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陆久照例很早就醒来了。当穿好衣服走出房门的时候,他看到已经有人在门口等候了。
等着他的是NT77。
第一眼看到NT77的时候,陆久差点没认出来。NT77穿戴得相当端庄,甚至可以说非常职业化:上身雪白的衬衣外面套着黑色小西服,下身是一条黑色的一步裙,腿上套着深色的丝袜,脚上穿着跟不太长的皮鞋。她的头发也仔细梳理过了,并且擦了发蜡,一侧遮耳、另一侧则一丝不苟地帖在耳后。再加上她平日戴的那副黑框眼镜,一种职场女士的气质油然而生,简直和平日那个技术员判若两人。
如果不是那白得像纸一样的皮肤和黑得像墨水一样的头发,陆久几乎不敢确定到底是谁。NT77是不可能有这样的着装品位的,显然是帕斯卡对她的造型进行了设计。
“……帕斯卡呢。”
看到打扮得十分严谨的NT77,陆久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口。他本想对NT77的造型称赞两句,但想到自己的立场还是没有那么做。
“在房间里。”NT77说,“总工程师女士正等着您。”
这么早就起床了还真是难得,陆久心想,看来今天的帕斯卡是相当认真的。
陆久走进帕斯卡的房间,看到帕斯卡正端坐在卧房写字台前的椅子上。但让他感到意外的是,帕斯卡倒没怎么打扮自己,依然是身穿平时的短裙和衬衫,腿上也没有穿丝袜、甚至就连头发都还披散着。除了没穿那件工作服性质的白大褂,帕斯卡的造型和以前完全一样。
但当他走到帕斯卡跟前的时候,他注意到帕斯卡也在细节上下了功夫:衬衫和短裙都熨得十分平整没有一个褶皱,头发也仔细地梳理过了,不仅柔顺,而且反射着淡淡的光芒。
她的脚上还难得地穿了一双高跟鞋。
“昨天晚上……我们的客人来打了个招呼。”帕斯卡示意陆久坐在自己旁边,然后开口说道,“算是朋友之间的致意吧。不过因为时间太晚了,就没有过多的寒暄,只是确认了一下今天的会面时间。”
陆久点了点头,他知道帕斯卡是在解释昨晚的事情。看来帕斯卡知道自己察觉到了昨晚客人的来访。
虽然没必要特意向陆久说明,但帕斯卡还是提到了这些。
“你和我们的客人,之前就认识吗。”
“是啊,很久以前就认识了。他是从IOP公司跳槽出去的,所以可以说是以前的朋友。”
“是这样。”
“那个人曾经是IOP公司的一个要员,后来另起炉灶去北美和别人合作,开立了自己的人形制造公司。”帕斯卡说,“有的人看起来也许不是那么招人喜欢,但在某些方面我们确实需要他们,所以我们只要关注他能为我们带来何等价值。那个人……有时候说话有点粗俗,如果听到他说了不太严肃的话,希望你不要介意。”
“不会,只要是有益的会谈就好。”陆久说。说话粗俗?他不觉得自己会介意这些。
帕斯卡听了微微点了点头。
“那就好。会议的时间是九点半,酒店已经把早餐送来了,一起吃点吧。”帕斯卡笑着说,“因公务在身,今天不能亲自下厨,还请多包涵。”
“岂敢岂敢。”陆久装作惶恐地说道。虽然知道帕斯卡是在开玩笑,但这样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陆久心里还是稍有些感动。
两个人在套间的餐厅吃过了简单的早餐,帕斯卡率先站了起来。
“我们走吧。”她说,“虽然不是在上海,但对方是从国外远道而来,在这个地方我们也算是东道主。提前去等候客人是地主之谊。”
“好。”陆久说着也站起了身。
“没有系那条新的领带?”帕斯卡伸手帮陆久整理领带,发现了他系的是一条旧尼龙领带。不过除了色泽稍微黯淡一些,这条领带看起来和那条丝质领带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区别。
“只是随手拿了一条。”陆久随意地说道。他当然不是因为偶然才拿到了这条领带——但其中的原因,他觉得没有必要和帕斯卡细说。
两个人走出房间,在门口等候的NT77紧随其后,一起走进了电梯。片刻之后,他们就来到了楼下一层的会议室。
会议室占据了整个楼层,内部非常宽敞明亮,正如帕斯卡所言,宽阔的会议桌前足够容纳二十个人环坐。
帕斯卡拉开一张椅子坐了下来,然后示意陆久坐在自己身旁。NT77则将手里的文件夹轻轻放在帕斯卡面前,然后默默站在了她的身后。
“时间差不多了。”帕斯卡轻声说,陆久闻言挪了挪椅子然后坐正了身体。
很快,陆久听到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然后会议室的门开了,几个人走了进来。
