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武僧训练开始后月余,乌诺久违地拿到了武装。
今天的训练稍有调整,似乎自己的未婚妻候补克莉丝贝尔小姐想要来观摩一下他是如何克服视力障碍去进行战斗的。武僧闪避他倒也开始掌握了,但终究徒手格斗被自己的老师暴揍并没有什么观赏性,所以在海瑟琳的强烈要求下,今天乌诺重新拿起了训练用的武器。
也因此今天的训练不是武僧训练内容,空竹大师今天不来了。
今天的训练用具是迅捷剑。迅捷剑是以长度取胜的武器,它扁棱形的剑身窄而长,超出了同重量的单手剑要不少,它与细剑(指小剑)有所不同,尽管称作迅捷,但并非仰仗速度,而是依靠这冠绝其他宽刃的长剑身来作为优势,并且借此成为了最适合单人对决的武器之一,甚至可以和部分长柄武器掰一下腕子。
距离,时机,对抗,战斗的三要素后两者属于是使用者的个人素质,那么前者便是可以用武具来改变的。
迅捷剑分量不比长剑要轻,剑身以中端厚度和长度弥补了强度与重量,乌诺穿戴好了武装衣与训练甲,开始有些不适应这些重量了。甲胄影响到了他的灵活性,他现在无法将武僧的闪避训练成果施展开来。
毕竟乌龟和跳蚤之间的平衡是战斗永恒的争论。
来到场内,他被海瑟琳拽着手要与克莉丝贝尔打招呼,在半途中他便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大纺锤里的羽翼轻微摩擦,便知道了今天在这位小姐身旁还有着一位魔鬼圣武士。除此之外,另有一位有些陌生的呼吸与心跳在对方身侧。
“早上好,贝儿姑娘,瓦肯骑士,啊,还有这位辉耀之子的追随者,您好。”
视力没问题的姐姐海瑟琳右手往左肩的铠甲上一敲,先行打了招呼,也算是为乌诺提供了情报。那位瓦肯骑士他认出来了,但旁边怎么会跟了一位辉耀之子的信徒这便不清楚了。
克莉丝贝尔轻提裙摆,回了一礼。
“冒昧叨扰,今天是与艾格妮丝·瓦肯骑士一同来有事相求的。”
老卫士也在一旁,他照例在搓着自己的胡子,撑着一根棍子。
“具体情况我已经听说过了,公爵大人那边也没有什么意见。这位是辉耀之子教会的牧师丹波莉忒,她在考虑接受训练成为一名圣武士,所以目前想要找一位着甲战斗的老师,艾瑞斯塔西亚小姐将她介绍了过来,正好,少爷和小姐也能够学习一下与神术施法者们对抗或协同会是什么样子的。”
这个世界的牧师也是经受过武器训练的,但着甲格斗方面还是仅仅体验过一两次,真正想要大刀片子砍人的要么去做了战斗祭祀,要么直接被选中做了圣武士。而在流程上,很多便是如同丹波莉忒修女如今这样的,决定了便要接受相应的训练。
丹波莉忒也向在场的人介绍了自己,并对公爵家愿意提供的帮助而表示了感激。乌诺听了之后刻意悄悄一拉姐姐胸甲后面的皮带。
“海瑟琳,这位丹波莉忒修女小姐的发色是什么颜色?”
“嗯?”
