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毫不愉快的午餐没用多久就结束了,陆久基本没吃下什么东西,只灌了三杯烈酒。回到房间,他郁郁地躺在床上,忽然听到了敲门声。
“……陆司令。”门口有人小声说道。
是帕斯卡的声音。
陆久起身,走过去打开门,然后再次躺在了床上。
“刚才的事情,我很抱歉。”帕斯卡站在陆久的床边说道,“我知道你一定很生气。”
“只是在那一瞬间有一点生气,而且也不是生你的气。”
“罗本这个人就是这样。虽然说话很让人讨厌……但干活的话还行,能靠得住。所以我才会找他。”
“你好像很了解他?”
“我……对不起。”
“为什么又要道歉呢。”
“我不是想刻意隐瞒。关于我和罗本的事情,如果想让我告诉你的话……”
“没有必要。”
“为什么?”
“不是什么美好的故事吧。”
“你一点也不在意吗。”
“在意的话又能改变什么。”陆久说,“我们都有很多复杂的过去,这我早就明白。有些事就连我自己都不愿意去回忆,又何必强迫别人说出来。”
“我不这么想,和你有关的事情我都感兴趣。”帕斯卡说,“还有关于我的事情,就算不是那么光彩……如果你想知道,我也可以全部告诉你。”
“……我不想知道。”陆久说。
帕斯卡看着陆久,没有说话。过了一阵,她忽然轻轻地笑了起来。
“你现在的样子,完全就是个因为争风吃醋而闹脾气的男人啊。”
“呵呵,是吗。”听了帕斯卡的话,陆久也笑了起来,但他只是在嘲笑自己的失态。
“不过,我倒不讨厌你这样。如果是因为在意我的话,我……其实,很高兴。”
听到这样的话,陆久微微侧目看向帕斯卡。他看到帕斯卡正低头看着地板,脸上的表情好像还有点……羞涩。
不会是自己看错了吧,陆久心想。正在害羞的帕斯卡?
“而且你的表现也很英勇哦,当你回敬罗本的时候,他明显畏缩了。他一定后悔冒犯你了吧。”发现陆久正在看自己,帕斯卡立即恢复了平时漫不经心的样子,“而且你的话也很让人心动呢,‘只有枪才知道’什么的……”
听到这句话,陆久的脸上也有点发烧。他该斟酌一下用词的,那时候只是一怒之下脱口而出,结果倒给帕斯卡留下了话题。
“要问这支枪哪个口径才适合的的话,我想只有你的。要不要再亲自确认一下呢?”帕斯卡俯下身,在陆久耳边悄声说着,并伸手探向了陆久的腰带里面。她的长发散落了下来,轻轻拂过陆久的脸,让陆久感到脸上和心里都微微发痒。
但陆久还是按捺住了自己的冲动,因为他知道帕斯卡不会只是为了这种事而上门。
“你有正事要说吧?”陆久说着,轻轻按住了帕斯卡正在肆意摸索的手。
“是呢,想不到陆司令这时候竟然还能坐怀不乱,不愧是我看中的男人。”帕斯卡笑着抽回了手,“我本打算下午和罗本谈谈合作的细节,可是现在出了点小问题。”
“什么问题?”
“我还得去和罗本谈谈……不过,罗本倒没什么,问题是他的那两个保镖。大概是因为感觉安保方面没什么值得在意的,罗本把他们放出去自由活动了,这让我有些担心。”
“他们去哪了?”
“应该不会走太远,应该也就是在附近的酒吧找点酒喝。虽然为我们在这里做的事情不能声张,但罗本觉得只是保镖的话,没什么大不了。我想让你和77去盯着点他们,别让他们惹出什么麻烦来。”
“这倒无所谓,不过你那边呢?”
