上,呼吸渐渐变得平稳了。而陆久则沉默地站在一旁,无声地注视着她,心中百感交集。
他也曾想象过两个人再次相见的情景、也曾想象过两个人也许再也不会相见。但他绝对没有想到,重逢竟然是这样的情景。
休息了片刻,V的脸色好了一些。她抬头看了看陆久,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样,从腿上的枪套拔出了手枪。陆久这才注意到V是带着武器的。
“您的枪。”V将手枪递给了陆久。
陆久接枪看了一眼,里边是一把套筒已经磨得掉漆的USP战术手枪。那正是他藏在行李中被收走的枪。
陆久掂了掂,枪里弹药是装满的,于是他把塞到了腰后。
“这把枪为什么在你手里?”陆久说。
“公司将这把没有登记的枪交给我作为武器。”
“这么说,这都是公司的命令?”
“是的。公司出动了一个小队,其他人负责进攻、我负责守住出口。如果行动失败……则由我来执行清场、消灭所有目标。”
陆久沉默了一阵。
如此说来,那些武装人员都是公司的士兵……他们本是陆久的同僚,现在却成了他的手下亡魂。陆久的心里感到一阵烦乱,但发生的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
“和我在一起的是16LAB的总工程师帕斯卡女士,我是受公司委派协助她的工作。”陆久说,“公司的目标难道是她?为什么?”
“不知道。我们得到的命令,只是突击这个会议室、消灭所有人员。”
V的话陆久并不怀疑,因为公司当然没有必要将任务详情告知战术人形。但这更让陆久感到无法理解。公司和16LAB一直都是合作关系,派人袭击16LAB的负责人,怎么想也不合逻辑。
不,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公司是受他人的委托,并且对目标的身份并不知情。
“你是从哪得到的命令?”
“由克**元帅亲自下达。”
果不其然,陆久心想。克**很少亲自向人形下达指令,也许这正好验证了陆久的猜测。
G&K公司不是个杀手公司,没有秘密刺杀这种业务。派人行刺,只会是克**私下接受的委托。不过帕斯卡和克**私交已久、而且公务上也合作频繁,不存在什么冲突。更何况陆久还在帕斯卡的身边。
如果克**知道袭击的目标是帕斯卡,又他会怎么想呢。
陆久觉得必须见一见克**,把这件事告诉他。但他想起之前帕斯卡的请求,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他答应了这次为帕斯卡保密,可是事已至此,要如何才能掩盖得住呢。他杀死了六名公司的士兵——不是战术人形、而是活生生的人类士兵,这种事情绝不可能不了了之。
“我奉命协助帕斯卡女士的工作,现在必须回16LAB了。”说着陆久站了起来,“公司那边……你只需依照实际情况汇报,我会为你的报告提供证词。由此产生的责任,都由我来承担。”
听到陆久的话,V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注视了陆久一阵。然后,她微微垂下了头。
“不。我不需要汇报、不需要证词,也不需要您来承担责任。”
说完,V把目光再次投向了陆久,但这次她的目光变得锐利了起来。她抬起了头,同时抬起的,还有她手里的冲锋枪。
陆久看了V一眼,随即哑然失笑。
当然了,他明白了过来。自己依然是她的目标。
战术人形该以命令为要务,她得到的命令里肯定没有“如果是陆久的话可以放他走”这种多余的废话。只要任务完成,那么如何汇报的事情自然也就不成问题了。
“抱歉,是我考虑不周。”陆久点了点头说,“你开枪吧。”
“……”
V没有说话,只是用枪指着陆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如果说她开不了枪,陆久也不会感到意外。不然她早就把陆久干掉了。
做出这样的选择很残酷,陆久明白,毕竟V曾经为了他连生命都能舍弃。但陆久并不想利用她的弱点让自己能够逃脱。正因为他受了V无数的恩惠,所以如果在这里被V杀死,他毫无怨言。
公司的意图,他们两个终究都无法知晓。可是现实却是显而易见的,他们之间只有一个人能活着回去,那就是他们这样的人的宿命。
她举起枪时的眼神,是那么的果决,那正是她内心的决意。陆久知道V已经下定了决心。
如果V能够把自己的意志贯彻到底,陆久反而会感到高兴,因为那正是他一直希望的。
“你知道自己接受了怎样的命令,还犹豫什么。”陆久故意挑衅地说道,“如果就连命令都无法执行,那你还算什么战术人形呢?你还有什么存在价值呢?快动手吧。”
陆久直直地看着V的眼睛,他看见V的眼睛里目光凛然、手指已经伸进了扳机的护圈。
没错,就是这样。陆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人就该这样。
无所不用其极,但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自己——踩着别人的尸体也要生存下来,那正是作为一个“人”的觉悟。
“您不打算抵抗吗。”V低声说道,“您也有武器,难道就这样束手待毙,不选择战斗吗。”
抵抗?听到V的话,陆久愣住了。原来她把手枪交给自己,是这种意思啊。陆久感到有些可笑。
就算有了手枪,难道他就是V的对手了吗?他能杀死一个有自动武器、有烙印系统、甚至有一定防弹能力的战术人形?显然不可能,这场战斗的结果不会有任何悬念。
不过,要是V实在不忍心对手无寸铁的前任长官下手的话,陆久倒不介意配合她的想法表演一下。
“好啊,”陆久说着拿出手枪一拉套筒,“想要和我一决胜负吗。乐意奉陪。”
“那就请举起枪来吧。”
陆久闻言,举起了手里的枪。
“请把枪对准我。”
陆久把枪口对准了V。
“只是打中躯干的话是杀不死我的,请将枪口对准我的头。”