“欢迎,罗本先生。好久不见。”帕斯卡站起身说道,陆久也跟着站了起来。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来客,他们一共有三人。
为首这位被称为“罗本先生”的是一个约四十多岁的男人,看起来像是东欧人种。他的头发有些稀疏,但身材高大威武,说气宇轩昂也不足为过。跟在他身后的是两个魁梧强壮的男人,但显然不是助理——一般人不会在室内依然戴着深色的太阳镜。看走路的姿势,陆久知道他们是受过作战训练的人,十有八九是私人保镖。
“哪里,帕拉。我们昨晚不是刚见过面吗。”那位罗本先生咧嘴一笑,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在帕斯卡对面坐了下来,两个保镖则没有入座,只是站在他的身后。
昨晚的访客就是这位先生吗,陆久心想。他注意到帕斯卡在听到“帕拉”这个名字的时候,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的表情,显然这个称呼有些过于亲昵了。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笑然后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表情旋即也恢复了平静。
果然是个口无遮拦的人,陆久心想,要知道在中国称谓可是很重要的。难怪帕斯卡会说他有些轻浮。不过,如果是早就相识的朋友,这倒也算不上冒犯。
“是啊。我是说昨天之前,我们已经有很久没见了。看您的样子依然是那么意气风发,最近生意想必非常兴隆吧?”帕斯卡寒暄道。
“生意兴隆倒不假,不过受到前两年实验事故的影响,董事会到现在也不怎么肯相信我的朋友们,你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吧。”罗本显然对帕斯卡的套词不买账。
“我还以为得到的实验数据,足够你应付上边的人了呢。”
“可那个逃逸的人形始终是隐形的风险。为了说服投资人,我不仅费尽了口舌,很多外边的合作项目也被叫停了……”
说着,罗本忽然停了下来。他扫视了一眼和帕斯卡一起的人,然后目光落在了陆久身上。
“抱歉,说了题外话了。”罗本说道,“这位先生是谁?我刚注意到他。你之前没有向我介绍过吧。”
“这是我的朋友陆久,也是我们实验室的战斗策略专家。这次课题中关于 ‘作战规则’内容的拟定,就是由他全权负责的。”
“哦,原来是军事人才。真是难得。”
说着,罗本起身朝陆久伸出了手,陆久也伸手和他握了握。他感到罗本的手劲很大,于是手上也稍稍加了点力。
“您好,”他说,“在下陆久,幸会。”
“哈哈哈,你好!”罗本松开了手大笑着说道,“年轻有为呢,真是了不起。不过服侍帕拉可不是件轻松的事情,你不仅要多费心、还要多费力哦。”
“定当尽力而为。”
陆久听出罗本的话里有话。他还记得帕斯卡说过这个罗本曾经也是IOP公司的要员,他猜测这个人以前和帕斯卡的关系可能不只是“朋友”这么单纯。但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我不过是一个研究人员,何劳别人服侍。”见陆久无意和罗本多谈,帕斯卡接口说道,“我们还是说合作的事情吧。”
接下来的话题完全是围绕帕斯卡提出的设想展开的,也就是16LAB为罗本的公司提供一些技术支持,而罗本的公司则支付给帕斯卡费用。帕斯卡提出的条件,就算在陆久听来也可谓狮子大开口,但在帕斯卡巧妙的说服下罗本竟然表现出了可以接受的意向,这让陆久颇感吃惊。
也许是自己不太了解技术的价值吧,陆久心想,不过也不能否认,帕斯卡绝对是个商场上的谈判高手。
谈判进行了一个上午,大致的框架已经确定了下来。到了中午用餐的时间,罗本提出一起共进午餐,让陆久感到有些犹豫。
“你如果要和罗本先生叙旧的话,我就和NT77一起吃饭吧。顺便准备一下接下来需要的材料。”陆久轻声对帕斯卡说道。
“哈,陆先生很懂人间风情呢。”听到陆久的话,罗本赞许地说道,“我听说东方人都有识大体的涵养,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材料的事情77一个人就够了,你和我一起。”帕斯卡毫不犹豫地说道,“身为实验室的核心人员,不去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岂非失礼?”
