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自己的琐事而劳烦他人,秦追光一向抵触,但已经是接连欠下了许笙的人情且都是难以报答的程度,秦追光干脆又向许笙提出了第三个请求:借一点来往第五层的路费,他需要去把营生的工具——那辆被夏圈城市管理人员一并扔到了第五层的摊贩车捞回来。
秦追光急迫地离开了没给他留下任何美好记忆的母校,许笙却因为须要保护紫鸢公主而接续逗留于此。而秦追光疏漏掉的一个细节是,一日之内他还欠下许笙第四个人情,那就是许笙为了救他,重拳出击后遗留的烂摊子,这些麻烦事仍需许笙亲手打理。
为了避免得罪的门阀趁着许笙不在的功夫打击报复小学弟,许笙一路将秦追光送到了校门,而后挥手作别。许笙深呼吸了一口气,做好心理准备后缓缓转身。
出乎许笙意料的是,一路上吊在二人身后跟随而来,此刻堵住他返回通道的学生数量比想象中要来得多,他们瞠目怒视,仿佛许笙先前一拳痛揍的并不是他们门阀的底层人员,而是他们的门主一般。
许笙讪笑一声,试图穿过人群返回宿舍的套间,人群却是自发凝聚在一起构成人墙,堵住他试图“逃离”的方向,许笙无论绕到哪个方向,哪个方向的学生便都会像是刺猬自卫般团缩,以眼神为刺恫吓来者。
“各位同学,其中是否有误会存在?”许笙大声开口,爽朗的声音在霓虹面具加工下变作了富有节奏的电子乐音,“我先确认一下,你们是因为我揍了那个叫做吕茂霞的人一拳,而纷纷聚到这里?”
“不然呢!”听到许笙语气中隐含的嘲弄意味,近千人学生群体突然间怒火中烧,不约而同地对许笙释放憎意。许笙本以为说秦追光所得罪的门阀规模远超自己想象,想收拾这坨烂摊子费心费力,然而当群体中有话事人站出来时,他的发言却是让许笙突兀迷茫起来。
“你把我们的药品代理给打进了医护楼!我们后天的考试要怎么办!”
许笙嘴唇微微翕动,复述对方言语中的关键词,“药品代理?”
另外一个学生急切地抓拿自己的头发,每次拉扯指缝间都会带出大量发丝,“要是后天的考试发挥失利,父母停了我的生活费,那聪明药的贷款我要拿什么来还!”
“聪明药?”许笙眨巴眨巴眼睛,学生时代的回忆涌回心头,他瞬间便明白了当下局面的缘由。
作为E13大学中最高端的学府之一,拥有极大量的教育资源但学生间的竞争依然称得上严酷异常——象牙塔外部经济环境的持续恶化,以及越来越多的永生人、回春人永久性地霸占住待遇优渥的工作岗位,让最高学府出身的学子也无法找到一份安稳的工作,每一个学生都需要更加好看的成绩单来证明自己的优秀。
为了确保成绩单的真实有效,为了确保学院颁发毕业证书的含金量,更是为了确保学院的招生率和利润率,学院在大考时会禁绝一切电子设备的使用,学生需要在考试席位上连接专用的脑后接线,注入颅内网卡的良性病毒会抑止拥有作弊性能的义体和外接设备的正常运作,义眼或者义肢仅拥有最基础的可视和运动能力。
同时接线会将学生的各种体征讯息反馈回主脑,量化鉴定学生进行作弊的可能性,超越某个量值时,学生便会因为作弊未遂而被直接踢出考场。
学院反作弊程序最优先针对的是记忆立方,或者可以说是记忆U盘。但凡有学生在颅内网卡上加装了拓展坞,进而接入可以额外保存个体知识经验的硅锗存储器,校方统一将之视为作弊行为,直接剥夺考试资格。
为了避免考试前夕需要进行开颅手术的尴尬,也为了避免被取走记忆立方后重要经验被剥离后的失能风险,有志于阶级攀升的学生家长并不会考虑为孩子加装记忆立方。
无法将考试题库直接输入到记忆立方中,而通过颅内网卡为通道,将信息直接刻入到大脑皮层的难度和风险过于巨大,动辄便会让学生成为植物人。所以但凡家长理智尚存,他们都会强迫孩子模仿千、万年的祖先,通过机械复述和重复操作来将知识经验保存在神经元的结构之间——也就是死记硬背。
然而学习能够带来自我提升的欢愉,但是出于功利目的而进行、无法自我选择学习内容的却不能,尤其是极度高压的竞争环境下的学习,痛苦深入骨髓的应试学习往往会摧毁人毕生学习的动力。
