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第三件的时候,大家都沉默了,其实他们在来开会之前就已经相互交换了整理出来的各种申请和资料,唯独这需要拿出来说的第三件事,有些难以启齿。
“怎么磨磨唧唧的,快说吧!”
罗比乌斯捂着自己那颗长角的大脑袋,不耐烦道:“反正不会有什么事比亡灵瘟疫更糟的了。”
“哦,是这样,工厂里有许多单身的年轻人,他们......精力比较旺盛。”
最终,还是那个大胡子,因为没有与职工们的人情相关而被推出来发言,起身说道:“也许能找一些奴隶之类的满足一下他们的需求,诺米迪亚之前的那些娼馆,他们已经去不起了。”
由于态度近人,他们甚至都快忘了眼前这家伙是个实打实的恶魔。
也许其他事情他料理不好,没有决策权,无法独自完成决定,但是这种事?
对于一头恶魔而言,设置“那方面”的福利设施这种事,远比什么涨薪更好办。
诺米迪亚再怎么缺,魅魔是不会缺的,能够变成美少女和人交欢的拟态兽也是不会缺的,如此问题解决,还能顺便解决一下那些雌性魔物的生理诉求,简直是双赢!
“这件事简单得很,要是每件事都这么简单就好了。”
敲了敲自己的头壳,他推桌起身,走到几人的面前将他们整理好的报告一一收走:“剩下的我自己回去看吧,光是这几件事就够我忙的了。”
卢德也许需要更多地考虑一下自己的形象问题,即使要当一头笑面虎,也得把表面工作做足了才行。
不然的话,是没人愿意帮他做事的。
情不情愿另说,一旦出现另一个竞争者而他一时半会又无法处置,诺米迪亚当前的领先地位就会坠入深渊。
比方说,另一个能做到卢德所做之事,而且直接与缇丝·辛萝娅合作的人。
......
马林提尔,一个只存在于某些古老学院的图书馆中最隐秘角落里的地名,北方古国曾经的国都,现在则是亡灵们最核心的根据地。
那些宏伟的城堡和城墙一起,站在远方眺望,仿佛一座绵延不绝的山脉。
这个国家究竟因何毁灭已经无从知晓,就连当今盘踞于南方平原的人类诸国在它还活跃的时候,也只是一些无名的村落和牧人而已,如此强大的国家一夜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的只有这片遗迹,以及冤死的灵魂和被束缚在故土上的亡者。
掠过那些城墙和堡垒,环境逐渐变得阴冷,雾气弥漫无从消散,连阳光都无法穿透此地。
“这是......缪里的......”
依拉洁,一位曾经地位崇高的传奇牧师,本应与西弗里德一样被称颂为“救世之光”,如今却已是一副森森白骨,独自沦落在这片没有任何活物的废墟之中。
她从王座上一步步走下,接过卢德手里的戒指,嗓音低沉:“原来是这样,缪里一直活到了现在。”
“他一直想来见你,只是身体撑不住了,我们遇到他的时候,他已经用一具人偶的身体寄宿灵魂估计有个一两百年了。”
卢德不希望在这种地方因为遣词用句的不适而跟对方闹僵,以一种十分遗憾的语气说道:“这是几个月前的事,我一闲下来就帮他来物归原主了,还好,你不算难找。”
幽蓝色的光点在巫妖的眼窝中飘荡,莉莉丝却始终没办法安下心来,背在身后的右手时刻掐着一把火焰,她决定若有变故,就直接烧光这块地方之后,带卢德离开这儿。
把戒指藏起来,依拉洁才重新抬头,似乎看穿了卢德的来历:“你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异界之人。”
“我只想问一个问题,为什么你要对尝试控制诺米迪亚的亡灵?就算他们都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也是我的员工,你这样未经他们老板的允许就尝试挖人,是不是不太合规矩?”