“说的也对。是我考虑不周。”陆久说。
听了帕斯卡的话,罗本脸上露出了一个微妙的笑容。
“那更好。我也有些军事方面的问题,正好向陆先生请教请教。”罗本说。
几个人一起向着餐厅方向而去。餐厅就在会议室的对面,是和会议室一样大小的一间房间,显然是为了让客人不必离开这层楼就能用餐。
走进餐厅,午餐的菜品已经摆好了,八道菜两道汤,十分丰盛,显然是为所有人都准备了餐点。
但罗本那边似乎只有一个人用餐,那两个保镖依然是默不作声地站在他的身后,没有落座。
“罗宾先生请。只是些便饭,招待不周还请海涵。”帕斯卡在餐桌前优雅地坐定,然后伸手示意罗本不必客气。而陆久则坐在帕斯卡身边、NT77依旧站在他们身后。
“我是不会客气的,客气是倒是你啊,帕拉。”罗本大咧咧地坐在座位上,伸手拿过来了身边的一瓶酒,“我们又不是初次见面的新朋友,为什么我觉得你忽然变得小心翼翼了呢?”
“毕恭毕敬是我们待客的礼节。” 帕斯卡微微一笑,“中国有句话叫‘礼多人不怪’,罗本先生不是第一次来中国了,我想您一定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吧。”
“‘罗本先生’不明白的是你,”罗本说皱着眉头说,“说起来这个称呼可真是生分。而且我记得你以前不是如此拘谨的人,是后来有人教给了你这些礼节吗?”
“那时候我只是个无依无靠的科学家,而罗本先生代表的是给我诸多支持的公司,所以我自然要依照公司的习惯行事。不过现在我是这次会晤的东道主,而罗本先生是我潜在的合作伙伴,我该遵照本地的礼仪也是情理之中吧。”
帕斯卡的话不温不火,脸上依然是礼貌的笑容,但言语间提醒罗本注意彼此立场的意思是很明显的。听了帕斯卡的话,罗本默默凝视了帕斯卡一阵,然后点了点头。
“说得没错,帕斯卡女士。”罗本笑着说道,“那时候你只是个负责技术的小姑娘,到现在我还是这样的印象。没想到短短两年时间,你已经成了能够独当一面的负责人了。真是时过境迁啊。我只是有些怀念那时候叫你‘帕拉’的时光罢了。”
“不管我们是什么身份,您在我眼里依然是值得信赖的四哥。所以我在寻觅合作伙伴时,第一个就想到了您。”
“是吗。我还以为你想起我是因为……”
话说了一半,罗本看了陆久一眼,然后没有继续说下去。
“抱歉,陆先生,我们只顾着说自己的事情,把您给冷落了。”罗本举起手里的酒瓶摇晃了几下,“不知您平时喝酒吗?”
罗本显然是在邀酒,看来他已经把注意力转移到陆久这里了。
陆久本想说不喝,因为他不喜欢和陌生人喝酒。但看到罗本已经将自己的杯子倒满,于是陆久微微点了点头,说:“偶尔喝一点。”
陆久知道,让客人自斟自饮是不合礼节的。自己如果说不喝的话,帕斯卡难免就要作陪了。
“那太好了。”罗本高兴地说道,“我正担心要一人独饮了呢。那我想请陆先生同饮一杯,不知陆先生意下如何?”