海瑟琳困惑了一下,看了看乌诺还没有戴上面甲的脸,那脸上似乎有着一丝兴致盎然。她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在不远处安排了座椅坐下的未婚妻候补克莉丝贝尔,方才低声道。
“是灿金色……但是啊乌诺,贝儿的淡金色也很好看哦。”
乌诺笑着摆了摆手,随后将面甲罩上了头,将整张脸完全覆盖住,收拢了发散的思维。
丹波莉忒也穿上了一套闲置的武装衣与训练甲,她手头的是一把公爵家提供的训练用长棒,棒头绑上了配种的金属并包裹了兽皮作为枪头,除此之外,她的手里还有一枚银质的圣徽作为神术的施法媒介。
因为场上有了一位牧师,因而他们的训练开始使用金属剑了。木质的剑终归缺少金属武器的部分特性,比如弹性与配重调整。
按照海瑟琳在和乌诺来到场内之前的说法,今天一共有三个目的。
第一是让乌诺在未婚妻候补克莉丝贝尔小姐面前展示他的战斗技艺,第二是确认一下丹波莉忒的武器训练的程度,第三则是由丹波莉忒来让乌诺认识一下神术,不论是协同作战还是对抗训练。
如果不是乌诺突然就跳槽去当了武僧,接下来就是老卫士安排盾徽卫队的各色职业者逐一与乌诺交手教学各类职业者的特性了。不过如今看来也算是殊途同归,乌诺有基础在这儿,武僧修行的流程也很快。
姐姐与弟弟再次摆开了架势。迅捷剑的战斗姿势相比起长剑少了不少,毕竟迅捷剑是注重于刺击的,直剑条与大刃角让它在劈砍上虽然也有这可能,但终究不是优势所在。能做到,但别想太多。
凯瑟琳左脚在前,右脚后横,她将厚实的皮革手套包裹的左手抬起胸前,手掌向前伸出戒备,而后将右手持剑横抬到同样的高度,剑尖直指向了乌诺。迅捷剑是单手持用的武器,双手持握可以给武器带来更快的速度与更多变的进攻角度,以及对抗上的双手力量优势,但迅捷剑需要的是更好的掌控力,因而更多的是单手使用。
迅捷剑全剑最重的地方在它复合式的半圆护手上,这如同圆顶的护手能够很有效地保护剑手的持剑手,同时镂空出的结构美观而轻便,同时从护手至剑柄末端还有着一条弧形的护圈作为配重环,不仅是调整剑的重心,也继续加强了对持剑手的保护。
乌诺也是同样的姿态,他比海瑟琳更加地激进,他将右脚作为前脚,因此左手便在后方了,这个状态下左手基本跟不上援护,有的剑手会选择很帅气地将左手背到身后,不过乌诺只是放在胸前作为平衡。唯一有所不同的是他将剑放的更低,持剑手低至胯部,而后剑身持续走高直指少女的头部。
相比起海瑟琳的保守姿态,乌诺的剑要离海瑟琳更近,他知道自己的十岁的身躯有着臂展劣势,故而做出这个无奈之举。
两人开始慢慢滑步接近,剑尖互相触碰试探起来。乌诺似乎尝试着想要将剑尖搭到海瑟琳的剑上,将之下压或者逼迫出中线,但海瑟琳的剑一直在躲,她同时在轻巧地利用步伐向侧面移动以改变两人之间的中线,扰乱局势。
故事又回到了最初的时候,年幼的剑士在寻求双剑交缠的舞蹈,但女士显然不喜欢跳舞,屡次回避对方的热情邀请。然而迅捷剑内斗最为麻烦的一点便是攻击手段的单一,它的结构注定了刺击是最为有效的手段,而为了将刺击戳出,进攻的角度也会被限制在一臂能划出的圆弧内。
然而迅捷剑仅仅如此依然招数繁复花样颇多,就比如——这样!
乌诺在毫无征兆的状况下箭步而前,但后脚依然保留在原地。他的重心飞快下沉,同时持剑的手往外一翻,剑身磕碰之间海瑟琳的剑立刻失位。乌诺瞄准的是海瑟琳左脚在前的时候发起的攻击,此时的海瑟琳剑在她的右侧,而中线被乌诺所抢占,如果要夺回中线不外乎回剑与移动,但剑刚刚被磕走,没法那么快地回来。而如果选择移动,海瑟琳必须选择后撤以躲避在正面的剑,可她的左脚往右后方撤退的重心把控会很不稳定。
不过姐姐也反应很快,她早有预料乌诺的进攻路线,左手直接伸出去捉住了乌诺的弱剑身。抓剑是技击中也偶有出现的情况,哪怕剑锋锋利,但是得建立在拖拉切割上,即便是长剑或军刀,在没有一定的速度的状况下也是能够直接裸手抓取的,更何况劈砍切割方面本来就弱势的迅捷剑。
只是窄剑身会让剑抓不稳,不容易演变成两个人一人持柄一人抓刃变成拔河的状况。
乌诺皱起眉头,他当然听到了在双剑交击之中的回音里,姐姐已经伸出了她早有预谋的手一把把剑把住了,她将大拇指按在剑面上,四只指头从一侧剑刃绕过去,侧着按在了另一侧的剑面,最大程度保证了剑刃远离肉身。这样一来即便是乌诺抽剑也割伤不到她,更何况她戴着手套。
“啊哈!没想到吧!”