“我自己没问题的。”
“一个人去见那家伙没事吗。”
“怎么了,很担心我吗。”说着帕斯卡狡黠地一笑,“放心吧,我不会让罗本占了便宜的。”
“我不是担心那个……”
“嗯?不担心吗。”
“我觉得至少现在不用担心了。”
“我想你是对的。”帕斯卡笑着说,“他昨晚就找我了,但是被我拒绝了,所以今天才故意找你的茬。不过我想他现在一定没那个想法了……从今往后他如果还想对我动什么心思,就得稍微考虑考虑我身边的男人了。”
“让77跟着你好了,我一个人去盯着他们就行。”陆久说。
“怎么,对我不放心,还要派个跟班?”帕斯卡开玩笑地说。
“不,只是以防万一。而且77的外貌比较惹眼,带着她也不方便行动。”
“嗯,说的也是。”帕斯卡点了点头。
身为黄种人又相貌又很大众的陆久,混在人群中间是轻而易举的,但NT77则不然了。她异常的肤色和精致的容貌,在外面一定会引起很多人的注意。
“那就这样吧。我出去了。”陆久说着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走了出去。
走出酒店的大楼,陆久来到了繁华的街道上。据酒店提供的信息,罗本的保镖们是去了“铁杉树”酒吧。听起来是个相当有文化气息的名字,陆久心想,不过他知道酒吧这种场合是不可能存在什么文艺因素的。来这里的人只有两种:买醉的人,以及把别人灌醉的人。
沿着酒店门前的大街步行了十几分钟,陆久来到了那家酒吧的门口,他能够看到那两个高大的外国人正坐在吧台前。但他没有走进去,而是在马路对面的小吃店坐了下来。
直接走进去的话一定会被认出来,陆久还不想让那两个人知道自己被盯梢了。正如罗本所说的,外国人对中国人的面孔普遍没有什么辨识能力,小吃店里来来往往的食客正是他最好的掩护。
陆久在靠窗户的一张桌子上坐了下来,马上有个麻利的年轻人给他递来了菜单。
陆久看了一眼菜单,发现一样认识的菜都没有。
烤鸡脚、粉饺、青口螺、老友粉,这些都是什么东西……陆久皱起了眉头。作为北方人,这些南方小吃让他有些茫然。他伸手在菜单上随便指了几样,店里的小伙计拿了单子,赶紧跑到后厨去了。
等待上菜的时间里,陆久默默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这个地方也很繁华,但却和上海不同。
上海到处都是林立的高楼大厦、是一片钢筋混凝土的丛林,偶尔有几棵树木也是规划好了种在街边,一看就是专门为了绿化而存在的装饰物。这里虽然也有很多高大的建筑物,但街上和楼宇之间的树木却多是自然生长的,三三两两的虽然没有什么规章,但却错落有致。
而且这里的人们也和上海不同。他们的脸上没有上海人们那样来去匆匆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平静的舒缓,每个人的表情都很悠然。
是座从容的城市呢,陆久心想。虽然发展得很繁荣,却没有失去它园林一样的风格。居住在这种地方,想必会很惬意自在吧。
陆久点的菜很快上来了,都是些看起来非常辣的食物,于是他又要了几瓶冰镇的啤酒。他一边啜饮着啤酒,一边慢慢吃着盘子里的非常下酒的菜,一边默默凝望着窗外。
当然,陆久看的不仅是窗外的人来人往,还有对面酒吧里的远来客。那两个男人坐在酒吧的吧台上,正一杯又一杯地喝着各色酒水,并没有和别的不认识的人交谈。只是喝酒散心吗,陆久心想。这倒也好,至少不会惹上什么麻烦。不过要是他们能呆在酒店里别让他人费心,就更好了。
这位罗本先生也许也是个豪放的人,所以才对手下的人如此不拘一格。这应该算是一种陆久所赞赏的品质,但可惜经历了中午的那场针锋相对,陆久对他的印象已经好不起来了。