青年一边说着,一边用鞋子摩擦脚下这条已经腐败为灰、只剩薄薄一层的红地毯:“你追求永生是为了什么?你曾经是个了不起的牧师,即使不用这种堕为亡灵的方式,寿命也远超常人,你爱的人和爱你的人都已经不在了,不是吗?”
“人类的丑陋令我恐惧,如果要与他们为伍,承担他们加在我头上的虚名,我宁愿像如今这般呆在这儿。”
“我也是人类。”
“你不一样,你......”
骷髅咔哒着声响,眼中的蓝色光点挪向卢德身后的莉莉丝:“你们遵守了一个本不必遵守的承诺,所以你不一样。”
依拉洁在打量,她在判断自己与莉莉丝交手时获胜的可能性。
“如果你说的那些丑陋的人类是指愚昧无知把你们当做祸害的刁民,还有高高在上坐享其成的贵族,那我可以向你保证,过不了多久,这些东西就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魔王的顾问,即使在说自己毫无把握的事情的时候也显得底气十足,而既然对方已经答应愿意帮自己一个忙,卢德也不再客气,以一个小把戏将自己罗列出来的打算,全部挥入依拉洁的意识。
他描述了一个非常美好的未来光景:不再有那些不事生产高高在上,仅凭三言两语便能凭空夺走他人一切的贵族,也不再有那些愚昧无知、贪图小利,能够对一切生物——无论曾有恩于自己还是有愧于自己的他人落井下石的刁民。
他们都会从这世上消失。
那些曾让依拉洁、缪里以及他们这支传奇冒险者小队消弭得连一点痕迹都找不到的东西,都会从这世上消失。
骷髅犹豫着,寒气不断收拢至她的法袍下,紫色的幽光旋即流露出对盟友的善意,它们环绕着,追逐着,卢德却没有任何不适感。
那些人?卢德是能做的到的,卢德能够做到!他能解决掉自己几百年来心中永远过不去的一个坎。
那个她曾身为神职,面对不公只能为受害者祈祷,而无法对加害者施以暴力的情况将从这世上消失?
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机会,但卢德给了她。
“我与你合作。”
最终,巫妖同意了卢德的邀请,只见她单手一挥,笼罩这古国国都的迷雾消散无形,那些早在千年前就已经化作白骨的亡者面朝阳光,纷纷垮塌在地,迎接它们早该迎接的结局。
“哎哎哎!!”
这一幕,反倒是卢德急了,连忙叫停对方,道:“那些骷髅还用得上!别就这样解散了,太浪费了!”
“亡者理应回到它该去的地方,我已经玷污了它们太久了,怎能继续让它们留存现世呢?”
她说着,从法袍里取出一个精巧的小瓷缸:“对!我也一样,我背弃了神明,选择用黑暗的力量玷污神明和父母赐予我的肉体,我......我该坠入地狱来为他们赎罪!”
依拉洁虽然自我转化为巫妖,也不再能得到神圣力量的垂青,但她那颗心并未被亡灵的黑暗力量腐化,即使她有机会成为所有亡灵生物的统治者,让生者的世界战栗,她也选择了放弃。
眼见对方将手臂举过头顶,就要把瓷缸砸碎,卢德还是伸手阻拦,拦下她时,连嘴唇都在发抖。
他生怕自己这番话用力过猛,让依拉洁突然顿悟出什么“尘归尘土归土”的道理,还不等她派上用场,就把自己的灵魂给解散掉了,然后他担忧的事情就发生了。
“总而言之,先听我说好吗?别太冲动,你如果想让我给你看的那些成真,你就不能死......呸,你就不能直接这样去投胎转世啊!”
稳住这位差点把护命匣掏出来砸碎的巫妖,卢德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身后环保双臂,一副看戏模样的莉莉丝:“莉莉丝,来帮忙劝劝......”
“行了,小姑娘,你觉得自己一死了之就能算做赎罪了吗?”
