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V的回答,陆久的脸色稍微好了一点,不再那样像死灰一样了。但他脸上凝重的表情依然没有改变。
“跟我走。”陆久对V说道,然后朝着楼顶走去。V捡起被丢在地上的冲锋枪,默默跟在陆久的身后。
走上楼顶,陆久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楼顶的平台空无一物,帕斯卡的直升机已经不在了。陆久根本没有注意到是什么时候起飞的,之前和V的战斗让他全神贯注,甚至没有听到飞机起飞的轰鸣声。
但这至少说明了一点,那就是帕斯卡应该是已经安全离去了。
陆久掏出手机,发现手机已经碎裂了,显然是刚才满地打滚的时候摔坏的。他轻轻敲了敲屏幕,手机没有任何反应。他这才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帕斯卡的手机号,所有号码都是预先存在手机里的。
“有交通工具吗。”陆久问道。
“……有架旋翼飞行器,停在附近的停机坪。”V说。
“带我去。”
陆久回到房间取来了自己的行李包,把手枪和V的冲锋枪连同来的时候带来的衣服塞了进去,然后和V一起离开了酒店。走出酒店的时候前台的接待员还向陆久礼貌地点头致意,似乎对楼上发生的战斗毫不知晓,就连陆久青肿的脸也没有引起她的注意。明天早上的时候这里会发生多大的混乱呢,陆久心想。但那些事情他已经无暇去理会。
两个人租用自动巡航的出租车来到了距离不远的停机坪,陆久看见一架小型旋翼载具稳稳地停在地面上。
“我不会开这东西。你会吗?”陆久问V。
“会。”V干脆地说道。
打开旋翼机的舱门,陆久稍稍查看了一下。这是一部相当袖珍的飞行器,除了驾驶室里的一个座位,机舱里只有两条相对的长凳,挤满的话一共也只能坐8个人。
V坐在了驾驶员位置,陆久则把行李扔在机舱,坐在了后面。随着一阵引擎启动的声音,机身开始微微震动。
“燃料够回公司吗。”陆久问。
“够。”
“起飞,去公司。我要见克**。”
“克**元帅,应该不在公司。”
“……你怎么知道?”
“我们离开公司的时候他也一起离开了,上了另外一架飞机。我听到他对郝丽安女士说,他要去上海。”
听了V的话,陆久没有做声。去了上海吗。那么克**的目的地是哪,已经不需多言。
为什么要去那里呢,陆久心想。是因为克**知道了这件事和帕斯卡有关?
不,他不该知道,就像帕斯卡不知道这件事里参与进来的会有格里芬公司一样,他最多只是想证明自己的猜测。但克**并没有向自己询问,这说明不仅帕斯卡,就连自己也已经引起了克**的怀疑。
自己一定会受到克**的质问的,那么要如何作答呢。现在和帕斯卡联系不上,无法和她统一说辞……也不可能统一,因为V本身就是一个活着的证据。
事情已经不可能瞒过去了,陆久心想。
他想起了罗本的话:“如果有人发现我和帕斯卡有接触,那么她就完蛋了”,结果事情最终还是到了这种地步。陆久的心中感到越发沉重了。
罗本还说要他驾驭帕斯卡的野心,而他显然没有这种力量。所以到时候,也许就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那我们就去上海。”陆久对V说。
“可上海很大,我们去哪找呢。”V稍微有点吃惊。
“我知道他去哪了。”
飞机飞行了两个小时,远比来的时候要快。因为身心具疲,陆久在途中睡着了,但两个小时的时间让他感觉只有一闭眼睛的那么一瞬。当他因为感觉到震动停止而醒来的时候,飞行器已经降落在了16LAB的楼顶。
“走吧。”陆久对V说道,他站起身走下飞机,带着V一起走向帕斯卡的办公室。
宽敞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陆久没有敲门就直接走了进去。他看到有两个人坐在会客的客桌前面,正是帕斯卡和克**——帕斯卡依然在气定神闲地喝着咖啡,满屋子都是浓郁的咖啡味道,但让陆久吃惊的是嗜烟如命的克**竟然没有抽烟,
他的面前只放着一杯水,甚至连烟灰缸都没有。
看到陆久走进来,帕斯卡淡漠的眼睛里立刻放出了光彩。虽然脸上没有明显表露,但眼睛里却难掩欣喜的神色,陆久毫发无损地回来显然让她很高兴。而当帕斯卡看到跟着陆久一起走进来的V的时候,她的目光立即变得阴沉了。
“哦?你还在呢。”
首先开口的是克**。他没有先和陆久说话,而是用眼角的余光瞥了V一眼,然后嫌恶地说道。
听到克**的话,V低下了头。
“是我把她带来的。”陆久说。
