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赐下凡汗,膂力雄无边。剑斩白帝子,枪穿尘世蟒。”
——《黑埃达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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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胸口反复跳动的撕裂之痛迫使我从黑色的无意识海洋中浮出。当我睁开眼,第一件查看的事便是我被博尔赫斯刺伤的胸腔。虽然那里有一道和博尔赫斯一模一样及心的深伤,但我还活着,不知何故。
“真是一场‘美妙的旅行’啊。你知道当你失去意识的时候,我一直清醒着吗?天哪,你不会相信我在那期间见到的一切的。”
突如其来的问候让我吃了一惊。我叩了叩自己的脑壳。那个声音居然还在。
“啊?难道说你希望我消失,然后留你一人面对这残酷的世界?”
我不希望你离开,但是毕竟你并无实体,这让我们之间的谈话总是有些奇怪。
“我虽然没有实体,但我有你没有的东西。”
比方说?
“比方说,你是个懦夫,而我是个果敢的人。我有勇气。”
扯淡。
我站起身,放眼望去,我所在的地方有着斯堪的纳维亚式的景致。在铁灰色多云的明亮天空下,我的身后是一片桦树、白蜡树和山毛榉的混交林,我的面前则是一片散落着黑色玄武岩、长着墨绿色地衣和淡绿色矮草的嶙峋旷野。在那片旷野的远处,我能望见几缕黑烟,不知其来源是居民的炊火还是别的什么。
“这里和我们的世界好像也没什么不同。”我喃喃道,“感觉就像是来到了北欧的乡村……倘若是这样就好了。”
带着对人类文明无条件的信任,我的双脚不由自主地迈向那片旷野,有黑烟飘扬的方向。
走了半晌,荒原青葱的草甸被我踩出的炸响已经令我疲倦,好在那黑烟在我眼中越发粗壮。然而,正当我就要看清那烟的来源时,它在我视线中晕开,扩散,变成了完全包裹住我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
“我从未见过如此阴郁又光明的日子……”
我脑中的声音不知发了什么神经,突然如此感叹道。阵阵的罡风扑面袭来,让我不得不岔开双腿站立。
突然间,我感觉有一双小手抚过我的双股,留下了这样一段女童的声音:“万福,理。祝福你,牧野的雅尔……”那声音,和短暂的皮肤的触感,都只能让我联想起冰冷的死亡。
“别……别停下来。”我脑中的声音这时也有些战栗,如此催促我道,“不管现在是什么情况,我有感觉,停下来只导致更糟糕的结果。”于是,我尽力迈开步子顶着风前进,不禁怀疑,那阻挠我步伐的,究竟是风的推力,还是我身后冰冷未知的拉力?
就在这时,我感到一双纤细的手掠过我的身侧。“万福,理。祝福你,密德塞克斯的雅尔……”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对我这样说。
风力愈发强劲。我的双脚有如深陷沥青,已经难以再迈出一步。此时,一只干枯的手按在了我的头顶:“万福,理。祝福你,未来的君王……”
“别……别停下来!”我脑中的声音,虽然仍充满不安,却带着同样炽烈的渴盼,突然咆哮道,“你们向我高贵的同伴致敬,预言他未来的尊荣与远大的希望,却没有对我说一句话……说下去,我命令你们!”
从我身边的深黑中传来低低的哂笑声。
“祝福你,罹,比你的主子低微,却能凌驾于其上!”
“祝福你,罹,和你的主子一样幸运,却比他更有福!”
“祝福你,罹,你虽不是主子,却最终能君临!”
“万福,理和罹!”
“罹和理,万福!”