半龙魔女对于未来和过去的观念非常成熟,毕竟再怎么说,她也是个实打实的长生种,教育一个半路将自己转化为巫妖的人类,也是理所应当。
接过顾问的话茬,莉莉丝踏步上前,将那条举着护命匣的手臂缓缓压下,连带着依拉洁这幅骨头架子一起,温柔地拥进怀中:“我见过很多蠢蛋,不管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他们都有一个明确的目标,然后为了这个目标不断努力,其中有些人的目标是偷我宝库里的财宝,另外一些人的目标是把我宰了,拎着我的头颅去做什么‘英雄’。”
摸着那颗光滑的颅骨,好像在抚摩并不存在的头发,莉莉丝的语气逐渐轻松起来:“也包括你们这帮笨蛋,为什么当初我会放你们一条生路,你们知道吗?”
早在当初诺米迪亚初次见面的时候,缪里就说过,他们在成为传奇冒险者之前的一次冒险中曾经闯入莉莉丝的巢穴,和她起了场十分激烈的冲突。
但和其他十死无生的冒险者不同,缪里的队伍只是被吼了一嗓子就撤离了现场,莉莉丝没有追击,就像是拿着电蚊拍一到夏天晚上就跑去公园灌木丛噼噼啪啪的小朋友一样,只是想玩而已。
听到这里,依拉洁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位拥抱自己,尝试用温柔将她继续留在现世的黑发少女,正是自己曾经冒险旅途上的敌人之一。
“为什么呢?”
“因为我能感觉到,你们没有贪欲,你们只是单纯的好奇,所以才走进我的巢穴。”
用手指拨弄着对方的肩胛骨,莉莉丝的魅惑开始生效:“虽然我一般不会想这么多,不过你们给了我很好玩的反应哦?”
不愧是龙和魅魔的混血,技能等级之高,连天生对心理类别法术抵抗力极强的亡灵都能征服,依拉洁已经彻底放弃了一了百了的念头,重新找到了作为巫妖存在于世上的价值:帮卢德实现他的目标、同时也是自己的梦想。
她希望创造出一个如他们那些曾经数次拯救世界于水火之中的传奇冒险者们,不会被权贵和世俗虚名的国王逼着下跪的世界。
即使她并不太清楚,卢德要说的,和她想要的东西,并不全是一回事。
依拉洁此时背对着卢德,莉莉丝则一边抱着她慢慢安抚,一边对着卢德竖起的大拇指,以相同的大拇指作回应。
——你的女王表现如何?
——太棒了!莉莉丝,稳住她之后,我们就得去处理那帮教徒了。
“依拉洁,你在这里呆了几百年了,那么关于贝洛伯莉丝这个人,你有多少了解呢?”
“贝洛伯莉丝?那个已经被人遗忘的女神吗?我不太清楚,毕竟我当初来到这里的时候,这里就已经是现在这样的荒凉废墟了。”
骨头架子从魅魔女王的怀抱中离开,若隐若现的人类之姿浮现在骷髅上:“数千年的风化、腐蚀,纸制品基本没有留存下来,剩下保存尚好的典籍,我原本有用魔法誊抄整理过,但是五十几年前,有一伙小偷闯进来,从我的书库里把那些东西都卷走了。”
——这小偷就是迪亚戈他们吧......
卢德有点心虚,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直言相告道:“有一些人类决定通过活祭,直接篡夺你现在的巫妖之躯,以统治所有北方的亡灵,你打算怎么做?”
“要控制我?他们不可能做得到的,我的肉体本质上已经没有了,这具骷髅也是假的,我唯一能称作现实存在的东西,就只有当初转化为巫妖时的护命匣了。”
依拉洁的语气笃定,笼罩在她周身的少女虚像则比刚才更为清晰,卢德看到了一个梳着侧马尾的金发少女,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莉莉丝便一把抄起卢德,朝事件发生的那片丘陵飞去。
如此规模的仪式必定要用到开阔的场地以绘制法阵,他们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缠入这场争端,毕竟在他们这帮邪教徒的眼里,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要为卢德教作出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