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解,占据了苏染青大半的心绪,尤其得知秦良写的全是些人和妖的故事。
像什么,一个和尚四个兽人美女的取经蜜月之旅;河蚌爱上鹬鸟死不松口的畸形爱恋,渔夫挖墙脚成为第三者。
苏染青越来越看不懂。
之前还认为师父是斩天剑宗最怪的那个人,哪里料到远远小瞧了秦良。
他们聊了有些时候,书局伙计提着钱袋子出来,里面有四十万,是近半月卖书的分红。
在天界时,苏染青根本不在乎钱的多少,也不把钱放眼里。
如今到了地上,才明白钱有多重要,有多难赚。
反而秦良不到半天就拥有了寻常人家一辈子不吃不喝的积蓄,没见过赚钱这么快的,跟玩一样。
总之,拿了钱就该走了。
出了城,苏染青以为要回去,发现并不是来时的那条路,入眼的农田越来越多,茂密遮眼。
老远就听到孩子的嬉闹,向秦良投去疑惑的目光。
秦良未答,带着苏染青走上河堤,前方的柿子林里藏着一个大宅院,三两孩童在脱皮的高墙下奔跑。
他们衣着褴褛,脸颊被晒的红红,看到有陌生人来,慌张的调头就跑,进了院门。
“这里是?”
“进去吧。”
院子里的小孩更多,大都十岁不到,进而苏染青的第一个念头是学堂,马上就否定了。
他们端着碗,拿着半块糙饼,握着白萝卜、茄子,无论怎么看,都没有丁点读书的氛围。
迎面一个男人挺着肚子一瘸一拐的过来,盯着秦良手里的袋子,脸上挂着油腻腻的笑。
惹的苏染青没来由的厌恶。
“来了。”孔三四拿过了钱袋子,摆摆手:“进来,喝杯茶。”
院子里的小孩五十个左右,还有几双小眼睛躲在门缝后面,没了来时的吵闹,静静望着三人进去最南边的堂屋。
初一入内,潮湿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
茶不是好茶,倒进碗里飘着渣滓,这种当然是放凉了最好,本就不是细品的东西。
所以秦良安然的坐到堂中太师椅上,不为所动,胖男人背着身,叮铃当啷的往一个腌菜缸里倒钱。
“你这钱赚的,真容易啊,地主家见了你都得眼红。”
秦良淡然道:“是容易,那也得看手艺。我听说你最近赌钱输了十一万,挺行啊,够给外面的那群小孩一人添几件新衣服了。”
“哼,贱命,也配穿新衣服,喂不熟的狗,还容易咬人。”孔三四抻开小马扎,脖子梗着气费力坐下,拨弄着开膛火炉里的红薯。
“又死了几个。”
“两个掉山沟里找不着,一个让狼叼走了,四个瘟疫病死的。”
“还不错。”
孔三四丢给秦良一个裂口的红薯,抬眼瞅着面露不善的苏染青。
“新收的徒弟?”
“师侄。”
“吃么。”孔三四惦着红薯,半天不见反应,嘴角一抽,哼哧的笑出声,囔囔着小丫头片子,不再理会。
秦良丢下烤红薯,搓着手指头上的灰,问道:“外边天气怎么样。”
“嗨嗨,乌烟瘴气天天打雷,震的我耳朵疼,怎么,你要出去?”
“随便问问。”秦良端起茶碗一饮而尽,起身道:“行吧,你慢慢忙,我先走了。”
“嗯。”
……
夏日阳光多有灿烂,稻禾为风倾倒一片,泛着刺眼白芒。
田间地头,苏染青始终憋着一肚子火,快步上前挡住秦良去路。
“你为什么给他钱。”
秦良眼神古井无波,许久才道:“我的东西,想给谁给谁。”
“我认为他不是好人。”苏染青目光灼灼:“你怎么放心把那么多钱都给他,你以为那些资助的钱会给孩子用么。”
“怎么用,那是他的事。”
“他赌钱,一个赌钱的人会对孩子多好么。”
秦良鼻息粗重,眼神平淡:“赌的是人情,钱养的是狗,这地方本来就不太平,多养几条狼狗省时省力。”
“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你想说钱给错了,你担心孔三四照顾不好那些小孩。”
“难道不是?”
风儿甚是喧嚣。
燕子、蜻蜓想飞多高飞多高,跟下不下雨没半毛钱关系。
“既然你担心,为什么不去接替孔三四,我想他很乐意。”
“我……”
秦良紧接着道:“嗯,你也只是嘴上说说,钱能给几个,耽误你的前途照顾一群不知道会不会感恩的孤儿,不用解释,你肯定不愿意。”
苏染青哑然。
“所以说,自己做不到的东西,再看不顺眼,也断然不要随便要求别人。”
路上,天色将晚,依然不是回去的方向。
苏染青两世为人,第一次觉得很委屈。
想解释不知道如何表达,又觉得对方说的很有道理。
原来委屈的感觉是这种体验。
走出了很远,前方遇见一个草庐搭建的驿站,门口挂着火焰纹的大旗,等级确实不高。
老妪佝偻着腰,端着喂鸡的菜盆,眯眼瞧向外面,好不容易才看清来人。
“仙长,您来啦,我去给您拿入境文书。”
“嗯,麻烦了。”
有礼貌会说客气话的秦良,属实少见,苏染青只见他跟大师姐说过,其他人再怎么帮他都不会得到哪怕一个谢字。
沉默良久,一路上也没一句话,秦良忽然开口了。
“你见过贩卖奴隶的么。”
“羽州城不就有。”
秦良目视前方,淡若道:“孔三四那里的孩子一个没丢过,除了那些死的,在外面随便乱跑绝不会莫名其妙失踪。”
“跟你说的赌钱有关?”苏染青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拍花子永远杀不完,与其劳神费力,倒不如给钱息事宁人,但我的钱,拿容易,轮到他们卖命咬人的时候,听话有可能活命,不听话死路一条。”
苏染青皱眉凝思良久:“你怎么知道他们都有哪些人。”
“不该我操心,凡赢过钱的,爱财如命的孔三四全都记得,会去挨个找他们。”
气氛再度陷入沉寂。
老妪来了,笑呵呵的。
秦良行上前去,接过文书,少有的露出微笑。
这一幕看的苏染青一头雾水,老人他都不放过?
“你还是很漂亮啊,身体也还很硬朗。”
“呵呵……仙长真会说笑。”老妪客气着,笑的开心:“我都要入土了还漂亮什么啊,倒是仙长,四十年过去,还是这般年轻英朗。”
“年轻什么,头发都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