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混沌与秩序分离之前的‘梦创时代’,美丽的彩虹蛇遨游在虚无中,拱卫着尤克特拉希尔的树种。那时的尤克特拉希尔浑然一体,本无上下之别,其上的九个时界也纠缠在一起。在那场使阿胡拉·马兹达崩碎的大爆炸之役后,尤克特拉希尔的树冠和树根分开,其上的九时界中,四个升往秩序的冠,四个堕入混沌的根,剩下的一个留在树冠和树根之间的树干,也就是我们所处的中间园。”
——《黑暗传》1:1
.
.
.
当那东西降临在我们的城市时,我亲眼见到了它,并且很可能在那之后就疯掉了。
“何以证明?”
在我疯掉的那些时日,我夜以继日地拍打着小区里每一户人家的门,向门后的住户指出那盘踞着天空的、满目疮痍之物的迫近,然而他们只说那是我臆想中的幻影。我于是跑去人满为患的大街,脱下我的鞋向那东西投去,试图以我一己之力阻止它继续逼近。然而那东西并不为我所动,只有我因为扰乱公共秩序,被警察、法官和医生联手送进了那间海绵包裹着的病房里。
在我疯掉的那些时日,在病院的紧缚衣中,每当我抬起头,我就能看到那东西,每一分钟都在离地面越来越近。我试过很多办法,包括咬嘴唇、数空气、用脑袋撞病房柔软的墙壁,都没法缓解我对即将被那东西压住、碾碎的恐惧。
在我疯掉的那些时日,我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声音。那声音不是我的,且带着对死亡的轻蔑,在我深陷绝望时,于我的颅中和我打趣。这个声音直到今天依旧萦绕在我耳际。
“哦?所以我也是你疯狂的一种证明?”
难道不是吗?我怀疑,你是个我的大脑在濒临崩溃时制造出来的镜影。如果我再继续疯下去的话,说不定我的大脑还会造出更多个你。
“谢谢你无礼的定义。那么,照你说的,现在的你大概已经不如那时的你一样疯了?”
大概吧。那是因为,我见到的、我恐惧那东西如今已经落地,神秘地融入了人群的海洋之中。而它落地的结果,大致不出我所料,虽然没有直接取走我们的性命,却让整个人类文明毁于一旦。
“你是说,像《世界大战》或者《科洛弗档案》那样,那个从天而降的东西带来了战争和天灾?”
不……有点相似,但不是那样。我来和你细讲吧,就从那东西落地之时开始,一天天细讲。
第一天,我听到流言,“他们”——也就是那东西,要买下我所在的医院。
第二天,我在医院食堂的小电视上看到了“他们”,正穿着笔挺的西装在联合国演讲。“他们”虽然有着人的形状,但面孔模糊不清,话语也模糊不清,那些听众席上的政客们却入迷般地向“他们”点头称道。这场演说充斥着一种不祥的预兆,即使是我这样的痴人也能感到。
第三天,确凿的消息传来,“他们”买下了医院,我们这些病人则将被用于“他们”的试验——关于老人的骨髓能否润滑年轻人的肌肤,年轻人的脑脊液能否让老人的神经元重变敏捷。我们很确信这些试验是非法的,因为“他们”从未征求我们这些试验对象的首肯,只是让几个带着自动步枪的警察封锁了我们的住院楼。
第四天,一群或衰老或年轻的富豪和官员前来视察或年轻或衰老的我们,看我们的眼神好像是屠夫在看他们的货品。现在想来,那些官僚和商人都大概已经被“他们”同化了。