“不胜荣幸。”陆久笑了笑说道。
听到陆久的话,站在一旁的NT77拿起了桌子上的酒瓶,给陆久面前的杯子里倒上了酒。
“多谢各位盛情款待。”罗本举杯向陆久和帕斯卡致意。
“哪里。”帕斯卡笑着说道,“罗本先生不辞远行前来捧场,该感谢的是我们才对。”
“帕斯卡女士的邀请,我岂能爽约?”罗本笑着说,“为我们的再次携手干杯!”
说完,罗本一口喝掉了杯子里的酒。陆久也举起酒杯点了点头,喝干了杯中的酒。
——口感辛烈壮口但辣不刺喉、香味细腻复杂但浓而不艳,这是上等的陈年好酒。
“陆先生酒风豪爽,想必也是酒桌上的豪杰啊!”罗本见陆久也干杯了,高声称赞。
“哪里,”陆久说,“偶尔小酌两杯而已。”
“何必谦虚?再来再来!”
罗本说完将自己的酒杯再次倒满,陆久将杯子放在桌上,NT77立即也为他斟满了酒。
“佳肴不耐久置,别只顾喝酒。吃菜、吃菜。”
也许是了解罗本的酒量,帕斯卡拦住了他刚要端起的酒杯。见自己敬酒受阻,罗本看了帕斯卡一眼,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
“说得也是,菜凉了就不好吃了。”罗本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起面前的菜说道,“中国菜我最喜欢了,可惜做法太复杂,不能在家里做。”
罗本筷子用得很熟练,这让陆久有些意外。看来他对中餐并不陌生。
“中国菜也有许多适合家常的菜品。”陆久说道。
“是吗,那我以后也要让我家的厨师学一学了。”罗本擦了擦嘴角说,“不知道帕斯卡女士有没有和你说过,我和她也算是老朋友了。那时候在苏梅……哦,那时候在公司的时候,她偶尔也会下厨为我们做些中餐的菜品。她的厨艺可是一流中的一流呢。”
“此言不虚。”陆久说。
“那都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帕斯卡说。
“正因为时隔多年,所以才值得怀念。”罗本有些惋惜地说道,“可惜后来我离开公司后,就再也吃不到正宗的中餐了。”
“那今天就请尽情享用好了。请。”陆久说着举起了酒杯。
“可惜酒菜常有,美好往日再难得……”罗本拿起酒杯说。
“别那么说,以后我们不又是伙伴了吗。”帕斯卡说。
“呵呵。”罗本不置可否地一笑,再次一口气喝掉了杯子里的酒。陆久也随着把酒干了。
“咳。”一旁的帕斯卡轻声清了清嗓子。
“没事。”陆久低声说。他知道帕斯卡想说什么,但他对自己的酒量还是有自信的。
而且陆久已经看出来,罗本想借饮酒从气势上压倒他们,所以他此时更不想让步。
“你提供的资料之前我已经了解过了。”罗本吃了几口菜,放下筷子说,“不需要长时间训练就能投入战斗的民用人形,可谓批量制造的战术人形,简直是生产技术的一次革新。光是我认识的朋友当中就有很多对此感兴趣的,前景无疑非常广阔。但是不知道如此高效的技术,为何不和你最熟悉的远东第一的人形生产商合作,而要找我这个偏僻地区的小作坊主呢?”
“那自然是罗本先生的工艺更加优秀、价格更加公道了。”帕斯卡笑着说,“不必担心,我们这一方面的技术和那家公司毫无瓜葛,拥有完全的自主产权,所以和谁合作我们完全可以自己决定。”
“听起来真是让人信服。不过冒昧一问,这样全新的技术,是否会因测试不足而存在未知的风险呢?”
“当然,就算经过了全面的测试,也没有一种技术是没有风险的。技术风险、道德风险,乃至社会性的信任风险,在民用人形这一行里永远如影随形。但那不是我们踌躇不前的理由,不是吗?”
“那我怕不是,当了一次小白鼠了?”
“难道您是第一次当小白鼠吗?”