几瓶啤酒下肚,天色已经暗了,街道上渐渐亮起了街灯。陆久看了一下手腕上的计时器,时间已经是晚上七点半。
是因为酒精的作用,还是南方的天就是长呢,陆久都没察觉自己已经出来这么久了。
帕斯卡那边,差不多该结束了吧……
自己这是怎么了,陆久有些自嘲地想着,为何最近总会忽然之间想起她呢。莫非是真的坠入爱河了吗。
不过,虽然不能确定这个问题的答案,但陆久知道自己心里隐隐感到的那一丝不安,是和爱不爱河之类的无关的。那是一个久经沙场的士兵的直觉。
陆久忽然感到胃里有点不舒服,不知是因为吃了太辣的菜,还是冰啤酒和中午的白酒混了的原因。他看了一眼酒吧里的两位尚未打过招呼的酒友,那两个人似乎喝得正在兴头,完全没有要回去的意思。于是陆久倒了杯热水,然后起身迅速朝着店里的洗手间走去。他走进洗手间锁好门,然后弯腰对着马桶,伸出手指抠起了喉咙。要想立即排出胃里的酒精或者药物,这是最快的方法。
没用几秒钟,陆久就吐出了胃里的半消化的食物,这让他感觉好了一点。他洗了洗手,回到了自己的桌前。
喝下那杯热水,陆久感觉好了很多。他抬头看向窗外,那两个酒客所在的地方——
不好,陆久心里一沉。那里本该有两个外国人,但在他离开的三四分钟里,不知为何少了一个。
陆久迅速起身,将一张钞票放在桌子上,然后走出小吃店朝着马路对面奔去。他急切地推开了酒吧的门,快步走到了那位还在独自畅饮的大块头跟前。
“哟,兄弟……你也来啦。”那个保镖显然认出了陆久,对他招呼着说道,“要来一起喝一杯吗,我请客?”
这家伙看来已经喝了不少了,陆久心想。不仅礼节全无,而且陆久为何会在这里出现,他也没有提出任何疑问。
“不必了。你的伙计呢?”
“他?刚刚出去了。那家伙运气真不错,钓了个漂亮姑娘,高高白白的、一头漂亮的浅色头发……”
“他去哪了?”
“去哪?当然是宾馆。”
“你们这群三脚猫!”陆久低声怒骂了一声,“把陌生人带到宾馆里,他是个傻X吗?赶紧叫住他!”
那个保镖被陆久骂了一句清醒了过来,马上伸手按下了领子上的对讲机。
“保罗,克里夫呼叫。保罗?”
得到的回应却只有一阵电磁干扰的沙沙声。
“他好像……没带耳麦。”
陆久闻言立即离开了酒吧,并掏出手机拨通了NT77的电话。
“陆司令。”电话里立刻传来了NT77沉稳的声音。
“你在哪?帕斯卡呢。”
“我和总工程师女士都在酒店的客房。”
“锁好房间门,保护好帕斯卡。我到之前任何人敲门都别开。”
“……怎么了?”
“照做就是!”
“明白。”
陆久飞快地朝着酒店跑去,保镖紧随其后。两个人走进电梯,陆久刷了刷自己的房卡,却发现按不亮电梯顶层的灯。
他们包的楼层电梯,被人做了手脚。
该死,陆久暗骂了一句。虽然不知道是谁干的,但毫无疑问绝非出于好意。陆久只好按下了24楼的电梯,那是倒数第四层,是距离顶层最近的楼层。但在电梯行至20层的时候,陆久突然又按下了23层。
电梯停在了23层,两个人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我们不知道是谁来了、也不知道有几个人。但肯定不是来做好事的。”陆久对那个保镖说,“楼上电梯口搞不好有埋伏,我们走扶梯。”
保镖赞同地点了点头。
“有武器吗?”
“在房间里。”
“……”
陆久没有说话。他本想骂句真是废物的,但是想想还是算了,他没资格说别人。谁又料到这种事情,他自己不也没带武器吗。
两个人蹑手蹑脚地从扶梯上了楼,陆久出楼梯前在门口先仔细听了一阵,没听到任何声音才从楼道里探出了头。短短的楼道一眼就能看到头,灯光全都亮着,看不到任何异常的东西。
“你们在哪个房间?”陆久低声问。
“就在对面。”保镖用下巴一指。
“罗本呢?”