陆久又把准星放在了V的额头上。
“请扣下扳机。”
“……”
“请……快开枪……”
“……”
陆久感到V似乎是在催促他。她想要的是什么,一个解脱吗?还是说这是一种谦让,把主动权交到自己手里了呢。
当然,这也是一种不错的解决方式。
只要除掉V,就能抹去今天在这里出现的所有痕迹,这一点陆久心里很明白。克**只会知道自己派出的刺客行动失败,但他不会知道到底是谁消灭了这些人。而陆久则可以从容地返回16LAB,只要他对今天的事情绝口不提,没人会知道他中途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虽然有些狼狈收场,但至少他不必发愁如何为帕斯卡保密、如何向克**交代了。
陆久将手指放在扳机上,他看到V的眼睛里闪动着期待的光。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陆久心想。我给过你机会,但你做不到,那么死在这里也是你的命了吧。
我不会和她一样犹豫着下不了手的,陆久对自己说,我之所以能活到今天,是因为我过去的每一秒都是这样度过的。自利至上才配称为人类,如果没有把自己放在第一位,那我不就和她那种不知所谓的人偶一样了吗。
既然选择了站在帕斯卡这一边,我就不会再做那个优柔寡断、随波逐流的人了。
但过了一阵,陆久终于还是垂下了举着枪的手。因为他发现,要杀掉V,他也做不到。
就算他已经决定背叛,但要杀死这个为他献出一切的少女,他还是做不到。
“停止这出闹剧吧。”陆久把枪放回了背后,用疲倦的声音说着,“去做你该做的事情。我也要走了。”
“站住!”V急切地说道,“您不能走。不杀掉我的话,您一定会被我杀死的!一定……”
陆久看了V一眼,发现她因为过于用力握枪,甚至手都在微微颤抖。
“如果你能做到,我会非常欣慰的。”
说完,陆久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向着区往楼顶的通道走去。走了几步,他心忽然感到心头一紧。顾不上仔细瞄准,陆久闪电般从背后抽出手枪对准了V,然后扣下了扳机。
砰!!
枪焰在V的脸旁喷出,烧焦了她的发梢,一颗子弹向上飞去嵌入了天花板。她应该是和陆久同时开枪的,但不知为何陆久竟然更快一步。真奇怪,理论上人类的速度不可能超过战术人形才对。
陆久的子弹擦过了V的冲锋枪,在她扣下扳机的刹那稍稍偏转了枪口,所以那颗.45口径的子弹没能再次撕碎V的后脑。
当V怔怔地再次把枪口对准自己的下巴的时候,她的脸上挨了陆久狠狠的一拳,被打倒在地。
陆久一脚踢开了V身边的冲锋枪,然后把V从地上提了起来按在墙上。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愤怒得仿佛要喷出火来。
他的手指深深扣进V的娇柔的肩膀,仿佛要把她撕成碎片。
而V,只是没有表情地漠然注视着那双暴怒的眼睛。
“为什么?”
过了很久,陆久才吐出这样一句话。
“为什么你就不能,稍稍珍惜自己的生命哪怕一次呢?”陆久说,“为什么无论我怎么说怎么做,你都是如此执迷不悟、一点都不肯改变呢??”
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怒火,声音也听起来倦怠至极。
“就像您说的那样。就连命令都无法执行,我已经没有存在的价值了。”V淡淡地说道,“我知道自己得到的任务,但要杀掉您,我却做不倒。我就连做一个战术人形的资格都没有了。”
“难道你存在的价值,就只是为了这些不知所谓的命令吗!?”
“那还能有什么呢。我们不就是这样的东西吗,服从命令的商品、用完即弃的耗材。还有别的吗。”
“胡说八道!!”陆久大声咆哮道,“给我滚回公司去,我明天就去公司亲自汇报!这不是你的错,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今天的事情是怎么回事!”
听到陆久的话,V 凄然一笑。
“不,我不会回公司。这个任务是对我最后的命令,我这件失败的商品……已经,没有地方可去了。”
听到V的话,陆久楞了一下。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V笑过。他见过吗?不,他想不起来那些事了。但那个落寞的笑容,撕碎了他的心。
陆久垂下了头,他一手扶着墙壁、一手紧紧按在胸前,胸口的剧痛几乎夺走了他的呼吸。原来是这样的命令吗,他心想。
原来,她已经被抛弃了啊。
“您……没事吧……”
看到陆久痛苦的表情,V稍稍关切地说道。
“……不行。”陆久低声说。
“嗯?”
“撤销这个命令。”陆久咬着牙说,“我反对这个命令。他们……没有权力下达这样的命令。”
“您……没有权力撤销这个命令。”V轻声说道,“您已经不是我的直属上级了,您的指令对我没有约束力……”
“我不是在对你下令。这不是什么强制性的命令,而是请求。”陆久看着V低声说道,“我向你请求,撤销这个命令,可以吗。”
“这不符合公司的制度。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我是陆久。因为,我是你曾经的战友。因为,我是你的……伙伴。可以吗?”
“这些理由不是构成命令无效的……”
“回答我,可以还是不可以!!”
V沉默了。陆久已经语无伦次,他的请求毫无道理、不符合任何一条行动逻辑,甚至可以说完全是在无理取闹。他没有权力撤销这个命令、V更没有权力自己去撤销,这是显而易见的。
但在长久的沉默之后,V还是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轻轻说道: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