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大腿内侧的****还有一个条形码纹身,95通过扫码器解析后得到一串数字和字母交替的字符:16lab-xm830046。陆久说,那段字符的涵义是“16号实验室,83号项目,0046号试制人形”。
她有许多名字:“QCW05”、“46”,还有“山茶”。她的脑海里还有许多破碎的记忆,但她不知道那些记忆到底属于谁。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从来都不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那就是要顽强地活下去。因为那是许多人对她的期冀。
也是她作为一个“人”的本能。
-
“到了学校好好学习。有了文化,以后才能过上好日子。”
这是46的姐姐每次在她出门上学之前,都会说的话。那是46的第一个“姐姐”,也是她生物学意义上的,或者说是血缘上真正的姐姐。
而“姐姐”这个词对于46号实验体来说,可以指代的有多个对象。
姐姐所说的“好日子”究竟是怎样的,当时的46并不理解。不过姐姐对她的期望她是能够深切地感受到的,因为每次当她走到很远很远的时候,回头望向自己家的方向,依然能够看到姐姐站在那里。
46生在一个远离城市的偏远山村里,最近的学校也要徒步行走一个小时才能到达,所以她总是很早就要起床。但姐姐起得更早——每当她在水窖旁洗脸的时候,姐姐就已经把饭菜做好端到桌上了。虽然只是粗糙的粥饭和盐水腌制的青菜,但至少都很新鲜,那已经是这个家庭能够提供的最丰盛的食物了。
46的母亲在生下她的时候,就因为难产而去世了。她的父亲在她记事之前就常年在外做工,起初还会偶尔会寄一点钱回来,但随着时间过去,父亲的联系渐渐变得越来越少,没过几年便完全失去了音讯,只留下46和比她大几岁的姐姐一起相依为命。虽然尚且年幼,但稍稍年长的姐姐自然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姐姐没上过学,但她相信只有学习才能走出这贫困的土地、改变这艰难的命运。所以就算是家里几乎一贫如洗,姐姐依然让46去到了乡里的学校读书。
那是46的记忆中最清晰且完整的一段,关于她的过去。46的记忆里完整的片段没多少,多数都是支离破碎、断断续续的情景——姐姐那时是如何用自己稚嫩的肩膀扛起的那个家,46不得而知;而姐姐后来怎么样了,46也完全没有印象。
而关于当下,则要比那混乱的记忆更为复杂。
对于眼前的生活,46早就都有着明显异常的感觉:首先,她本该是个贫贱而蒙昧的孩子,但现在的生活条件却极端地优越;其次,46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来到她所在的学校的。
她身边的人都告诉她,她和她的同学都是在全国选拔出来的优秀学生,但46很明白事实绝非如此。这所谓的“选拔”虽然每个人的说法各有差异,不过还能勉强说得过去;但46关于选拔的记忆却是完全空白的。46所能清楚记住的只有最近不到一年的事情,从她睁开眼看到自己处于这个“学校”里开始。
因此46曾推测,那就是这一切开始的时间节点。
可是,假如她的推断是正确的,那么她身边的人们是不该有在那之前的记忆的。但是在46的旁敲侧击之下,她惊讶地发现,事实上所有人都有着清晰完整的关于过去的记忆,只有她的记忆是模糊不清的。
很久之后46才知道,她的推测其实并没有错:之所以只有她的记忆不太对劲,是因为她是唯一一个在人格导入时发生错误的素体,而由于这未知的错误,她的脑海里才出现了那些破碎的记忆。而且相对于那些拥有貌似完整、实则完全是虚构出来的记忆的其他人,46的记忆是真实的——准确地说,应该称作源于一些真实发生过的事情而产生的记忆。
只不过,那是属于另外一个人的记忆。而46,只不过是那个人的一个“副本”。
这些孩子们的身体是来自其他人类的基因——换句话说,他们都是其他人的副本。只是这些“正本”都来自于遥远的过去,本体都已经消亡,有些甚至已经就连后人都不复存在了。
而46,是她们当中唯一确知这件事的人……一直到最后都是如此。
“小茶,专心听讲啊。”46的身边一个声音悄声说道,“这次的考核很重要,要是通不过的话,我们的计划……”
说话的是她的同学兼室友、以及,第二位姐姐。
理论上来说,46的这位姐姐是没有名字的。她和46以及这里的所有学员是一样的,只有一个数字作为编号(学号),她是31号实验体。但这位姐姐是个性格浪漫的女孩,她很喜欢用一些美丽的词语来称呼她喜爱的东西,所以她身边的很多物品都有了名字。