如果没有V的话,陆久随便编造一个外出的理由克**也无法证伪。而V的出现,无可否认地证明了陆久是从那场突袭现场归来的事实,所以他也不必掩饰什么了。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帕斯卡的目光忽然变得阴沉的原因。
但陆久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他知道这个选择会带来怎样的后果,也做好了承担的准备。
“那就废话少说吧。”克**说道,“我接受某位客户的私人委托做了点营业范围之外的事情,既然这个人形出现在这里,我想你们已经知道是什么事了。之前我就感觉这件事可能会和16LAB的人有关,现在看来果不其然。现在请问诸位能够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
“我已经说过了。”帕斯卡冷淡地说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来这里、也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事。这次的项目已经接近尾声,我最近一直忙于对项目进行最后的整理和汇编。至于陆司令,他在16LAB之外的活动是不受限制的,他去做什么我一概不过问。”
说完,帕斯卡看了陆久一眼。
陆久看到帕斯卡投来的目光,她的眼神里曾经的热切和期待已经荡然无存,只有一片空寂的虚无。陆久表示了解地笑了笑。
丝毫没有迟疑呢,陆久心想。不过这也在情理之中。
帕斯卡何其聪明,虽然之前她没有料到,但陆久毫发无损地和这个人形一起出现,她应该马上就明白发生了什么。所以她立即就计算出了最优的策略,而且不需要和陆久商议——因为她知道陆久也一定已经想到了这些。
毒蛇啮指、壮士断腕,在帕斯卡看来舍车保帅是理所当然的,陆久心里很明白。既然他没有选择和帕斯卡站在同一条战线,那么被帕斯卡当做弃子也毫不奇怪。
只不过,他本以为帕斯卡会稍稍犹豫一下再说出来。
“是这样。前不久,某家位于北美的民用人形制造公司联系上了我,表示对我所参与的项目很感兴趣。我应邀和他们会面洽谈,但出好像现了一些意外。”陆久平静地说道,“我和他们的接触,没有知会帕斯卡女士,她对此并不知情。这完全是我的私人行为。”
当这句话说完的时候,陆久看到克**的脸上**了一下。
他的话是真是假,克**显然一清二楚。但克**却无法提出任何质疑,因为之前帕斯卡已经把事情从她自己身上全部推掉了。
“你出违背了公司的指示,陆久,也辜负了我对你的信任。”克**缓缓说道,“我想,你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但你还是做了这种损害你所倚仗的组织的事情。你想要什么?财富?权势?我想都不是,因为这些东西只要假以时**都能够拥有。你背弃了始终给你宽容和庇护、始终对你给予支持和期望的人,决然地选择去做一个背叛者。我想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想要这样做而已。我愿意承担由此造成的一切后果。”陆久感到了克**的失望,但却依然毫无感情地说道。
听到陆久的回答,克**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对不起,帕斯卡女士,我对自己属下的所作所为向你由衷致歉。他的行为对实验室造成的损失,格里芬公司会一概赔偿的。”
“陆司令工作得力,让我们的项目得以如期竣工,我对他的履职情况表示满意。贵公司的内部事务我无意过问,但我没有见到什么可以称作损失的事情。”
“感谢你的宽宏。”克**冷冷地说道,“陆久,你有两个小时的时间交接在此处的工作事项,然后到公司总部来向我报到。到时候我们再决定你要承担怎样的后果。”
说完,克**起身向门外走去。当他走到V的身旁的时候,又开口对V说道:“还有你,看好他。这次别让他再四处乱跑了。”
说完,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帕斯卡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了陆久、V和帕斯卡三个人,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屋里陷入了一片沉重的寂静。
“……要喝咖啡吗。”过了好一阵,最终还是帕斯卡首先打破了沉默。
“给我根烟。”陆久说。
帕斯卡从抽屉里找出一包烟。陆久伸手去拿,但帕斯卡却没有把烟给他,而是把烟拆开,取出一根放在了自己嘴上。然后,她用打火机点燃香烟轻轻吸了一口,走到陆久跟前将烟递到了他的嘴边。