“最里边。”
保镖们所在是正对着楼梯的房间,也是就陆久的楼下,而罗本的房间则在帕斯卡的楼下。看来他们的安防思路和陆久是一样的。
“把你们的房卡给我。”陆久说。保镖稍微犹豫了一下,把房卡交到了陆久的手里。
希望那家伙遇到的只是一场艳遇,陆久心想,不然的话可就……
陆久和保镖轻轻走到了房间的门前,他低头看了一眼门锁,心里暗叫不妙。因为他看到房间的门是虚掩的,根本就没有锁,**的人绝不会这么粗心。陆久用眼神向身边的保镖示意,那个男人看到门没上锁,表情也严肃了起来。
“我先进。进去之后,我左你右。”陆久小声说。保镖点了点头。
碰!陆久猛然推开门冲了进去,然后立即向左侧翻滚躲进了洗手间;保镖则迅速冲向右侧客厅的沙发后面。
……没有动静。客房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里没人。”保镖探出头环顾了一番,轻声对陆久说道。
“也许该说没有活人。”陆久说。他已经在空气嗅到了一丝气味,毫无疑问,那是血的味道。
听到陆久的话,保镖从沙发后面跳了出来,朝套间的卧室冲过去。
“保罗!!妈的!”
陆久听到一阵怒吼,马上跟了过去。他看到卧室的床上倒着一个人,那显然是另一个保镖,但他已经死了——他的颈动脉被割断了,喷溅的鲜血浸透了他身下的床单。
床上扔着一把剃须刀,显然是这场谋杀的凶器。陆久拿起把剃刀查看了一下——那把刀的刀刃很窄,
想要造成切断动脉的伤口并不容易,必须紧贴着脖子才行。这个人一定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杀死的。
“去拿武器。”陆久说。他不知道来的到底是什么人,但此时已经无暇多想。
听到陆久的话,保镖离开了同伴的尸体,从衣柜里取出了手枪。然后,他朝着房门走去。
“等等,你去哪?”见保镖要出去,陆久吃惊地说。
“我必须马上去罗本先生那里。你最好也赶快……”
还没等话说完,陆久就听到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那是装了消音器的枪声。陆久急忙朝着门口跑去,他看到那个保镖倚在门口正粗重地呼吸着。
“妈的,大意了……”他怒骂道。
“什么情况?”陆久说。
“外面,有两个。”保镖气喘吁吁地说着,“都有自动武器……我还击,干掉一个,但是我也中弹了。”
陆久检查了一下他的伤情,他的肚子上中了两枪、大腿上中了一枪。血正从他的伤口不断渗出来,因为没有穿防弹衣,他的伤情很不乐观。
“我不能跑动了。你出去,我掩护你。”保镖对陆久说道,“但你,得帮我个忙……”
“我知道。”陆久说,“罗本死了我们的买卖就黄了,我会尽量保护他的。”
“那可,谢谢你了。”保镖咧嘴一笑,“算我,欠你一个吧。”
“小意思,不用还了。”陆久说,“准备好,我上了!”
话音刚落,陆久便推门冲了出去,保镖则紧随其后探出身体举起了枪。
楼道尽头有两蒙面的武装人员,一个躺在地上、另一个正在试图把他拖走。陆久飞奔了几步,看到那个人举起了枪,便立即向前扑倒。伴随着一阵噼啪声,一片弹雨飞了过来。
陆久奋力滚到了墙边,抬头再看时那个开枪的武装人员已经被击倒了。他回过头,见那保镖跪在地上,胸口一片殷红,像是中了枪。陆久知道那个保镖恐怕不行了——样的伤势只有马上送医院才有可能活下来,但陆久没时间做那些,他必须去确认帕斯卡的安全。所以他没有往回走,而是再次起身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