这其中就包括46和她自己——“小茶”,就是她给46起的名字,取的是山茶花之意。而她自己则比较中意被别人称作“海棠”。
“嗯。”
46应了一声,把注意力集中到讲台上的老师身上。这节课的内容是人际关系与社会交往,是一堂技术含量非常高的课程,而且授课人不是别人,正是这座“学院”的校长,帕斯卡莉娅女士。由她亲自教授的课程是十分难得的,46对她的课程很重视,因此不用别人提醒她也会专心听讲。
46专心听讲还有一个理由,就是帕斯卡莉亚女士对46的学习也相当重视,但其中的原因却只为极少人所知……因为有些称呼,46只会在四下无人的时候才说出口。
在某种意义上,帕斯卡是46的第三位姐姐。
46陷入了非常麻烦的事态之中。
她的“海棠姐姐”正在策划一场出逃,而她的“帕斯卡姐姐”殷切地则期待着她们能够有一个好的学习成果。这两者显然是相互矛盾的,因此46感到左右为难。
海棠一开始并不是像她现在这般热情的,她对46以及多数学员都相当冷漠和警惕。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46“入学”四周后的一个深夜。
那天,46在宿舍里睡得迷迷糊糊,忽然隐约听到了身边的动静。她微微睁开眼,发现宿舍的室友都已经穿戴整齐地站在了床边,让她以为已经到了早上的出操时间。
46环顾了一下周围,天还没亮。而且,那些室友的表情也不太对……她们的眼睛里,显然没有神志清楚时的神采。
“安静。”46忽然听到一个低声的命令,“穿好衣服站在床边,不要左顾右盼。”
说话的是她的邻铺31,那时候46还不叫她海棠。
“这是……在干嘛?”46一边按照31说的穿起衣服,一边低声问道。
“训练。”那边简单地低声回答,“但不是常规训练。是梦游状态下,在潜意识里进行的武器操作灌输。”
46完全不明白。什么“潜意识”、什么“武器操作”?不过梦游这个词她倒是有点理解。
“别出声。一会儿跟着队伍出去,别人干嘛你干嘛。”
看出46的不解,31再次说道。
一间宿舍有30个人,都是一个班级里的同学。他们被手持武装的教员到了一间类似靶场的地方,每人分配了一个隔间,面前放着一把自动步枪。
“依照指示射击标靶,听到命令你就开火,千万别犹豫。”31的话传了过来,她就在46隔壁的射击位上。
46的身体僵住了。她不是害怕面前的武器——虽然枪械这东西对她来说也很可怕,但更可怕的是那些标靶。
那些靶子不是普通的人形纸片,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被紧紧束缚在墙上、全身赤裸、眼神空洞。但毫无疑问那些标靶是人类,而且是活的。
“这,怎么……”
“不管你看到了什么,都只是些没有意识的人偶,不是活人!”31严厉地说道,“别让人发现你醒来,不然下次被绑在那里的就是你了!”
“……”
46没想过自己是如何拿起枪的。很意外,她非常熟练地就操起了那把武器,检查枪膛、装入弹匣、拉动枪栓、解除保险,一气呵成。就好像她曾经做过这些一般,而且是不止一次。
“举枪,瞄准——”
靶场的扬声器里传来了这样的命令,46立即端起武器瞄准了目标。她的手臂对命令是如此地服从,虽然她的眼睛正在因为害怕而不断流出眼泪。
“只管扣扳机,别想太多!”那是31的最后一次警告。
46没有听到开火的指令,她只是看到了身边枪口的闪光。于是她也随着扣下了扳机。
将武器放在面前的桌面上后,46感到眼前一片昏暗,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然后便失去意识跌倒在靶场中。
涂满了红色颜料的白色墙壁,是她最后看到的景象。
一间宿舍有30个人,都是一个班级里的同学。他们被手持武装的教员到了一间类似靶场的地方,每人分配了一个隔间,面前放着一把自动步枪。
“依照指示射击标靶,听到命令你就开火,千万别犹豫。”31的话传了过来,她就在46隔壁的射击位上。
46的身体僵住了。她不是害怕面前的武器——虽然枪械这东西对她来说也很可怕,但更可怕的是那些标靶。
那些靶子不是普通的人形纸片,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被紧紧束缚在墙上、全身赤裸、眼神空洞。但毫无疑问那些标靶是人类,而且是活的。
“这,怎么……”
“不管你看到了什么,都只是些没有意识的人偶,不是活人!”31严厉地说道,“别让人发现你醒来,不然下次被绑在那里的就是你了!”