“哈哈哈!这话倒是不假。”罗本大笑了起来,“不过鉴于上次事故的教训,我希望这次我们能做得稳妥一点。另外,你要的价格也实在有点强人所难啊。倒不是我给不起,不过总觉得,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说着,罗本意味深长地看着帕斯卡笑了笑。
“那么还差多少呢。”帕斯卡依然平静地微笑着,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唔……”罗本想了想,看了看帕斯卡,然后又看了看陆久,“也许也差不了多少。”
“那就请罗本先生稍稍让利吧。”帕斯卡说。
陆久始终在一旁没有做声。他听得出帕斯卡和罗本已经不是第一次合作,而且上次合作的时间也许还距今不远。
他忽然意识到,这两个人的谈话也许正是说给他听的,至少有一部分是说给他听的。上次的“合作”,帕斯卡究竟支付了又得到了多少,陆久不得而知。但他知道上次付的一些旧账,这次帕斯卡是不打算再付了。
而帕斯卡态度的转变,似乎正和他有关。
“好吧。”罗本仿佛有意要换一个话题,“你后边这家伙,是你的助理?”
“后边的家伙”指的显然是NT77。
“不,她是陆先生的助理。”帕斯卡说,“她负责此次技术测试的全部操作细节。和陆先生一样,她并非16LAB下辖的人员。”
“她是个人形吧?”罗本饶有兴致地问道,“但不是我所知道的任何一家公司的产品,她的样子真是有趣。你从哪搞来这么一个怪胎?”
“这个。”帕斯卡说,“她是归于陆先生管理的人员,具体情况我也无法详细说明。”
“哦?有意思。我看她,不会是个……非法人形吧?”
“铁血。”陆久忽然开口说道,“她是个铁血工造制造的人形,现在是我的部下。”
“什么……?”
听到陆久的话,罗本的脸色有些发白。他万万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或者说他纵然有些怀疑,但也没有敢去这样想。因为“铁血工造”这个词,在民用人形制造行业里是个禁忌的字眼。
铁血的突然反叛,曾经让民用人形的信用降到了冰点。很多公司因此而遭到了灭顶之灾,那些大公司也都经历了各种危机才勉强自保。在民用人形中引入铁血的技术,无疑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太危险了。”罗本低声说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这是在玩火……”
“哦?那开发针对人类的攻击型人形危不危险、是不是在玩火呢?”帕斯卡依然笑着说道。
“这怎么能同日而语!”
“都是一样的,四哥。”帕斯卡轻声说,“你还记得以前我们做的是什么工作吧,还记得三战是如何开始的吗。你真的相信那些技术已经停止研究了?比起他们玩的东西,我们这点小火星,又算什么呢。”
“可是,这种事情要是传出去……”
“放心吧。知情的人除了我和陆先生,就只有你一个了。铁血的技术只在软件上,人形的基本制造工艺没有改变,不过是简化了训练过程。技术细节你也可以考察,保证没有任何漏洞。别人的说辞不过是攻击和诽谤,他们能拿出什么东西证明我们的产品和铁血有关呢?我们不过是改进一点技术提高了人形的作战能力,顺便拿一点该拿的报酬罢了,无论铁血如何肆虐,这笔账也不会算到我们头上。”
罗本没有做声,他拿起旁边的杯子低头抿了一口,但这次他拿的不是酒杯而是茶杯。
“呵呵呵……不愧是帕斯卡莉亚。”沉默了半晌,罗本终于抬起头笑沉声了起来,“我还以为过了这么久你多少学到一点韬光养晦,想不到还是那么一语惊人,一点都没有变。说实话,你这样反而更加让我着迷了。不如来北美和我一起干吧, 怎么样?我们本来就是共犯,不是吗。”
陆久注意到本来帕斯卡一直都在平静地微笑,就算是他提到了铁血她也没有开口打断。但听到“共犯”这个词的时候,帕斯卡的表情有些僵住了。
“感谢罗本先生的赏识,但我目前无意改变自己的工作环境。”帕斯卡漠然说道。
“哦?”罗本玩味地说道,“当然,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也是因为不喜欢寄人篱下才离开了公司。不过到头来我发现无论走到哪,头上总难免还是会有人管着,所以不如找个呆得愉快的地方。不过帕斯卡女士的追求也许不一样,毕竟你有爬得更高的资本……而且,好像已经物色到了可靠的同伴了?”