“哎……”我脑中的声音发出了一声叹息,不知是怖惧还是满足。
风突然停了。那笼罩我的黑暗也迅速褪去,好似化入了我身后的影子。而那黑烟继续在我眼前升起,像根铁柱一样纹丝未动。那束烟的来源,我现在能看清了,是一座用粗壮原木栅栏围起来的营地。两张大纛飘扬在那营地上空,一张以黑狼皮鞣成,上绘金色的“瓦努克”结,边环缀隶书“受命于天”;一张以白羊皮鞣成,以黑墨绘着“索永布”纹章中的长生火符号,下列隶书“既寿永昌”。
“所以,刚才那阵阴影,还有那些声音……”我一边打量这个营地,一边试图和我脑中的声音对话。
“怎么?你是怕我们误食了令人发狂的草根,所以产生了那些黑暗的幻觉?”
“不……既然我已经见过了一位上世纪就本该去世的大作家,我愿意相信那些东西是实际存在的。我是在考虑她们对我说的那些话。”
“指正一下,是对‘我们’说的。不管是因为什么原理,那些东西听到了并且回应了我的命令。”
“所以‘罹’是你的名字?”
“作为一个独立的、会思考的存在,我应当有一个名字。”
“好吧。但是那些话,它们在说……我会成为什么什么地方的‘雅尔’,然后是君王?”
“‘雅尔’是古代北欧小领主的称号。而且,那些话也提到,我未来同样会‘君临’。”
“我不好说……这些预言只是让我不安。”
“如果你真的成为君主,这种不安就会是你统治的最大弱点。”
“可是我不想成为什么‘君王’啊!君主制早在几百年前就被推翻了!谁愿意被一个骄横跋扈的独夫指手画脚,乃至用弃如刍狗呢?”
“首先,我提醒你,这里不是我们熟悉的世界,这里的规则如何我们还不知道;其次,你既然乐意每周六天,每天十二小时如同机器一般为老板工作,又为何受不得一位君王的统治?况且按那预言所说,成为君王的是你。你受不了挨鞭子,但你敢说你不乐意挥鞭子吗?”
“我从来没有想过……”
“那就闭嘴。让我们先进那座营地看看。”
……
绕过那道粗犷的木栅栏,我进入了那座飘荡着两张大纛的营地。只见,在那营地中,除了一堆两人高、正熊熊燃烧着的篝火,就只有一张屠夫的厚木案台,一台插满刀锯的木架子,还有被码成一堆的几具动物尸体。一个男人,正手持猎刀,单脚踩在那堆尸体中最庞大的,一头犹如皮卡车大小的巨熊上。
那个男人——假如他的雄伟还能让他称之为“人”——有着两个我的身高,皮肤如骨一般苍白,一头通直的短发却如同我刚才见到的那些异象般漆黑。他的肩膀极其宽阔,并且即使是他身上密不透风的漆黑中世纪猎装,也无法禁锢他全身强健突出的筋肉。他的面庞英武、凝美至极,但看不出是年老还是年轻。他的腰间别着一只狩猎用的号角,以及一只酒葫芦。最令人瞩目的是,他的右眼似乎已眇,戴上了黑色眼罩。
“呃……”男人的周身萦绕着一种凝重的气息,让我不敢上前,只敢远远地试图和他搭话,“你好?”
男人没有回答我。他的独眼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脚下巨熊的尸体。只看他稳拉手中的刀,将那匹巨熊的腹部剖开,然后将双手伸入创口中,一把掀开了那熊身底的皮。随后,他通过那熊已经洞开的腹部将手探到了它四肢和头背的皮肤底下,细腻而伶俐地切断了那些部位将皮与肉相连的筋,把那头巨大的熊整个如同橘子一般剥了出来。做完这些之后,男人直起身,将新剥好的熊皮捧在手中打量了一番,便直接将其披在了身后,一脚把那头熊无皮的、可能有几吨重的肉体像踢一袋棉花般踢到一边,用缀有铁环的护臂拭了拭脸上的血迹。
见到这粗野而残暴的画面,谁能不对这男人感到畏惧呢?当那男人将他绝顶英武的染血脸庞转向我,我的腿立刻像见到老虎的羔羊的腿一般瘫软下去了。
男人冷峻地观察着跪地的我,我却不敢再看他,只敢把脸尽可能地埋到地下。
“哐当”一声,那男人将什么东西扔在了我的面前。我脊背一耸,随即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原来是一头脖子被开了个口的死鹿,还有一根铜管。
“我干了有段时间,手有点酸。”男人毫不掩饰地张大嘴打了个哈欠,“这里还有头鹿,你来把它剥了。”这句话虽然只是用懒散随意的语气说出来的,却如同法官的裁决般掷地有声,毫无质疑的余地。
我捡起铜管,瞟了一眼那头鹿的尸体。它大大的眼睛里还带着死前的惊惧。我该怎么做?