“……”
46没想过自己是如何拿起枪的。很意外,她非常熟练地就操起了那把武器,检查枪膛、装入弹匣、拉动枪栓、解除保险,一气呵成。就好像她曾经做过这些一般,而且是不止一次。
“举枪,瞄准——”
靶场的扬声器里传来了这样的命令,46立即端起武器瞄准了目标。她的手臂对命令是如此地服从,虽然她的眼睛正在因为害怕而不断流出眼泪。
“只管扣扳机,别想太多!”那是31的最后一次警告。
46没有听到开火的指令,她只是看到了身边枪口的闪光。于是她也随着扣下了扳机。
将武器放在面前的桌面上后,46感到眼前一片昏暗,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然后便失去意识跌倒在靶场中。
涂满了红色颜料的白色墙壁,是她最后看到的景象。
46醒来时是在帕斯卡女士的房间里,而且正躺在她的床上。
“你醒了?”看到46睁开眼睛,帕斯卡用温柔的嗓音问候道。
“对……对不起,校长女士!”46在看清面前的人之后,慌乱地起身爬下了床,全然不顾自己身上还连接着各种监测设备。
“不用紧张。你的体检还没结束,快躺下别乱动。”
帕斯卡把46搀扶到了床上,并给她盖好被单。
“谢谢,校长女士。不过,我……怎么会在这里?”接过帕斯卡递来的一杯热水,46微微抿了一口,然后疑惑地问道。
但帕斯卡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笑了笑。
“你难道忘了昨晚发生的事情了吗?”她说。
昨晚的……
46想起来了。昨天晚上她和室友一起参加了一场“射击”训练,然后就晕了过去。不过此刻她所处的地方,却让昨晚的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那是真的发生过的事情吗,46环顾着帕斯卡宽敞明亮的办公室,心里想着。无论如何都觉得像是在做梦……
“别让人发现你醒来,不然下次被绑在那里的就是你了”,心里忽然掠过这样的话。那是31的警告。46的喉头痉挛了一下。
“昨晚,我……”46喃喃说道,“好像做了一个,可怕的梦。”
“是吗。难怪你的脸色这么差。”帕斯卡再次笑了,“不过要是噩梦的话,只要醒过来,就不会再害怕了吧。”
“你也成为觉醒者了。”
这是从帕斯卡的办公室回到宿舍,46听到的第一句话。31严肃地站在46面前,神情严峻、语音低沉。
“那是……什么?”46低着头小声说道。
“和我们一样的人。”31说。46抬起头,看到31身后还站着几个人,都是平时和31在一起的同“虽然总数不变,但我们班级里的人员,每周都在变化。”31轻声说道,“那些不能通过考核的学员,就会像昨天那样消失,然后又有新人来补充。”
“我们……这个学校,到底是什么?”46颤声问道,声音里透着难掩的恐惧。
“杀人工厂。不然你以为呢?”31淡然说道。
“怎么可能……”
“对不起,虽然很残酷,但这就是事实。我们是一群杀人机器,而这里就是制造这种机器的车间。产品是不该知道自己的命运的,嗯,本应如此。不过你既然已经觉醒了,那么这些事就变成了你必须知道的,因为以后还会经历很多。”
“就像……昨天晚上那样?”
“是的。”
“……”
46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她有很多疑问,但最大的疑问就是为何31能如此若无其事地讲述这样可怕的事情。
“每周都会进行检测,那些质量不过关的次品会被剔除——变成别人训练的靶子,只是其中的一种方式。事情就是这样,你也不必太过自责,就当是帮她们解脱了也好。”31轻轻拍了拍46的肩膀说道,“想要安静地呆一会儿也可以,我知道你需要一点时间……但最终必须接受。因为想要做点什么的话,首先要活下去。”
说完,31就准备转身离去。但却被46叫住了。
“等等。”她说。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31有些奇怪地问道。
“你说想要做点什么……”46低声说着,“那么,我们要做的……是什么?”学。但是她们的学号,46一个都不知道。
46其实是个孤僻的人,她所有的时间都在被脑海里那些古怪的记忆困扰。她不知道自己出了什么毛病,但也不敢把自己的情况告诉别人。因为这个班级里,同学们虽然都很积极,却看起来毫不友善。身为异类,必然会被排挤——不知为何,46的意识里有着这样的本能。
所以,昨天晚上31对46说话的时候,她真的非常意外。
“别害怕,我们不是坏人。”为了缓解46的紧张,31微微笑了笑,“但也要时刻保持警惕,因为如果我们的秘密一旦泄露,将会是灭顶之灾。”
“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虽然已经大概猜到了眉目,但46还是假装不知。因为她实在不想被人告知,自己这些天所做的那些梦都是真实的。
她不想知道自己在杀人之后竟然毫无恐惧和愧疚,是因为自己已经在“梦游”的状态下杀掉了许多人。
“既然你昨晚醒了过来,那你就该面对这一现实。”31依然笑着,用表示理解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这个宿舍有30个床位,但现在只剩下26个人了……你该注意到了吧。”
“离开这里”,那是31给出的答案。但31并没有详细说明要怎样去做。她只是说通过所有考核是这一切的先决条件。
“你有名字吗?”31问46说。
“没有。”46回答。这里的学生没有名字只有“学号”,这是不言自明的事情。
“那我给你起一个吧。”
“……为什么呢?”
“因为有了名字,才更像是一个人啊。”
……更像?46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是一个人了呢。看来是她想错了。
46忽然想起,31和她的朋友们都有自己的名字,他们之间从来不用那些学号来互相称呼。其他人的名字46不知道,但是她知道那些女孩们,都把31叫做“海棠”。
原来这些名字都是她想的呀,46心想。那么想要融入这个圈子,看来一个“名字”是必要的。
而且那些名字,听起来也挺好听。
“好,那我该叫什么呢。”46终于点了点头说。
“你喜欢花吗。”31问道。听到46应允了她的提议,31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明显的笑意。
“喜欢。”
美丽动人的花朵,没人会不喜欢。
“那就叫你‘小茶’吧。山茶一样娇艳芬芳,怎么样?”
“……好。”