然后就是海瑟琳志得意满地反击,她控制了乌诺的剑尖,现在这把剑哪儿都别想去了,于是少女右手的剑优雅地外翻,横过来的剑刃往乌诺那光秃秃的面甲上刺过去。
乌诺尚且还在沉身潜入,没法那般迅速地收回前脚,但与海瑟琳打了两年了,他对海瑟琳也十分了解,那一刺朝着他过来之前乌诺右手直接弃剑,左手已然上弹。作为一名武僧学徒,他对身体的掌控能力比起海瑟琳只高不低,他早已弹起的手如同掀起帘子一般网上一拨挡,而同时身躯越发下沉。
他的手背接触到了横置的剑尖下方剑面,将之拨挡向上,任凭那剑尖险之又险地擦着头盔顶边划过,而他的手背则是顺着那继续向前的剑身继续滑动令这一剑越发上扬,而已经弃剑的右手则是向前一捞。
两人都在快速向着对方贴近,这是他们都选择了进攻与反击的结果,于是距离已经足够近了,近到乌诺弃剑后的右手已经能够扣住海瑟琳的剑柄末端的配重球,那手指已经勾进配重环扣住,随后便是以海瑟琳的持剑手为轴心,乌诺右手捉住了配重环回拉,左手继续向上抬升剑身,登时便借助杠杆原理的力矩优势让这剑倒转了一百八十度,令海瑟琳的剑脱手而出。
夺剑成功的乌诺右手已经回拉到了胸前,即刻一抖右手将剑柄握好,左手扶着剑刃对准了海瑟琳,而海瑟琳如今只有她右手持握着乌诺那一把剑的剑尖,而剑柄此刻方才落在了地上。
面对着逆转的局势,海瑟琳咕嘟咽了口唾沫,尴尬地笑了笑。
“你比以前更厉害了呢,乌诺……”
“武僧之训也不是无用之法。倒是姐姐今天敢动手抓剑才让我意外,即便是您想让我在克莉丝贝尔小姐面前耍帅,也不必如此冒险吧?”
乌诺收回了剑,倒持着将剑尖重新垂下地面。
克莉丝贝尔是一位施法者并不懂得剑术,她只是看到了电光火石之间的攻守易位,但这也足够让人惊叹了。丹波莉忒比她稍微懂一些,但也不多。
一旁的老卫士照例打算上去点评一下,不过考虑到今天还有其他内容,所以又搓了搓胡子将目光投向了丹波莉忒。
“丹波莉忒小姐有与少爷交手的信心吗?”
