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这种东西随主观随时发生着变化,并不值得信任。”
为了佐证自己的说辞,许笙让福金爬上自己的肩头,通过义眼的链接,小蜘蛛通过摄像头释放光线,投射画面,播放许笙预先准备好的视频片段。
许笙模仿学校董事,塑造的记忆片段和现实存在巨大割裂,画面中呈现的视界随着座下白马的奔驰而抖动,而许笙完好的原生左手执握左轮,与生长昆虫薄翼的天马激烈战斗。
画面随之变幻,许笙出现在只存于海底城历史文档记录的世界里,脚踏帆板翱翔于毫无桎梏的天空中,乘风而上占据有利高度,进而对着敌方空艇发动跳帮作战,念诵咒语的同时挥动浪状曲剑,许笙将迎击的魔法师砍翻在地。
“而在二十分钟之前,我还可以是一个看透未来却无力改变任何事物,失去冲劲而随波逐流,整日将自己锁在房间里靠渲染模型来实现个人价值的颓唐中年人。”
画面结束,福金爬下许笙的肩头,而许笙转过身,对着身后唯一的观众,紫鸢公主望祺解释道,“人可以根据自己的需求随时编造出合用的记忆,而同样的记忆片段会因为个体的情绪影响而呈现出不同的细节与色彩。所以说,那个女人将记忆摘录出来的画面并不值得相信。”
发生在系主任办公室门口的闹剧结束,异邦公主撇下侍女,只将其保镖带回到居所。面对望祺的单独质询,许笙给出了如是回复,而面对许笙的答案,望祺的回复却是长久的沉默。
在男女对峙中,沉默往往比锐利的语言更富有杀伤力,许笙调整呼吸,通过义眼调整体内的内分泌水平,才避免冷汗从额头滑落。
“许笙,你刚刚为什么要背对着我解释呢?”望祺露出甜美的微笑,许笙却只觉得更加骇人——女人称呼男人时并没有用上惯用的昵称,直呼其名更证明此刻事态的严峻性。
望祺双手背在身后,踩着猫步走到许笙面前,低头侧颜,用斜角的仰视,紧盯住许笙震颤的瞳孔,“能不能面对着我,将刚刚的话再讲一遍呢?”
“无论那个女董事精神状态如何不堪,记忆如何混乱,有一点是无法否定的,那个女人认识你,而且对你抱有很深的情感。而无可辩驳的另外一点是,虽然不是我,但确实有另外一个女人从她眼前将你带走,对她形成了相当程度的冲击。”
望祺咂舌道,“我的声哥哥,小时候我就有了很深的执念,觉得必须看紧你,像你这么好的男人如果不锁在身边,那必然会被其他人瞄上并抢走的。”
前线的阵地已经沦陷,许笙再想否认与女董事相识的事实已经毫无意义,只能退守道,“望祺,诚如你所见到的,即使站在她的面前,她也没能将我认出来,我和她已经十多年没见过面,她会对我如此执念,想必是把她对青春期的所有渴望和不甘都投射到了我的身上……”
“我不关心那条狼狈的败犬。”一步步巩固阵地,望祺越发靠近许笙,问道,“我真正关心的是,那位在你伤重之后将你抱走的女孩。在我远在千里外的B01时,究竟是谁和我的声哥哥如此亲昵呢——而且还挂着和我长相一模一样的面具。”
许笙放弃了挣扎,坦率直言道,“是我的母亲,望祺,是我母亲遗留于人间的执念与碎片将我从学校中带走。”
“啊?”这是望祺全然没想象到的答案,她瞠目结舌道,“当时许偌阿姨她不是已经……”
“是的,我的母亲离世了,我本该让她就此洒脱离去,但对她的强烈思念让我最终选择走上钻研死者复生的道路,并因此铸下大错。”许笙叹息道,“学校对外隐瞒事故,对内宣布死者复生的仪式失败,但真实情况是,仪式夺去我的一条胳膊与一条腿,等量交换下,这个大宇宙将我所想要寻回的部分还给了我——仪式是部分成功的。”
“什么?”过大的冲击让望祺大脑宕机,“许偌阿姨她复活了吗?”