“也就是说,你能够为老板每天干十二小时苦力,却不会为一头微不足道的牝鹿剥皮?”
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联性吗?我的天哪,快帮帮我!
“我当然会协助你。我能感觉到,如果你让这男人满意,他会给出我们想象之外的报答。来吧,把那根管子从鹿喉咙上的伤口中插进去,插在它的皮肤与肉之间。”
那样有什么用?!
“插进去,然后攥住伤口,使劲吹气,鹿的皮囊就会和它的肉分开,接下来你就可以把手伸进伤口,扯断它的筋了。”
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情?
“……不要追问,好吗?按我说的做就行了。”
按照罹所说的办法,我颤抖着将那铜管插进了鹿的喉咙,然后将嘴凑了上去。我开始后悔探索这座营地。
我开始吹气了。不出我所料,这绝不容易。因为我的手没有将伤口握紧,我吹进鹿皮肤下的气全都漏了出来,化作腥臭味的风扑了我一脸,我扔下铜管,无法抑制地干呕了半晌。好不容易将那血腥味从我鼻腔和口腔中排出,我用余光瞟了一眼让我做这事的男人,他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如同大理石,看着我的眼神就好像他刚才看着那头死熊的眼神。我咽了口唾沫,又将那铜管举了起来。那鹿无辜的眼神现在在我看来充满了恶意。
我重新开始吹气。这次,我将伤口攥紧,果然颇有成效。那鹿的皮肤,伴随着恐怖的、皮肉分离的嘶响,好像发酵的面团一般略微膨胀了起来。
“好了,现在换气,同时把你的手伸进伤口,拽断里面的筋。”
当我将嘴从铜管上拿开时,我才突然发觉没有血腥和铜臭味的空气是那么宝贵。但余光一扫,我又瞥见了那男人如枷锁般的目光,于是一刻也不敢怠慢,一边将手伸进小鹿冰冷的皮囊之下,一边大口吸着下次猛吹所需的空气。
第三次吹气。第四次吹气。我的颅腔开始嗡鸣,两颊开始酸胀,胸前的伤口也如灼烧般疼痛,但那头该死的鹿下半身的皮依然和肉紧紧粘连在一起。我用尽全力,深吸了大概半分钟的空气,然后将它们全部喷进了面前的铜管中。终于,鹿的皮囊全部脱了下来。我用剩下的一点力气弄断其中的筋,将鹿的肉体从皮囊中拉了出来,随后便向后倒去。
只听得一声清脆的“啪嗒”声,我胸口火辣辣的疼痛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凉爽的感觉。我尽力仰起头,解开胸前的衣物——果然,我心口的伤疤开裂了。
男人走上前,将我的劳动成果拾起,甩到背上,然后又抽刀,从那具鹿的肉体上切下了一片红筋,将它敷在了我的伤口上。那片肉在蘸上了我的血之后神奇地皱缩,起到了止血绷的作用。
男人单膝跪在我的面前:“欢迎来到狂猎时代,小家伙。来认识一下吧,我是这个时界的支配者,阿斯加德诸英灵之长,旧世界秩序的主人,中华天子、赫尔希尔、博格达汗。”他用手抚过我的脸颊,独眼中流露出揶揄:“你既看来不懂这个时界的规矩,我便暂时豁免你的一切无礼,但你仍只能称我为‘主’,明白吗?”
“……明白,我的主。”男人的大手压在我胸前,好像一用力我的肋骨就会悉数折裂。如此,我只得顺从地答道。
“有戏。”
我听见罹有些兴奋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