“不知道你的口味,只有这种招待烟,请别介意。”帕斯卡说。
陆久伸手接过已经点燃的香烟,放在嘴里抽了一大口。那根烟的滤嘴上残留着帕斯卡唇膏的香气,一如他们几小时前道别时的那个吻。但陆久却感觉那一刻,已经遥远得恍如隔世。
“罗本怎么样了?”帕斯卡问道。
“死了。他肝脏中弹失血过多,已经救不了了。”陆久说,“他趁我出去取武器,把自己锁在了屋里。我想他是不想暴露你和他接触的事情。”
听了陆久的话,帕斯卡沉默了一阵。
“……虽然我不怎么喜欢罗本,但他不欠我什么。虽然他有些粗俗,但也有些可靠的优点,曾经教给我很重要多东西。”
“他自己也是这样说的。”
帕斯卡点了点头,然后叹了口气。
“好吧。虽然事已至此,但我不怪你,而且要感谢你的支持。毫无疑问,这次事件的委托人是哈维尔,IOP的大老板、克**的老战友、罗本的死对头。如果把我和哈维尔放在天平两侧,克**大概很难抉择孰轻孰重,但如果你也和我站在一起,那么天平一定会偏向我们这边。我想克**虽然明白事情的真相,但也会为我的事情保密的,你对我的支持有着决定性的作用。虽然没能和罗本再次合作,但这次基本上达到了我预期的目的。我探出了IOP的底线、并且把克**也拉了进来,下次筹备这种事情的时候我会以此为鉴的。”
“很高兴能帮上忙。”
“说实话,我从你初次在机场下飞机的那一刻就开始计划了,这一切都是围绕着你展开。你的军事才能、你的战斗经验都是我需要的,但我最需要的是你克**对你的重视。也许你不知道自己和克**的关系,但我知道,所以你是我的最后一张牌……只要你在我的身边,在非常时刻我就会得到格里芬公司的支持。你的脾气秉性我早就看透了,我想只要把你拉上我的床,那么你一定会替我卖命。结果果然如我所料,你到最后一刻都站在我这边,就连克**都无可奈何。可以说这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之中。”
“嗯,你的计划总是无懈可击。”
“我是说,我从一开始就打算利用你。所有的一切都是按照计划进行的。”
“我知道,你早就说过的。”
“包括结婚,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呢。”
“是吗。”
“……在你面前的是个为了野心和利益而出卖一切的女人,你就没有一句要批评的话吗?”
“没有。”
“为什么呢。”帕斯卡看着陆久说道,“克**说你是个背叛者,那句话其实是在说我。真正背叛了所有人的人,是我。可就算知道了这一切都是骗局,你也没有哪怕一丝的不满吗。”
听到帕斯卡的话,陆久笑了笑。
“士为知己者死。既然你都这么了解我了,那我就算为你而死,也不该有什么怨言了吧。”
“但那不是真正的理由,对吗。”帕斯卡也笑了,“真正的理由是因为你不在乎,你不在乎我在想什么、所以无论我想什么你都不会抱怨。你又变回了以前的那个陆司令了呢。”
“我的想法总是逃不过你的眼睛,倒一点都不假。”
“这么说,我们之间的……那件事,也没必要再去谈了吧?”帕斯卡说,“不,我又何必明知故问呢,呵呵。既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应该说你的心里已经有了结果了吧。那么能告诉我为什么吗?我不认为是我的表演出了什么纰漏。”
陆久沉默了一阵。
“还记得有一次,你去北京参加会议,晚上回来我去机场接站的那天吗。”陆久说。
“怎么不记得?那天上海的天气又闷又热,我下了飞机没一会儿全身都被汗浸湿了。所以那天我们没有回实验室,而是直接去宾馆下榻了。”
“那天晚上我实在是困得不行了,躺在床上就睡着了。半夜里忽然听到动静,然后发现有个人正在偷偷哭呢。”
“你这个人。”帕斯卡笑了起来,“怎么别人出丑的事情,你老记着不忘呢。”
“要说出丑,也该是我出丑了吧,就连如何去安慰别人都不知道。不过那时候你告诉我的那些,感到眷恋的地方、感到思念的人,我是真的不懂。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的一个地方、一个人……我从来都没有那样的感受。但你对我说,以后我会明白的,总有一天我会明白。”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吗。”
“我想是有点明白了吧。”
听了陆久的话,帕斯卡看了陆久身后的V一眼,然后再次笑了笑。
“原来如此。其实我说‘你会明白’的时候,更多的只是一种期望。虽然说着有朝一日,你的心里也会有一个让你在意的人,但我总觉得不太可能……没想到真的有呢。那个人对你来说,一定很重要吧。”
陆久没有说话,但也不必多说了。他知道自己的想法,帕斯卡只需一眼就能看懂。