说着,罗本看向了陆久。
“只是一介武夫,没什么过人之处,对技术更是一窍不通。”陆久迎着罗本的目光说道,“不过是在帕斯卡女士需要的领域,我恰好可以提上一点浅薄的意见罢了,还算不上什么可靠的同伴。”
“‘一介武夫’,陆先生真是谦虚啊。这么说陆先生是军人?”
“当过几年兵而已。”
“那我正好有些问题,是关于枪械方面的,不知道陆先生可否赐教?”
“赐教不敢当,不过在下倒是经手过一些轻武器,若有恰好知道的,一定言无不尽。”
“那真是太感谢了,这杯酒,向陆先生的慷慨致谢。”
说完,罗本第三次端起了酒杯一饮而尽,陆久也毫不犹豫地跟着干了。
“……少喝点。”帕斯卡终于忍不住小声叮嘱了一句。
“嗯。”陆久轻轻应了一声。
“嗝……真是好酒。不过中国酒我总是喝不出区别来,就像中国人的脸一样。”罗本擦了擦嘴,打了个酒嗝说道,“不知道陆先生用过的自动步枪里,最常见的是何等口径?”
“5.8毫米居多。”
“中间型弹药,在我们那边7.62毫米最常见。这也许就是汉语里所谓的‘风土人情’吧。”
“不同地区使用不同的弹药很正常。”
“所以我经常有一个疑问。你说如果把小口径弹用在到中等口径的枪里,会怎样呢?”
“口径不同的弹药弹壳直径也有所不同,在不配套的枪械里无法使用吧。”
“要是硬塞进去呢。”
“如果枪机不能固定弹壳,也许会无法击发。就算击发了,因为枪管的密闭性等原因,发射出来的弹头也无法保证命中目标、更无法保证杀伤力。枪械只有使用匹配的弹药才能正常工作。”
“呵呵呵,没错吧?我也这么认为。”罗本粗声一笑,然后看向帕斯卡,“怎么样,帕拉?枪械需要使用匹配的弹药,把小于枪械口径的弹药放在枪管里,是不行的啊。”
“……我不懂武器的事情。”帕斯卡冷冷地说道,并微微转过了头。
陆久看了帕斯卡一眼,帕斯卡没有做声。
罗本的话里所指为何,就算是陆久再迟钝,他现在也该听懂了。因为就连罗本的保镖都发出了一阵轻轻的嗤笑声。
他是在说自己的“弹药”口径太小,不适合帕斯卡“枪管”吗。
陆久终于明白了帕斯卡和这位所谓的罗本先生以前曾经是怎样的关系,也明白了这位罗本先生刚才所说的“价格还差了一点”到底是差的哪一点。他还明白了为什么帕斯卡会说这位罗本先生“说话有些粗俗”、以及昨晚他到帕斯卡的房间里到底是去干什么。
这个人不仅公然羞辱自己,还羞辱自己身边的女士,陆久心想。他自认不是个喜欢争执的人,但身为男人,他决不能容忍这样的挑衅。
陆久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领口,想要松一松领带。正当他这样做的时候,他感到自己的手臂被轻轻地按住了——是帕斯卡在制止他、提醒他不要冲动。
“弹药适合不适合,只有枪才知道。”陆久缓缓说道,“另外,把超过枪管口径的弹药装入枪膛,会给射手带来更大的危险。说不定,会造成伤亡。”
说完,陆久冷冷地看了罗本一眼,放下了按在领结上的手。
陆久的声音很轻,但在说到“危险”和“伤亡”两个词的时候,他刻意加重了语调。虽然语气淡漠,但话语中却透出的寒意却让罗本一阵凛然,在被陆久怒视的时候,他明显地向后退缩了一下。
“对枪械能有如此了解,看来是内行不假,哈。”为了掩饰尴尬,罗本冷笑了一声,“陆先生果然不是等闲之辈。”
“哪里,不堪谬赞。”
罗本当然不是在称赞他,陆久心里明白。但既然帕斯卡不希望他和罗本发生冲突,他也只好暂时隐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