第五天,一个大胆且富有正义感的医生为我们打开了病房的锁。只有我和寥寥几个患者成功逃了出去,当我如丧家犬一般奔出医院的大门时,在我身后,回荡着自动步枪开火的声音。
我奔跑在大街上,看见所有的公园、学校、工厂和医院都被铁丝网围上、挂上了大大的商标灯牌,连同里面的人一起变成了“他们”的私有财产。一帮帮暴徒开着皮卡车,车厢里装着枪、汽油、铁链与氯仿,以“他们”的名义,在街头不分昼夜地狩猎每一个尚未成为财产的人。那些暴徒自称“帮助就业委员会”或者“企业猎头”,但他们只是幸运的少数。我所见到的大多数人,如今都戴着卫星定位的电子镣铐、额头上烙着商标如同货架上的玩偶,就连牙牙学语的小孩子也不例外。这些人被“他们”指挥,永不歇息地做着一些被称为“工作”的事情,很多时候只是将一件重物在两个地点间反复搬运,或者是反复翻阅一篇文章,在它的注记上再加注记。这些事情的意义在哪里?或许,让从事这些“工作”的人受苦受累最终得病死去,就是它们——“他们”唯一的目的。
从那被投影在大厦的玻璃墙壁上、主持人还带着沾沾自喜笑容的新闻节目来看,整个世界都已经陷入了这种情况。
“‘他们’怎么会有能力在几天之内篡改全世界将近两百个国家的法律,甚至把社会公认的、人的基本权利都踩在脚底?‘他们’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但我清楚,“他们”绝非为人。“他们”以凌驾人性的私有制瓦解了我们的社会,让整个人类种族都变成了奴隶。
第六天,我回到我的公寓楼下,发现它已经被地产商挂牌回收了。我于是继续在街头流浪,直到我想起,在城外的山里,我的爷爷有一座自家盖的小楼,只不过被掩藏在深谷的密林中,好像是嫌夏天蚊子不够多似的。几年前他在国外过世,将那栋楼秘密地留给了我。我说“秘密”,意思是除我以外,关于那栋楼的情报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甚至连当地政府也没告诉。彻头彻尾的违章建筑。”
第七天,循着记忆里的路线,我离开城市,找到了爷爷的小楼。当我一进小楼的门,那时已将近暮夜,疲惫、疑惑、恐惧就纷沓而来,如同一根铁棍猛击在我的腘窝,使我一下子就跪倒在地,然后陷入了昏睡。
“醒醒!醒醒!你没感觉到吗?那些得不到给养的细胞,已经快要把你的全身肌肉都吃掉了!”
……是的,尽管那沉郁的悲怆依旧如同水银般滚动在我的胸膛中,我必须在我虚弱到无法挪动手脚前站起来。
这间小楼从未被挂在地产商的清单上,所以应该没那么容易被“他们”找到。但我已经几天水米未进了,倘若这楼里没有食物和水,恐怕我的生命也将难以为继。
这是一间以欧陆式的厚重风格装裱的小楼,虽然它的外墙几乎已经被植物爬满,其室内倒还没有那么破败。但是,在这间屋子的底楼,我找不到电缆、自然水管等一切支撑起了现代人生活质量的东西,自然也找不到任何补给。
客厅边雕花栏杆的木台阶可以通向二楼。我深吸一口气,拖着步子走了上去。最终呈现在楼梯尽头的,是一扇厚重的红木门扉。
突然间,一种温暖的力量跳动在我脸颊侧边。我感觉在这堵门后有我得救的冀希。
我轻轻敲了敲门。
“不会吧?你难道觉得这栋深山老屋的二楼居然有可能住着一个能回应你敲门声的人?!”