“我处心积虑想治好你人形同情者的毛病,但看来还是没有成功。我还以为和你关系最亲密的是那个突击队长呢,但没想到还另有隐藏的人物。”帕斯卡无奈地说道,“如果没有她,今天的事情就不会是这样吧。唉。藏得这么深、又是毫无预告地突然出现,简直太狡猾了。料不到。这种事情,我怎么能想得到啊。”
“我也没想到。”陆久说,“有太多我们想不到的事情了。”
“我能……和你单独说两句话吗。”帕斯卡说。
听到帕斯卡的话,陆久扭头默默地看了V一眼。
“我在门口等您。”看到陆久的眼神,V立即转身向门外走去,但却被陆久站在门前拦住了。
“……稍等我一会儿。”陆久说道,却没有从门口让开。
V不解地看着陆久,不明白他为什么让自己等着却挡住门口不让她出去。过了片刻,V才明白了陆久的意思——
他是怕自己独自离开。
“知道了,我会等着您的。”V说道。
听到V肯定的答复,陆久这才让开了门口。V走了出去,并轻轻关上了门。
“终于只剩下我们两个了呢。”V离开后,帕斯卡也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倚在办公桌上说道。
“……你也抽烟吗。”陆久稍稍惊讶地说。相处半年多,他这是第一次见到帕斯卡抽烟。
“嗯。”帕斯卡笑了笑,“以前在你面前从来没抽过,是因为想演成一个好女人的样子。现在演不下去了。”
“呵。”不知该说什么,陆久只好也跟着无奈地一笑。
“你知道罗本是怎样评价我的吗,他说我总是要的太多。‘明明面前就有很多美好的东西,你却总是想要那些你得不到的’,呵。现在想想他说得的确没错。我也知道自己想要的太多了。我和陆司令也曾经站在朋友的位置上吧,虽然做着超过了朋友关系的事情,但那时候我们应该还算是朋友。如果一直作为朋友的话,陆司令也不是不能为我所用。陆司令的性格我是知道的,即便是朋友,只要得到你的认可,你也会甘心为之披肝沥胆。但我太贪心了,总想一个人独占你,不仅想得到你的人、还想得到你的心。虽然知道你不会真的爱上我这样的女人,但却一味设计强求……其实从克**突然来访我就知道我们的结局了。你警告过我不要做损害格里芬公司的事,我却违背了自己的承诺,但你最后还是为我抗下了所有的事情。是我失信在先,所以失去你的信任,我无话可说。我只是有点不甘心。我本来希望你至少能怒斥我几句、然后和你吵一架不欢而散,这样我心里多少还能好受一点。可没想到你竟然如此冷酷,对我一点都不在乎。不管我是真情还是假意,到最后得到的都是一场空……我真是个失败的阴谋家呢。”
“……不是那样的。”沉默了片刻,陆久说道,“帕斯卡莉娅女士是一位非常优秀的人,这是我的肺腑之言。我一向不擅人际交往,不知道如何去抚慰别人、不知道如何去珍惜别人,更不懂如何才能让别人放心。可即便如此,你还是对我十分关照、对我的无礼也一直包容。你对我的好意,无论是真假,我都非常感激。你教给了我很多,我不会忘记的。”
“呵呵,只可惜感激也好、不忘也罢,我恐怕再也没有办法再把你留在身边了。不过,我想这个时候我只要假装楚楚可怜的样子、哭着哀求陆司令的话,你一定还是会为我留下的吧?”
“……”
陆久没有说话,他知道帕斯卡说得没错,他对女人的眼泪总是无法抵抗。自己的性格,也许在第一天接触的时候就已经被这个女人看得一清二楚了。但他知道帕斯卡不会这样做,因为他也算从帕斯卡身上学到了一点看人的本领——虽然帕斯卡惯于利用色相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但她骨子里依然是个高傲的女人。她会和任何可以利用的男人上床,但绝不会对她不喜欢的男人说喜欢。
如果帕斯卡对他的一切有九成是表演,但也许也有一成是真心吧。只不过这一成的真心,相较她那不可一世的野心来说,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你不会那么做的,因为没有必要。”陆久说,“既然应允过了,无论你何时需要我效劳,我都不会推辞。”
“不用了,你为我做得已经够多了……我还没有可悲到那种地步。”果然,帕斯卡最后一次笑了笑说道,“就算是我,也有自己的尊严。别看我是个人尽可妻的婊子,但我也不会哭着央求不爱自己的男人留下来。因为那可是一个女人最后的骄傲哟?你走吧,我们的 ‘工作交接’,已经完毕了。”
陆久闻言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最后再看了帕斯卡一眼,然后走出了帕斯卡的办公室。他知道他和帕斯卡不可能再有什么以后了。他们之间的一切,到这里就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