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B01递交给学院的人员资料上,保镖星期三是E13土生土长的神秘人士,因为机缘巧合而才成为了异国公主的保镖。”被许笙腹诽为老狐狸的英永学院社科系系主任指节轻轻叩击桌面,询问长桌对座,将双腿翘到桌面上的霓虹面具人道,“今天在你嘴里,你怎么又成了来自B01的歪果仁?”
坐在系主任办公室门口座位的紫鸢公主蓦然起身,想要为许笙圆谎。许笙此刻却是处于演戏上瘾的状态,背对望祺挥挥手臂,用欺男霸女的无赖语气对面前的话事人说道。
“噗嗤。”老狐狸乐得笑出声来,作为整座海底城中最为了解许笙的其中一人,他当然清楚许笙的为人,哪怕有面具的阻隔,他依然能洞悉许笙行为的本质——目前许笙的装腔作势纯粹是用最简单直接的方法,来规避大庭广众下“痛殴”学生的后续纠纷。
“你以为装作外乡人就可以逃避过错之后的制裁了吗?E13法律神圣而不可亵渎,对异乡人同样也有效力。”老狐狸正襟危坐,试图用严厉的语气威吓昔日的学生,奈何前一次老人所进行的回春手术程度太过,目前的容貌磨皮太过,长相在秀气之外还带着一丝奶气,小房间中浑然一副高中生训斥油腻大叔的滑稽场面。
“那要我说,纸面上的文字如果得不到切实执行,那也就只是一串符号讯息而已,可谈不上神圣。前不久不就发生过某城邦总统的保镖在E13打完人后即刻就坐潜艇的跑路的新闻吗?E13公网里沸腾了几天后就没了声音。”
许笙耸耸肩,“再者说你应该也确认过录像了,我只是轻轻推了一把他们就倒伏一片,贵校学生以考试为业,身体素质亟待提高。而目前双方的情况只是纠纷而已,我的行为远远谈不上犯罪,只要那群学生不控诉我,那这个事情就连事故都算不上。至于怎么让学生忍气吞声也就不用我教了吧?威胁不给毕业证的话那莫说忍气吞声,就是让他们卖身……”
“喂喂喂,过分了吧?”老狐狸非常不爽地挑眉道,“我要也是门阀做派的话,你大概就没办法坐在这里对我颐指气使了。”
许笙装作没听出对方用以确认自己信息的话语,仰头看向天花板。二人对话陷入沉寂的几秒空档窗口,老狐狸的助理敲门走入房间,说道,“主任,安抚完成,所有涉事学生都签下保证书,B01的女士先生们已经能在学院中正常活动不受打扰了。”
老狐狸捡起自己粉红色的保温杯润了两口嗓子,“你是和他们怎么说的。”
“很简单——你也不想因为自己的毕业因为这件事情而起波折吧?”助理摊手道,“话一出口他们便抖如筛糠,连连否认B01贵宾动手打了他们,接着便是一些难懂的话,什么‘风大地滑’,什么‘头晕眼花’之类,总之他们承认摔倒都是自己的缘故。”
老狐狸一口水喷到许笙脸上,反应迅速的中年人却是抽出桌上的纸巾将水雾全部接下,没让水珠影响到霓虹面具的工作。斗智斗狠的师徒同时瘫坐到座位上,异口同声评价道,“巴甫洛夫的狗。”
既然问题已经被摆平,那么许笙便没有再逗留的必要,和老狐狸的玩闹在学生时代兴许还能找到些许乐趣,但此刻二人间的嬉闹只能让许笙感到深切的哀伤——不只是因为自己在离开母校后十多年的经历,也是因为老狐狸历经不知次数的回春手术后,积淀在眼神中的那股子无法抹除的衰老苍凉。
“我讨厌盲动和不服管教的坏学生,我也讨厌盲从和总向别人询问自己该怎么做的好学生。但我喜欢你这样的学生,许笙,一个在课堂上总和老师抬扛的坏家伙,又总是向他人孜孜不倦提问的好家伙,一个复杂的学生,一只自守在笼中的飞鸟。”
记忆中仍然清晰的他人评价在脑海中回响,许笙不着痕迹地扭过头,却发现老狐狸注意力并不在自己身上,他也没有挽留许笙的打算。童颜巨龄的家伙正将助理叫到身边询问“聪明药”的渠道和销售网络,又具体是学院中的哪个学阀在搞事情。
望祺雀跃地看着许笙可以安然无事地离开,旋即回想起二人还在冷战状态,便哼了一声将脸挪向旁侧。许笙讪讪挠挠脑袋,推开门本以为自己会遭到学生的围堵,却没想到门外迎接自己的不是学生,而是统一黑色制服的保镖,以及那位有过一面之缘的学院女董事。
女人依然是那身绸缎质感的黑色长裙,珍珠与晶钻的密集点缀如同黑曜银河中闪烁的群星光芒,又像是布置规律的航标般落于关键节点上,将女人凹凸有致的身材显露无疑。
“为何你看到我这身长裙时,眼神中总流露出难以遮掩的羡慕?”女人机敏的第六感如同刀剑交锋,望祺隐匿的情绪变化瞬间便被女董事觉知,她刻意用讥讽的语气说道,“这身裙装分明是按照你十余年前衣装的高仿,然而即使我用尽了周边海底城所收集来的所有昂贵宝钻与珍珠,也难以复现你当时的惊鸿亮相。”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又想要表达什么内容?”女董事谜语般的话语让望祺依然感到茫然,言语背后的敌意和锋芒却并没有让女郎无措。望祺挺了挺胸脯,不落下风地往前一站,和对方正面交锋道,“我们两个距离初次见面甚至没有超过一个月,为什么你见到我却总让我觉得十多年前便见过面似的?我郑重声明一边,你所说的那个时间点我正在数千海里的B01之中,全体皇室成员都可以为我作证。”
“你想要证据的话我可以出示,但我今天不是为了你而来。”女董事转而看向许笙,呼吸逐渐沉重起来,“我有话问你。”
许笙眨巴眨巴眼睛,手臂僵硬膝盖酸软,霓虹面具和本是义体的手脚遮挡住了他的无措,但思维上他并不茫然,询问道,“找我这样一个小保镖有什么事吗?”