“是谁?”从门后传来一个斯文的年轻声音。
“哎……好吧。我……暂时不说话了。”
“这是我爷爷的屋子,你是谁?”我一愣,然后鼓起勇气反问道。
“你……是明的孙子?”那个声音突然提高了一个调,“啊,那就快进来吧,门没锁,我也已经等候你多时了。”
听闻此言,我便不再犹豫,直接推开了那扇门扉。只见那门后,乃是一间偌大的书房,至少有十几部空荡荡的书架,都按照图书馆藏的样式成行摆置。在房间中央,有一盏如果燃起来会很温暖的小铁炉,炉边的小桌上放着一套茶具,里面的温暖饮品还在冒烟。
在茶几旁的红天鹅绒扶手椅上,坐着一位青年男子,脸色异常苍白,有着优美的犹太式脸庞和一头老人似的银灰色短发。他咖啡色的旅行西装和他恬淡的神色相称,然而绝对不是今天流行的款式,更像是一个文学尚未被商业玷污的年代人的穿着打扮。
“你是?”我搜遍我的脑海,没有找到任何关于这个人的记忆。
“我是你祖父的朋友,孩子。”那男子起身,来到我面前,向我伸出一只手,“我的名字是豪尔赫,豪尔赫·博尔赫斯。”
那男子的周身没有一丝威胁性的气息,让我觉得即使他目前为止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谎言,他也无法对我造成任何伤害。于是我握住了他的那只手,略微表达了一下我的善意。但是豪尔赫·博尔赫斯,那不是一位上世纪的作家的名字吗?我的爷爷虽然活了很大岁数,游历过许多国度,但在他成人的那年,那位阿根廷的才子就已经在永恒的黑暗中就寝了。
正当我准备细想时,一阵酸麻感从我的身体深处涌出,让我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战栗起来。水。它们在提醒我——我上二楼来的最初目的,是为了找到食物和水。
自称博尔赫斯的男子似乎看穿了我的疑惑,也看穿了我的枯竭,便用那只与我相握的手突然搀住了我的右臂,让我在那柔软的扶椅上坐下,并将小桌上的一个冒烟的小杯端给了我。我接过杯子,看着里面铁红色的芬芳饮料,心想这大概是什么名贵的茶吧,但还是像头骆驼一样一口气把它喝完了。那男子又为我斟上一杯,我又一饮而尽,如此往复,直到我的身体因那茶而发热,全身嗷嗷待哺的细胞也不再发出咕哝,那男子才将他那茶壶放在一边,重新摆出了谈话的姿势。
“我能看出你不相信我。的确,豪尔赫·博尔赫斯已经在中间园的某个时刻安息。”他说,“但是,他也在同一时刻从中间园遁逃,并因此在永恒之中存活了下来。”
博尔赫斯向我走近一步:“我和你的爷爷都是‘扉人’,我们可以在我们的血肉深处找到通往其它时界的门扉。”他随后将一只手覆在了我眼前:“如果你也已经看到了那城市中的疮痍之物,孩子,就说明你继承了你祖父的血统——你也是一个‘扉人’。”
“我……我的确看到了那东西。”从博尔赫斯口中吐出的、带着一大把生词的句子让我的大脑乱如缠麻。我难以置信地盯着博尔赫斯的手制造出的黑夜:“所以那东西究竟是什么?你说我是个‘扉人’……这又意味着什么?”
“别急,孩子,我会为你解释……说到这里,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理。我的名字是理。”
“理,吾之挚友明的后人,你须知,你目前所见的这个堕落中的时界,并不是无垠宇宙间唯一的时界。在伟大的承受者——尤克特拉希尔之上,包括我们所在的中间园,一共有九个由不同的时界。它们当中,中间园在内的五个世界是受‘无上原人’阿胡拉·马兹达的碎片——‘准则’所支持的秩序时界,另外四个则是被‘无上蛇’阿格拉·曼纽以混沌主宰的疮痍时界。如今,中间园的残缺准则已经无法保护它,它于是遭到了阿格拉·曼纽入侵。你所看到的那腐化了人类社会的东西,就是阿格拉·曼纽的一个吞噬泡。”
我喑然。诺斯神话中的世界之树,祆教典籍中执掌善恶的二神,在博尔赫斯方才的话语中,好像都是真实存在的。但我既然已经亲眼见到了那据说是“阿格拉·曼纽”的东西,又为何不可相信博尔赫斯的这番解述?