“咦?不,我还是个初学者……”
丹波莉忒比法师小姐稍微多懂一些,不多,但她至少能看出来自己确实是没法与这位盲剑客同台竞技。老卫士也不在意地点点头做出了决断。
“那你以后便是海瑟琳小姐的对手了,海瑟琳小姐一直与乌诺少爷对战,也是时候和其他的对手交流一下。”
或者说这叫重塑信心。
乌诺心里有数,他没有说破这一点,而后老卫士对他说出了接下来的安排。
“乌诺少爷的闪避训练也有了一定的成效,大概以后还是跟着空竹大师继续进行徒手格斗,武僧训练我不懂,但在您大约地掌握之后,我会把卫队的好手们分批次带来,让少爷也熟悉一下面对各种职业者的感觉。”
如此安排了下去,海瑟琳与丹波莉忒则是更换成了长剑,丹波莉忒显然没有接受太多的武器训练,海瑟琳对付起她来可简单多了,老卫士则是皱着眉头不断地出声去呵斥纠正丹波莉忒。
乌诺闲了下来。
他脱了头盔,稍稍吹了一下春风,便抱着这个不带窟窿眼的头盔走到了克莉丝贝尔身边。
“贝儿小姐,瓦肯骑士。”
乌诺向两人打了招呼。其实他对这两人十分感兴趣,一位是对他有恩情却恐不婚的大先知,一位是背叛了种族天性的圣武士。克莉丝贝尔与这位艾格尼斯·瓦肯骑士坐在校场旁搬来的椅子上,此时对此克莉丝贝尔起身回了一礼,而瓦肯骑士也点头致意。
“我虽然听闻艾瑞斯塔西亚小姐说过,瓦洛斯少爷精擅剑术,却没有想到能够有这种境地。瓦洛斯少爷能够克服视力上的缺陷走到今天,想必经历了不少的艰辛。”
“主要还是老师教得好。”
乌诺将迅捷剑放在了一旁的架子上,随后开始犹豫起来。他倒是挺想要与贝儿小姐聊聊,但难得这位欲魔金杯骑士来到了这里,他也很想要与之谈谈,此刻倒是颇为两难。
有下人搬来了一把椅子供他坐在了克莉丝贝尔身边。小姑娘往乌诺方向看了一眼,少许的运动后他脸上稍微有些泛红,却不甚明显,被那层冷白的皮肤给覆盖着。她看了看这男孩,用坚定的意志力摆脱了魅惑感,转而看向场内的妹妹。
丹波莉忒根本不够两年以来都和乌诺对阵的海瑟琳打的,海瑟琳也算是久尝败绩,一时得胜颇为欢喜。不过如何让乌诺对丹波莉忒起兴趣这还得从长计议。
在两个小朋友都各自满腹计划的时候,瓦肯骑士咳嗽了一声。她似乎相比起丹波莉忒的表现,对乌诺的兴趣更大。她隔着克莉丝贝尔开口询问道。
“瓦洛斯少爷,对金樽之酒可有兴趣?”
“我对永生之酒的认知不多,不过我的乳母却是金杯信徒。我知道金杯的理念便是康健与生命,但很抱歉,我已经有了师承,对成为金杯骑士没有想法。”
乌诺没想着对方还在惦记着自己,他稍作思索后如此回复了对方,而克莉丝贝尔听完了一阵发楞,没想到会引出这样一个问题。她思索了一下,实在是无法将记忆之中那个白龙与圣武士给联系起来。
艾格妮丝沉默片刻,她随后轻声道。
“即便不成为圣武士也可以,不信仰金杯也可以。我有些技艺,想要找到人传下去。”
两个小朋友狐疑起来了。他们都转向金杯的骑士,技艺传承是很郑重的事情,各个剑斗流派的传承都极为难得,哪怕不成流派的技艺也很难传下,很多老师都会将压箱底的绝活留到生命最后一刻才会考虑传给一名学生。
传承都是稀有而难得的,哪有追着喂的道理。
“恕我冒昧打断一下,瓦肯骑士。您明明不想要收丹波莉忒作为学生,却想着要将技艺交给乌诺少爷,您是否能够就此解释一下?”
“这不是什么人人都能学会的技艺,我只是认为,乌诺少爷更适合尝试。”
艾格妮丝如此回应了她。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似乎看了丹波莉忒一眼,随后叹了口气。
“她是个好孩子,她一定会被辉耀所钟爱,正因如此她更不该从我这里学东西,她本就应该是纯粹的光。”
于是不纯粹的乌诺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问道。
“是什么样的技巧,为何您会想着传授给我?”
“与其说是技巧,不如说是一套誓约。”
艾格妮丝双手放在膝头,稍稍握紧,她的羽翼在背后的纺锤体之中躁动。乌诺有种感觉,对方在关注着自己,他心通一直在接收着离奇的精神波动,正当他要仔细品味,那骑士的言语便掷地有声。
“是我所秉承着的,反邪龙的誓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