“并没有,人死后灵魂归于天地,就像一抔水重归到大海中,复苏死者的行为就像在大海里重新寻回那抔水,但水归于海后再朝其中伸手,取回来的又怎么可能是原先的存在呢?从死者世界被我拉回来的并不是我的母亲,只是一团噩梦,一团混杂了死者世界混沌与我心中混沌的……混沌。”
许笙叹息一声,接着道,“而母亲她在人间的遗留确实有着你和你一模一样的面庞,望祺。”
“可,为什……”
“因为自从你离开E13后,我便一直在思念着你!”许笙眼神没有任何躲闪,坦率回答道,“整座海底城陷入无法逆转的持续下行,母亲害怕我受到外界的伤害,于是带着我逃离到与世隔绝的小筑中,不与外界任何人接触,也通过断网的方式让我无法接触到任何让思想腐化的资讯信息,从小到大,我都是在母亲的书堆里长大,我的世界里仿佛只有我和她……而你,望祺,你是第一个踏入到我世界中的外人。”
许笙牵拉起望祺的手,说道,“就像盲人见到第一束阳光,就像虔诚的信徒第一次见到天使降临我身边,当你的奶奶为了避难而带着你进入电梯井,当八岁的我坐在小筑的楼梯口读书,抬起头与四岁的你见面,鸟笼外的世界第一次通过现实的图景呈现在我的面前,我便知道我不可质疑地爱上了你。”
望祺的脸红得通透,即使早已经默契地知晓了如此事实,但许笙如此直白的言语,依然毫无阻滞地击碎了望祺心中的所有疑惑、烦恼与不甘。许笙的答案已经完全超越望祺的认知,她完全是落入到下风中,半是惊惶半是害羞地等待着许笙接下来的答案,“可这是为什么呢?那团噩梦……为什么会有着我的面孔?”
“在你和奶奶回到B01后,母亲便知道我这只翅膀逐渐成熟的小鸟,依循着生物本能开始渴望着鸟笼外自由的世界,于是她将我送入外界的学校,但是严格控制我与第二层所谓的权贵子弟们接触,因为她害怕我遭到他们的腐化。但为了我能在成长过程中拥有良好的情感交流体验,于是她创造了……创造了一个美好的童话。”
许笙缄默片刻,接着道,“母亲她编织出谎言,告诉我说你回到了E13,并一直留在我身边,作为童养媳陪伴我一同长大,而我也确实一直生活在如是幻癔中。直到二十岁时,母亲她不幸离世,这段谎言才宣告终结,我也认清了被欺骗的事实——我身边存在的一直不是望祺,而是一段母亲她根据你的形象创造出来的幻影。”
许笙长长叹息一声,有意让两段本不相关的话语接续在一起,“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是复杂且矛盾的,我对母亲的感情诚挚而炽烈,但其中何尝不夹藏着被囚禁在鸟笼中的不甘,以及发现被她欺骗后的愤怒,以及对真正的你的思念。在我将死者复生时,这段情感不免作为原材料流入其中,使那团噩梦变幻多端,可能呈现出你的形象来。而那团由我创造出的噩梦,一直在追逐着我,始终没有停下过……”
“够了,声哥哥,别说了,我相信你。”径直将许笙抱入到怀中,望祺安慰道,“这些年辛苦你了,而我真的回来了,你心心念念的望祺回来了,从今往后你真的已经不再孤单一人!”
沉缅在望祺温软的怀抱中,许笙轻声说道,“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幻影平常并不在他人面前现身,但母亲留在她身上的执念发挥了作用,让她冲入到学院中将我带离,带着我跳入到电梯井里,也正是那一瞬间,学院的女董事窥见了她的存在……而那一段时间,我也差点死去。这么说你可以理解了吗?望祺。”
“对不起,声哥哥,我不该怀疑你的。你是如此的优秀,我是如此的爱你,以至于我害怕我不在期间,其他女子将你夺走。”
望祺怜惜地抚摸着许笙发鬓,噗嗤笑道,“我就知道,你是我的声哥哥,除了我自己,没有任何人能把你抢走!”
“是的啊,你能理解到这点就好。”许笙坐直身体,拍了拍望祺深V礼服后透出的白皙肌肤,说道,“我还要负责安保任务,你且先去睡吧。”
“那团噩梦中含有我灵魂的一部分,可能随着我的一生而间歇性出现,我无法将之消灭,只能不断的逃避。”许笙苦涩笑道,“放心,对此我早已习惯。”
许笙走到桌前,翻开行李箱点亮屏幕,妻子美丽的面孔浮现在画面中——羽臻坐在餐桌前,等候丈夫的连线已经持续了四个小时,每夜这个时间点和许笙的见面,是她每天最迫切等待的事情。
许笙陡然合上行李箱,画面中的羽臻登时出现在现实中,她倚靠着卧室房门,电动牙刷清洗口腔,含混不清的问道,“声哥哥,你在和谁说话?”
现实中的羽臻,二十八岁,卸掉妆容后已经能微微看见皮肤上的瑕疵和眼角散开的鱼尾纹痕迹。
而画面中的羽臻,随着许偌的离世,保持在二十岁的年龄,永远美貌,永远青春靓丽。
“没其他人。”许笙苦笑道,“我就只是在和你说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