“对于一般人类来说,来自其它时界的事物都只是他们理解中无形的抽象概念。这就好比,若把九大时界想成九根相交的线,居住在任何一根线上的人,若没有超越维度的视界,便无法察觉它们身处的点实际上可能是两根线之间的交点,可以通往另一根线。”博尔赫斯接着说,“你说你能看到阿格拉·曼纽,因你实乃‘扉人’,是中间园这根线上的异状的点,可以被延展成中间园与其它时界之间的接线,自然也具有看穿‘交点’的视力。然而,我能猜到你这些日子的遭遇——光是看见阿格拉·曼纽,并不能阻止祂的入侵。”
博尔赫斯的声音突然停顿。他凝视着我的眼睛,仿佛在观察我对他话语的理解情况。借此时机,我问他:“所以,博尔赫斯,我们的世界之后会怎样?”
博尔赫斯叹了口气:“之后?堕落的将继续堕落,残酷的将继续残酷。万物的灵长人类,如你所见,正在被阿格拉·曼纽剥夺高贵的灵性与知能,很快就会停止繁育,连肉体都完全毁灭。在那之后,中间园将退化回寒荒,降解为浑浊,最后或坍缩、或热寂,成为阿格拉·曼纽大疮痍的一部分。”
一种疲倦感从我身体中涌出,和博尔赫斯悲观的描述一起令我绝望。我用手捂住了脸:“所以这世界已经没希望了吗?”
博尔赫斯温柔地在我身边跪下,扶住了我的手臂:“不……孩子,虽然需要我们付出牺牲,忍受痛苦,我们还有方法挽救中间园。”
“怎么做?”我问。
博尔赫斯再次起身,恢复了他庄重的仪态:“如我之前所说,是‘准则’保护着包括中间园在内的秩序时界不受阿格拉·曼纽的侵犯,但是中间园的准则一直以来都是破碎的。如果,我们能前去那些保有完整准则的时界,从它们那里各取得一小段准则的复拓,我们就可以修复中间园的准则,并借其之力将阿格拉·曼纽驱逐。”
我愣了一会儿:“所以,你不会是想让我……”
博尔赫斯点了点头:“原本这项任务应该由你的祖父来完成,但你的祖父中途胆怯了,没有拒绝中间园的冰冷死亡,所以我只得来找你求助。但毕竟,拯救世界不是扉人的义务,活着才是。若你实在不愿担此大任,我也不能强求你。”
我感觉我的喉咙深处有热力在涌动,那是胆怯的苦水正在被勇气的烈火蒸发。想到那些被拴住的孩子和那个为我开门的医生……“我愿意做这事。”我抬起头,注视着博尔赫斯的眼睛答道。
“很好。”博尔赫斯的眼中突然闪过了一丝不那么仁慈的光,“那么你现在就得准备好进入‘错之门’了。这个世界已如累卵,若你再不动身,我怕会日久生变。”他纤细的右手在腰间一转,掌心便瞬间多出了一把泛着金色光芒的、长度刚好够从人胸膛刺入心脏的匕首。
“等一下,你想干什么?”我喉咙中的火突然熄灭,但那种疲惫感却越发深重。明晓真相的我的直觉,让我把目光转向博尔赫斯方才斟给我的,那壶芬芳的茶。
博尔赫斯解开他的外衣和衬衫,只见,在他的心口上贴着一块白布,已经被血浸透,我这才意识到博尔赫斯脸色苍白的真相。“扉人的门扉隐藏在其身体深处,每次开启都必须划开掩埋它的血肉。茶里的药会使你感觉不到疼痛,所以别怕。”博尔赫斯将我按在了扶手椅上,将我的胸前的衣服也解开,然后举起了匕首,“在我的伤口复原前,我没法再使用我的能力。不过,我保证,等你抵达那边后,我会来找你的。这期间,你须谨慎,不要和那里的居民发生冲突……”
“我感到这支箭头已经刺穿了我的心。当他把金箭抽出时,我感到一种无限的甜蜜。我多想让这痛苦永恒地持续下去,因为若失去那痛苦,我们的世界就只剩下虚无……”我的视线愈发模糊,而在黑暗彻底将我笼罩之前,我最后一眼看到的博尔赫斯,眼中闪烁着等量的慈悲与残酷,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口中用拉丁语如此念道,然后刺下了他手中的刀。
“哈,果真不痛吔!”
我听见我脑海中的声音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