四周围都是天赋出类拔萃的尖子,所有人都在家长的殷切期盼和对未来不确定的焦虑催促下刻苦学习,大家一样聪明又一样的努力,无论考试难度如何变化都很难对个体间的优劣程度做出区分,迫切需要成绩单证明自己的学生终究是选择了外力的辅助。
《聪明药》。
一众最初用于精神疾病治疗的药物拥有着短期兴奋大脑中枢的性能,它们在临床上用于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和嗜睡症的治疗,通过抑制去甲肾上腺素和多巴胺的再摄取,使相应的神经递质的浓度在体内大幅提高,从而刺激中枢神经以达成提高注意力的效果,让人保持清醒。
当某位精神疾病专家的孩子通过阅读药物说明书了解到了其抑制精神疾病的机理,当他苦于长久学习后注意力涣散而好奇服用下第一枚药片,当他精神百倍地考取到全校第一名并隐晦地将药片推介给亲密朋友们,潘多拉的魔盒便从此打开,一发不可收拾。
有人通过服用聪明药而大幅提升竞争力,为了与他竞争其他人只能是一起用上,但凡有理智的人选择拒绝同流合污,便会在接下来越发恐怖的竞争中迅速遭到淘汰。而当大家都用药时就等于大家都没用药,恢复到同一起跑线的学生们需要药力更加劲爆的聪明药才能重新获取到先机。
学生及其家长从越发偏门的医学研究中挖掘更加适用的聪明药,甚至不少尚处于研发阶段的药物也被投入作战。而军备竞赛开始后,嗅到利润空间的教授们便也加入其中,除了推荐拥有课上未讲到内容的私密补习班外,推销聪明药也成为了教师们的重要盈利手段。
知悉情况后校方迅速叫停了教授贩卖聪明药的行为,却并未叫停聪明药本身——同为巴别塔的子公司,英永学院不能为了一己之私而影响到医药子公司的盈利,要知道除了贩售到第三层的保健药外,聪明药业务已成为医药子公司的重要利润增长点。
而明面上的禁止也未能中断教授们的盈利空间,他们在学生群体中找寻代理人,让他们以个人身份在同学中推销新品药物,凡有利润便与教授二八抽成——八成是老师家的,而但凡出现任何风险,无论是服药者药物中毒轰然毙命,亦或者学校整顿校风拿聪明药开刀,其后果都将由学生独自一人承担。
被许笙一拳揍倒的吕茂霞便是这样一个倒霉蛋,担着卖白粉的风险赚着点卖白菜的钱。而不知道是他与上线起了什么样的矛盾,他手头上的聪明药供应链中断,他的买家们已经停药一个星期,没了外力支撑后连正常的读书学习也已经无法做到,试图寻药时便听到了聪明药代理被许笙揍倒的噩耗。
于是乎,医药代理被送进病房的仇,自己断药后没办法正常学习的怒,后天大考即将到来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怨,考试失利所可能导致前程灰暗无光的惧,这一切的负面情感,都被迁移转嫁到了许笙头上,仿佛是许笙一拳将他们的人生路给打了个稀巴烂。
对此,许笙不仅不以为意,甚至笑出了声。
“噗嗤。”
许笙的笑声点燃了周围学生们的怒火,一人身体往前作势要打,人群日积月累的焦虑也找到了替罪羊来发泄,他们包围许笙作势便要围殴,许笙却是很随性地挥动金属手臂,体弱的学生们顿时身体后仰,倾倒的趋势以许笙为圆心如涟漪般往外扩散。
“瘾君子们,看看你们把身体糟蹋成了什么模样?”许笙不屑说道,“而你们究竟是否能认清究竟是谁把你们搞成了这幅模样?难不成是我吗?嗯?”
学生们恼羞成怒,互相压着身体没办法统一起身,也就在这时,不远处见到了大群的黑衣工作者,想来是校方的安保人员在知悉校门口有冲突发生时便迅速出动。
眼见周围学生们如同见到救星般眼睛里亮起了光,许笙还是决定用沾满泥的脏脚将这些火星熄灭,“煞笔们,你们以为你们是谁,而我又是谁?校方介入难不成你们就以为自己能占到便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