“今天早上八时二十三分五十六秒,一位名叫秦追光的被退学学生踏入校门,同日十二时五十二分十一秒他在你的护送下离开学院。”女董事紧张道,“他是为何而来,和你之间又是什么关系?关于《许笙》这个名字,他是否有向你提及过?”
女董事表面上盯着许笙,实际却是用眼角余光收集望祺的表情变化。不出女董事所料的,当话语进行到《许笙》二字时,紫鸢公主的眉梢和嘴角发生了细微的变化,那是惊讶的表征,即使掩饰得再好,她也仍然暴露了认识这一名字主人的事实。
“果然,无论怎么演戏都是要露出马脚来的,十多年前果然是你带走了他。”女董事十分满意于窥见望祺的破防,她冷哼道,“秦追光作为十多年前和《许笙》交好的少数学生,必然知道昔日天之骄子神隐后的动向,你,堂堂紫鸢公主,委派你的保镖拦截住秦追光并将他护送离校,便是不想让他透露出《许笙》动向的一丝一毫吧?”
望祺嘴巴微张,下颌颤抖,三分之一是因为觉得搞笑,三分之一是觉得惊讶,而三分一则是恐惧——对方的精神状况真的让望祺感到惊慌,被这样一个女神经病缠上,自己以后应该怎么样在学院中展开活动,结交权贵?
望祺看向许笙,套着保镖外皮的中年人却是十分尴尬地别过头,二人的反应在女董事看来却是在串通口供,于是她便祭出最后一招,用证据来击溃紫鸢公主的谎言与心灵防线。
女董事点点头,其中一个保镖释放手中的直播球,悬浮的球形物体在投放模式下将画面放送到了墙壁上。
画面内容并不清晰锐利,但颜色对比度极高,白皙双手捧着的明艳花束占据了画面上的绝大多数位置,而纸片上的祝福寄语内容,《望许笙学长早日康复,变成星星了的伯母绝不希望你这样妄自哀伤》,则成为了画面的焦点所在。
漂亮的花束突然被从内部打开,老狐狸的脸展露在众人面前。听到门外动静的老教授打开房门便被直播球的高流明照了一脸,眯起眼睛走到一旁,一边喊着“不要管我,你们继续”,一边拎着他那粉红色的保温壶加入了看戏的行列。
“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这应该是一个少女正拿着花束,去往医疗楼看望心仪学长的既往经验吧?”老狐狸啧啧说道,“直接从大脑里提取经验并制作成画面内容,内容因为脑补而失真姑且不谈,这行为需要让电流直接在脑回路中来回穿行,怕不是要折损诸多的脑细胞了哦。”
“是的,这是我本人在十三年前的所见所闻,因为印象过于深刻,藉由颅内网卡提取经验的过程并未受到很大的阻碍,唯一的麻烦是陷入了回忆相关内容时便会偏头痛的后遗症。”
女董事看向画面,情绪随着那位思春少女的行为而不断变幻。
当她得知学长因为禁忌仪式而失去一条手臂和一条腿时,她悲恸。
当她将亲手包好的花束夹带亲笔字迹去往医护楼看望伤者时,她哀伤。
当她一路畅想铁木心肠的学长在刚刚失去母亲,失去手脚的绝望时刻承蒙自己的温柔照顾并可能爱上自己时,她憧憬。
当她从任逍遥和古蓬歌教授口中听说学长还在病房中沉眠时,她担忧。
当凭借巴别塔高层之女的身份特权绕过校方的守卫成功进入病房时,她窃喜。
当发现病床上空空如也却依稀残留着体温时,当判断一个刚刚失去手脚的人无法独自离开时,她慌乱。
当她征询学院的安保处,试图调阅视频资料确认学长去向,得到的回复却是学院公网大量设备故障无法运行时,她惊诧。
当一路顺循着地面依稀残留的血迹追出校园,当看见中央电梯井边缘,身着银河长裙的女子回首眺望,她失神。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裙子。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美丽的女人。
而当那公主抱着某位残疾男性的女子张开天使般的洁白羽毛双翼,朝着中央电梯井跃下时,少女的视界便陷入一片黑暗。
过度的震惊已经击溃了她的意识。
直播球的画面结束。
所有人,除了许笙,无论是女董事,老狐狸,诸多保镖,乃至是守在门口等待主人的侍女霍紫已,都将震惊不已的眼神投射到了望祺脸上。
画面中怀抱《许笙》跳楼的女子,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只是更加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